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白:“……”
前者神色微妙,下意识去看青年的表情,果不其然在对方的脸上瞥见一抹羞赧的红晕。
再是心智强大的人,被旁人陡然撞见自己孩童时期的糗事,都会忍不住破功,谢叙白当然也不例外。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不好意思看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幕,那双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看着画面中的妇女,怀念、专注,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谢语春状似生气,实际上也确实非常生气。
可她的发怒是雷声大雨点小,将心知惹事、欲要逃跑的小孩拽回来,两只手揉捏孩子嫩滑白皙的小脸蛋,直到揉红才解气地哼一声。
幼年的谢叙白捧着脸颊,两眼泪汪汪:“麻啊,麻,呜……”
谢女士手指点点他的额头,“装可怜哦?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偷偷把喝空的饮料瓶藏在衣柜里。”
“对不起,我,没喝完。”孩子抽噎,口齿不清地说,“给你,留了一半。”
谢女士还在严肃地盯着他,闻言噗呲一声笑起来:“可以,还算你有良心,原谅你了!走,我们去洗澡澡。”
她一手将抽泣的小孩抱起来,有些嫌弃地避开那黄色的尿渍,结果发现小孩双腿腾空无助地扑腾,又毫不犹豫地搂住了他的腿弯,任由尿液沾上她干净的袖口和衣领。
这是一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房子,墙面老旧裂开,墙皮脱落摇摇欲坠,没有地板,只有青灰色的石灰地面。
三平米的厕所还要充当浴室,没有门,用一张洗到透明的布帘隔开。
单薄的布帘将一大一小的身影映得影影绰绰,大人给小孩端来唯一的小板凳,自己半蹲着。
很快水声哗啦啦地响起,传来他们模糊的谈话。
女人问:“你的甜牛奶是从哪儿来的?”
小孩再一次说对不起:“李奶奶,我在门口等你,她说喝完后,你就回来了。它很甜,我舍不得喝完,想让妈妈也尝尝看。”
女人捏他的小脸蛋,笑得眉飞色舞:“唉哟,就知道我们家阿白是最乖的小宝贝,就是下次咱们别放衣柜,知道伐?里面有老鼠,咱家宝贝的心意全便宜它们了,嗯,还弄脏了我的两件上衣。”
小孩听到这话,明显有点始料未及,不多时,再次传来压抑的哭声:“对不起!”
女人亲亲小孩的额头,忍俊不禁地说道:“傻瓜白白,你哭什么呀?妈妈既然笑着说出来,就不是在责怪你,而且妈妈好高兴阿白能想着妈妈,心都要被咱们宝贝暖化了。”
“可是,呜,妈妈的,衣服脏了,也没有喝到。”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脏了的衣服咱们再洗,不小心犯下的错,下次就多注意。俗话说得好,你不跌倒的话又要怎么学会爬起来呢?”
女人笑着垂眸,和孩子额头贴贴:“至于宝贝给留的甜牛奶,谁说妈妈没有喝到?宝贝对妈妈的爱就是世上最甜的牛奶,妈妈在心里喝得特别痛快。”
小孩睫毛挂着泪水,懵懂纯真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女人笑道,“最喜欢我家阿白了。”
后一句,女人说得毫不犹豫,含笑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柔和,轻挑散漫的腔调也随之沉稳下来,朦胧了时光剪影。
小孩这才勉强止住泪水,只是还在轻声抽泣。没一会儿女人使坏的手伸过去,挠他的咯吱窝,瞬间小孩破涕为笑。
“小孩子要多笑,小心长大后少白头,变成丑丑的小老头。”
“哈,哈哈,妈,麻,我才不会……!”
谢叙白怔怔地看着裂缝中的这一幕,眼睛不知不觉红了个彻底,牙齿将下唇咬得泛白。
宴朔忽然听到他哑声开口:“你知道吗?我爸玩失踪后,有很多人明里暗里追求我妈,手捧鲜花和钻戒,打扮得光鲜亮眼,一看就是能带着我妈妈过上好日子的样子。”
“但是我妈都拒绝了,她说咱们能靠自己的双手丰衣足食,就不需要再去依附他人。”谢叙白道,“还说她散漫成性,精力有限,心里只够装下我一个小孩。”
“我小时候很没有安全感,害怕她丢掉我,于是经常不听话,偷偷翻墙跑去她工作的地方找她。她气得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因为那附近有人贩子出没。”
“第二天她去上班,我害怕地躲在衣柜里,抱着自己哭。结果不到两小时后听见敲门声,我跑过去开门,看见她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箱甜牛奶。”
“原来她竟然辞了职。再后来她四方询问,换成一个有地方托管小孩的工作。”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半生穷困潦倒、孤苦伶仃,我却一点都不觉得苦,会那么喜欢笑。”
谢叙白红着眼睛,又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后来发现,原来是她将所有的爱意倾注在我的身上,建成壁垒坚墙,让我的一生得以温柔展开。”
第65章 终于想起来问我的名字了吗……
说完谢叙白的身体就开始不稳摇晃。
