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紧绷的肌肉倏然放松,狐疑地看着李勇,他居然真的改正了?
没人相信李勇会回头是岸,李勇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但他好像习惯了生活在条条款款的规则下,习惯遵守公序良俗。
就这样日复一日,又是几年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给予的奇迹,李勇的旧伤平白好转,再也不用时刻佩戴呼吸机。
人们接受不了他的伤疤,他就戴口罩。由于性格好,经常热心地帮街里乡亲的忙,周围的人渐渐接受了他的扮相,偶尔还会热情地邀请他去参加宴席,吃饭。
直到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街头面馆装修扩张,拜托李勇过去帮忙,李勇乐乐呵呵地答应了。
他站在装修工人的身后,给人递工具,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重响。
回头一看,只见一人的身体变得透明,扛着的桌椅瞬间从淡化的肩膀滑落,砸在地上!
“你怎么了?”李勇快步上前,惊慌失措地问。
那人先是吃惊,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变化,随后看着李勇火急火燎的样子,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一声:“没事老李!别慌。”
那人决定坦白,对李勇真情实意地笑道:“其实这个世界依然是假的,是那位神明专门建造来让你赎罪,既然如今你已经痛改前非,那么就不需要再关在这样的牢笼里了。”
“李勇,祝贺你,你证明了自己。我们的仇恨既已得报,从今往后,两不相干。”
话音落下,熟悉的街景如玻璃罩般啪一声破碎,淅淅沥沥地往下掉。
李勇下意识闭上眼睛,恍惚听到耳畔响起一声:“第七日已过……”
恍若教堂的钟声敲响,悠扬绵长,橙红暮色下和平鸽纷飞,白色羽翅飘落。
在牧师温柔神圣的代祷声里,有罪之人灵魂的污渍终于涤清。
【叮!店主自愿认输,当前比分1:1平,游戏即将结束!】
李勇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躲避球项目的前台,昏暗的视野里,只有一束日光从敞开的帐篷帘外照入。
恢复店主的职位,王国公民的评论面板也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观众们对谢叙白的落败激动极了,纷纷讨论着要怎么惩罚这个跳梁小丑。
李勇静默地看着,扭过头。
数道怨魂飘在半空,是男人他们,生前被他杀害,死后因果未断,被囚为伥鬼,被迫受他奴役。
许是李勇没有第一时间发作,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们,男人主动上前,和善地笑着说:“老李……”
幻境十几年,李勇用行动证明他在诚信悔过,男人也在第十五年和李勇冰释前嫌。他唤出这声老李,带着和老友重修旧好的亲切。
下一秒。
咔。
杀猪刀砍下来的时候风声很快,所有怨魂始料未及,只是眨眼的功夫,男人的诡体被一刀两断,黏稠猩红的血如花溅射。
其他怨魂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又看向握着沾血杀猪刀,笑得一脸老实平和的李勇,瞳孔一寸寸放大。
怨魂:“你为什么……”
又一声“咔”。
杀猪刀当空挥下,将他斩成两半。
李勇抹去溅到脸上的血,老实憨厚的脸上,眼睛缓缓弯成一条细小的缝隙,恶毒残忍的笑意喷涌而出:“痛快了。”
“老子忍辱负重整整十七年,等你们露出马脚,等那贱人精神力耗尽。真好,没白等。”
李勇还是那个李勇。
就像那些服刑期间洗心革面,出来后继续兴风作浪的恶人一样。
连带受害人在内,谁也没能想到他们居然这么能演,演了整整十多年。
李勇满脑子都是自己给人当了十多年孙子的憋屈,此时终于出上一口恶气,杀着杀着就畅快地笑出了声!
就是这种手感,就是这样痛苦的表情!
再叫得大声一点,凄惨一点!他听着开心!
也是这时,李勇瞄见谢叙白的身影。
青年站在通道口,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似乎对认输放过他的事后悔不已,想要冲上来阻拦,却被其他怨魂拦住,哭喊着让他快跑!
“天真,真是天真,你输掉游戏,居然还想跑吗!哈哈哈!”
李勇一个念头,青年就被规则束缚原地,动弹不得。
越来越多的怨魂前来阻止,李勇狞笑着挥动臂膀,杀猪刀如同割草,让一个个怨魂人头落地,
一个、两个、三个……
六个!
七个!
八个!
