意外得救,少族长大喜过望又感激涕零,在听过祂想吃饱的诉求,当天便将此事上报宗族长老,为祂修建祠堂佛像,享有族人香火供奉。
因祂不爱动弹,时常便留在人类为祂建立的第一所祠堂中休憩。佛像的脑袋圆润光滑,直径大小合适,八根触手懒懒地搭上去,刚好可以将吸盘舒展开。
如此睡得舒服,心情自然也好,遇上族人供奉祈愿,祂向来不吝帮忙。
殊不知有贪婪心黑者误以为祠堂内的佛像就是祂的化身,消息一经传出,引来无数人趋之若鹜,各地王侯将相也被惊动。
无数人千方百计想要将佛像抢在手里,一人吞并所有的好处,少数人的争斗,不消多日便扩张为滔天战火。
灾难就此降临。
几千年前,人类还是未开化的野人,加上资源匮乏,四面有猛兽潜伏,时常遇到寒潮洪灾、风暴饥荒,重病受伤后折损的性命不计其数,多方消减后,一个部族顶天也就一两百人,就算争斗也不成气候。
远不像如今几十上百万人联合在一起,修建起广厦城邦,一旦兵戈相向,动辄便是伏尸百里,血流成河。
祂无端被吵醒,看着四下蔓延的战火,听着外面凄厉的惨叫哀嚎,供奉香火的族人百姓惨被杀害,昔日的平静宁和眨眼间不复存在,莫名其妙的同时,一股邪火愈演愈烈。
偏偏在这时,有劫匪踹门而入,四处打砸,好端端的陶瓦器具被摔得稀巴烂。
彼时的祂,按照人类的说法,将此地宗族为自己修建的祠堂定义为“家”,亦是祂除却诞生之地外的第二领地。
领地被无端侵入,对所有占有欲强烈的怪物而言都是宣战,是不可饶恕的冒犯!
祂当即暴怒,强大的力量如山呼海啸般震荡出去,电光火石之间,碎石飞溅,兵刃尽裂,外犯者,皆在不可抵挡的冲击中化为灰烬,连惨叫都发不出。
可祂万万没能想到,外犯者消失了,战火竟然还没结束。
那些有着熟面孔的本族人依旧在厮杀,双眼赤红,仿佛不死不休。
祂愕然。
捕捉风中传来的呢喃私语,方才知道这次的争端,源于祂能让人得偿所愿的消息遭到泄露。
而且消息的泄露不是偶然,是族内那些不甘居于人下的派系和外敌暗中勾结,为一己私利,不惜制造这场惨绝人寰的争端。
祂不明白。
明明所有人分摊到的收利相差无几,在祂的庇护下,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财富进账,为什么会有人只为在眼前的分利中多得到一块金子,就和昔日的手足同袍翻脸,甚至设计谋害他们的性命?
或许是被率领的那些族人,有许多是迫于情义听命行事,他们的灵魂并未污浊到让祂嫌恶的地步,在怪物的观念中尚且罪不至死,至少没恶心到想杀死的地步。
又或是看着那一张张熟悉亲切的模样,叫祂觉得死了可惜。
更或者,祂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纷争不断,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的家伙实在太多,多得只要祂一出手,这偌大的城邦,便再也剩不下几个人来。
能将力量掌控到极致的祂,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动手。
若是谢叙白在现场,当是能从祂抬起又放下、放下复抬起的几根触手上,看出几分无所适从。
可在当时,没有人能够承受邪神本体的精神污染。祂也早已屏蔽掉所有人的感知,无人能够看见祂的茫然。
家园被毁,悲痛欲绝的人们冲进祠堂。
他们如往常那般,祈求祂大显神通,将那些背叛者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叫他们永不超生。
却怎么都得不到回应。
他们更觉愤恨,撕心裂肺地大吼,残败的祠堂依然死寂。
人们茫然地抬头,看见无悲无喜的佛像屹立在滔天战火中,在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里,高高在上,无动于衷。
这场纷争持续到最后,是少族长于危急之刻请来援兵,强势镇压叛乱。
他满身血污,鬓发散乱,甲胄碎裂成无数块,仰头看向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城巷,听着手下用悲愤的语气,不断吐露的伤亡数字,嘴角一点点绷紧。
终于,在听到族内亲辈多都不幸遇难,少族长蓦然目眦欲裂,蛮力操起战锤,哐当拖拽在地,大步流星冲进祠堂。
他正看见佛像上沾着许多个血手印,身上还有鲜血残留,是幸存的人们绝望至极,扑上去请求时按在上面的印记。
血迹蜿蜒,透着不祥。
平日被他们视若祥瑞的佛像,在人们止不住的恸哭声中和昏暗的阴霾下,平白多出一丝诡谲的邪气。
仿佛那才是它真实的模样。
“邪物,邪物……!”
少族长惨白的唇皮哆嗦着,嚅嗫着的每一个字眼都翻涌着无边怨怼,奋力挥动战锤,将佛像轰的一声砸成碎石:“就是你这个邪物作祟,挑起是非战火,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害得生灵涂炭!”
第161章 愿您尝遍人性之美……
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阐述这场灾难的成因。
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总结为什么外犯者在前,自己人却在内讧厮杀。
一句“厉色扬声,东怨西怒”可诠释迁怒者的卑劣,人性软弱处的不堪。
其间种种,书中皆有记载。历史宛如周而复始的怪圈,一次次重演昨日的悲剧。
可现实终归不是书中冷冰冰平铺直叙的文字。
哪怕三言两句就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在看见昔日虔诚温良的信徒突然疯魔,扑上来恨不能将祂挫骨扬灰时,小黑章鱼一时间也是茫茫无措,极其想不通的。
就是这么一错神的功夫,战锤携风狠狠袭来,“嘭!”碎石飞溅,佛像颓然垮塌。
承载物没了,失重感接踵而至,小黑章鱼猝不及防跌下佛像的脑袋,噗叽一声摔在地上。
分不清是被摔懵了,还是神生从没被这么蛮横对待过,祂翻过身,抬起脑袋,震惊难言,愣在原地好几秒都没有动弹。
直至下一秒。
看见少族长怒目狰狞,再次高举战锤当头砸来,祂才反射性地一抬触手,连人带锤一块抽飞。
人们蓦然高声尖叫,手忙脚乱地冲出祠堂。
看见少族长头破血流,手中捏着的战锤在冲击下化为齑粉,人们倏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回视祠堂佛像,脸上血色全无。
没人再敢对祂出言不逊。
但那一双双颤抖生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两个大字。
——邪物。
……
过去的纷纷扰扰,其实宴朔很少特意去想。
就像谢叙白说的那样,祂的记忆有一处空白的地方,始终找不回来。
那块缺口一直在那,像一条填不满躲不开的沟壑,横贯在宴朔的脑海深处。
每当祂思及过去,率先想起的是它,时常生出的暴怒怅惘,依旧是因为它。
可是今日,那缺口竟是松动了。
谢叙白曾经告诉宴朔,建设好精神世界对恢复记忆有益。
在年轻人类的悉心打理和宴朔状似不经意的时时注目下,原本疮痍荒凉的精神世界,如今已有一片繁花似锦,潋滟风光。
宴朔不清楚缺口松动,是不是谢叙白提出的方法终于奏效。实际上,祂完全没顾得上去注意那些有的没的。
当记忆里的迷雾被拨开,察觉到自己即将想起点什么的一刹那,宴朔像是被魔法定格,整个身体猝然一僵,动都不敢动。
祂愤怒了那么久,空虚了那么久,找回这段记忆早已变成刻入骨血的执念,生怕自己多做点什么,就会惊散这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希望。
可祂又不敢什么都不做,怕机会转瞬成空。
于是所有精神力躁动狂喧,山呼海啸地奔涌沸腾,拼尽全力又小心翼翼,拽住那一点微小的线头死也不肯放手。
困惑、渴望、期许,还有一丝隐藏至深的不安。
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乱地挤作一团,过往画面犹如走马灯般飞速闪现。
那场战火,祂沉默良久。无论是反驳还是发怒,祂都没有多少经验,于是憋着一股没来由的气,将百姓给祂建造的祠堂尽数毁掉,一块砖一炷香都不肯留,闷着脑袋,不吭不响地挥动触手爬走。
白驹过隙,山川更迭。
此后,祂又有几次因为捱不住饿爬上岸。多数时候是藏在暗处,帮过人,吃完信仰就走。
但这样不留名不现身,信仰存续的时间太短,实在饿得太快,每每来不及再吃一顿,小黑章鱼的肚子就迅速瘪了下去,饿得它愤愤砸石头,想上街乞讨。
加上当时流传狐媚精怪之说,言道妖魔最喜欢以善容诱拐世人,再伺机将人吞吃入腹,小黑章鱼救完人却不敢以真容示人的举止叫人怀疑,会发自内心感谢祂的人就更少了。
那些获救的人,往往会在第一时间一惊一乍地蹿走,直至与人群会和,方才拍着胸脯夸耀自己刚才机灵,没有着了妖魔的道。
小黑章鱼:“……”
就很气。
当时还有个大名鼎鼎的普德寺,寺内有个十分了不得的僧人。
据说他出生伴随着祥瑞异象,龙鸣凤舞,百鸟盘旋,苦旱田地天降甘霖。后来年纪轻轻便习得高深佛法,下山历练屡行奇事。
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且广为流传的功绩,便是在狂放贼寇大肆屠杀时,劝人放下刀刃束手就擒。
原以为是自寻死路,谁知道叫他巧舌如莲一通游说,竟是成功了,惊掉无数人的下巴。
随后他又在穷山恶水之地开坛布道,也成功了!
要知道那些刁民大字不识一个,礼仪仁善全当放屁。若有人拿着稻谷猪仔教他们农耕畜牧,他们能反手将种子和猪全丢进锅里烹了吃,然后举着柴刀逼着那人把钱都掏出来,凶恶丑态淋漓尽致。
可那名僧人连这群人都能教化。
这些事迹,一度在当地引起轩然大波,世人对其推崇备至,将其称为佛子转世,可解苦者百惑,度万鬼皈依。
彼时的小黑章鱼已在人间游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早已看透世人自负虚伪,多是沽名钓誉之辈。
听说这名僧人的奇闻后,祂不信,毕竟连识念广布的祂都做不到为世人解惑。
但它还是没忍住去了,因为心有愤懑,找不到答案。
更重要的是饿肚子真的很难受。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祂想知道那名僧人怎么斩获那么多人的信仰。若是对方不肯教,祂便藏起来偷学。
刚巧遇到那名僧人历练归来。
盛夏蝉燥,旭日当空,半边天幕仿若披上一层缥缈的流金织锦。
那人立在莲池桥上,体态颀长,腰背笔直若劲柏,肤色冷白若冰雕雪砌,雪白袈裟随风蹁跹,如玉指尖拨动檀木佛珠。
又见他阖目垂睫,微微侧耳,嘴角缀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似乎在听泉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