加上最开始的男人,总共十一个怨魂惨遭毒手。
青年逃跑,身体背对着他。李勇忽然想到游戏最开始的那场噩梦,什么第七天必死,他笑出声。
干脆扬起杀猪刀,在青年脑袋空挥一下,又解开束缚。
青年能动了,被拍了一下后背,他下意识看过来,看见李勇对他微微一笑,倏然扬起沉重锋利的杀猪刀,迎着青年惊恐的目光,用力地朝他的脑袋砍下去。
“死吧!!”
咔!
杀猪刀结结实实地砍到骨头上,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李勇额头滑下来,啪嗒滴在他高扬的嘴角,比水要黏稠,像腐坏的老鼠肉般腥臭。
李勇茫然地摸了下脸,摊开,满手的血。
他缓缓抬头看过去,眼前被砍脑袋的人,分明就长着他的脸!
是他……杀了自己?
像是重新续上那场被砍头的噩梦,李勇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脑袋开瓢的痛。
尖锐,剧烈。
李勇痛到无力,重重地倒在地上,杀猪刀哐当落地,瞳孔逐渐涣散,像条濒死的狗一样痉挛抽搐。
他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游戏已经结束了,那个人的精神力也耗尽了不是吗!
是他设计的?
是那个叫宴初一的玩家一开始就设计好的?!
而这些,李勇已经无暇理会。
完好无损的怨魂们围聚在李勇的身边,冰冷地俯视他。
没有什么第七天,那只是为了给李勇设定一个心理防线,让他误以为自己安全,好放心地撕破伪装。
怨魂们齐声宣判:“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真实的系统播报声响起。
【由于球员被“真正的球”击中,陷入重伤状态,无法继续游戏,本次对局宣判店主“宴初一”胜利,恭喜!双方即将退出游戏……】
再一睁眼,又回到老旧的躲避球前台大厅。
规则重置身体状况,李勇的伤口眨眼间痊愈,他汗流浃背地从地上撑起身。
要不是“死过”那么多次,还真不一定能扛得住幻境中的痛苦。
这一伸手,碰到了沾血的杀猪刀,以往用来虐杀无辜者和玩家的凶器,这次竟然砍到自己的头上。
李勇的手瞬间弹回,有了心理阴影,再一抬头,就对上了谢叙白无波无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浩瀚宇宙般深邃宁静。
里面的银河星光璀璨迷人,但无边无际的神秘又叫人生畏。
——谢叙白便是这样复杂的集合体,他温柔美丽,又强大威严,一晃眼,就叫人不经意间沉溺其中。
游戏已经结束了。
但店主还没有收取“惩罚”。
谢叙白看着李勇,陈述语气说道:“你的雇主没有让你砍下他人的脑袋,那是你的个人爱好,你喜欢观赏他人濒死前的痛苦。”
李勇想求饶,但没法开口,被规则定住身,瞳孔疯狂颤抖,泪水再次滑落。
但那只是鳄鱼的眼泪,改变不了他歹毒又无可救药的品性。
“既然这样。”谢叙白说道,“我作为店主,给予你代理店主的权责,负责收割失败玩家的脑袋,也就是你的脑袋。”
“现在就动手吧。”
知道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李勇,惧意攀到顶点,内心疯狂大吼大叫,眼泪鼻涕横流,丑态十足。
他颤颤巍巍地握住了刚才丢掉的刀,横在脖子上,缓缓拉出一条血线。
在极度的恐惧下,有那么一瞬间,李勇也会回忆起幻境中他迷途知返,取得姑妈姑父原谅,勤劳刻苦赚钱养家,与周围的人其乐融融。
那样的生活如果继续下去,演上一辈子,直到老死,不也挺好的吗?
李勇悔不过当初!
但他终究没有那样的机会了……从他撞完男人还不够,又倒车回去,反复将人碾到断气时起。
谢叙白没有再看李勇一眼,转身走出帐篷。
瘦长鬼影在广告牌上对他投以阴恻恻的死亡注视,蠕动的影子几乎要冲出来将他吞噬,谢叙白置若罔闻。
原本的店主死亡,谢叙白也顺势上位真当上了店主,依旧能看见后台评论区。
他瞄一眼观众的评价,果不其然,都是嘲讽和骂声。
王国公民倾向于充满折磨和痛苦的娱乐节目,不可否认谢叙白折腾店老板让他们看爽了,但这和他们想骂谢叙白,看谢叙白一样痛苦,不冲突。
谢叙白仅是付之一笑:“我也觉得自己的游戏烂透了,无颜继续开店。”
观众们以为他至少会反驳一两句,岂料居然会虚心接受痛骂……等一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