刚才看见过往画面出现的一瞬间,他没忍住一个箭步飞跨至裂缝前,神经紧绷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翻涌而上的乏力。
微风呼啸掠过,和宴朔的手同时拉住他的臂弯,让人不至于栽倒。
同时宴朔的视线再次定格。
青年的脑袋自然垂下,单手扣在另一只胳膊上,指尖因力气过大而发白。
那张惨白失色的脸半埋在模糊的阴影中,腮帮子绷紧到颤抖,牙齿狠狠咬住嘴唇。
几滴晶莹的泪水顺着眼眶流至鼻尖,无声留下一路蜿蜒的泪痕。
感受着对方突然爆发的情感,一股复杂陌生的感觉刹那间涌入宴朔的胸腔,无法辨析。
他识念一动,转瞬在脑子里追溯完青年今天的经历,微微怔住。
宴朔忽然反应过来,谢叙白怕是将内心的恐惧压抑了一路。
当今社会认为父母双全的家庭才算完整,所以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大多容易自卑孤僻,他们会在和外界接触的时候陡然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谢叙白没有,他大方坚定,乐观善良,只因他有一个很棒的母亲,从来不会为自身的窘迫而自卑,也不会被眼前的富贵迷花眼。
那位母亲为谢叙白架起通往社会的桥梁,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带他不卑不亢地和这个世界交朋友。教他学会自爱,又逐渐学会爱人、爱物。
于是穷山恶水不再崎岖险峻,一路走来全是鸟语花香。
所以谢叙白发自内心敬爱他的母亲,往后十几年风雨飘摇、无依无靠,被人看轻欺凌,也是凭借着谢语春昔日的教导,咬牙支撑下来。
那是他的精神支柱,亦是他心安之所。
但傅倧异常的言行举止,让谢叙白猝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或许有假,温暖他整个童年时光的谢语春也可能不存在,是被制造出来的假象,心里怎能不恐慌崩溃?
再看他身边的那些亲朋好友。
狗子平安和猫狗阴魂虽说通了灵识,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
江凯乐刚从肮脏龌龊的江家脱身,情绪不稳定,还是个内心敏感的半大少年,易被外界的动荡影响。
吕向财深陷泥泞,自身难保,连盛天集团的大门都出不去,还要仰仗谢叙白来救他于水火之中。
小触手是纯粹的小孩子性情,认知里雕刻着身为邪神躯壳的恶。别说充当依靠,能克制住本能,不给青年添乱都算万幸。
一通细数下来,能让谢叙白放心述说脆弱的人选都没有。
他只能表面佯装若无其事,一路压抑让他几近窒息的慌乱。
直至亲眼看见记忆里的谢语春,心里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才彻底爆发,情难自已地释放那无法言喻的后怕。
精神力被榨干的负面影响持续发酵,谢叙白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他松开宴朔搀扶自己的手,忙不迭地擦着眼泪,嗓音沙哑地解释。
“不好意思。太久没看到妈妈,心情有点激动,让您看笑话了,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就能调整好,一会儿就好。”
宴朔的舌尖没来由有些发苦。
他知道自己在共情谢叙白的仓惶,却对自己也会难受感到疑惑不解。
神的一生过于漫长,漫长到沧海亦能化桑田,世俗万物转瞬成空。他看过无数次潮起潮落,又看过千万遍日升月落,见证过王朝的兴衰更替,纵观山河版图的变迁,一切情感和欲望仿佛也随着那漫长的岁月消磨得几近为无。
眼前的谢叙白不比任何一个王朝盛大恢宏,无法和日月争辉。
他只是万千生灵中的一员,是极其渺小的一个个体,凭什么能牵动祂冰封多年的情感?
宴朔反复咀嚼内心的迷茫,百思不得其解。
但看着青年仿佛收不住的泪水,还有脚下不安摇曳的小花,他有一个认知是清晰的,那就是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谢叙白好受点,让他自己也好受点。
此时的谢叙白其实比宴朔想的要冷静淡定,也没那么脆弱。
他将袖子压在眼睛上,用力按压,半晌也没挡住泪水的涌动,才倏然醒悟过来意识体和现实身体的不同。
意识体会直观反应内心的情绪,喜怒哀乐无从掩藏。
换成现实中的身体,别说当着宴朔这个外人的面哭,就是眼眶红一下,都算谢叙白大脑短路。
所以他算是被迫泪失禁?
不管怎么样,谢叙白都不想继续留在别人的意识世界里掉眼泪,不仅失态,还很失礼。
还好宴朔看起来并不在意……嗯?
突然被窜高的泥土抵住腰背,谢叙白一惊之下想要逃开,但很快他发现那泥土并不是要伤害他,因为触感在变得柔软,宛如蓬松的棉花,将他包裹其中。
疲乏脱力的身体被泥土稳稳托住,恍惚中竟感到一阵轻松。
似乎有股微妙的感觉从心底泛起,谢叙白回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宴朔:“您这是……?”
话音未落,正要闭合的时间裂缝忽然刹停,颤动着朝四方扩张,又变回了刚才的“荧幕”——有股无形的力量将它再次拉开。
谢叙白骤然回头,再次看见谢语春那张温柔含笑的脸。
见青年不再流眼泪,宴朔无意识地松上一口气。
但他觉得这样的放纵得有所节制,不然有一就有二。贪婪是万物生灵都有的劣根性,当知道自己拥有特权的时候就会得寸进尺,永远无法满足。
于是宴朔顺势坐在谢叙白的旁边,古井无波地道:“每打开一次时空之境都会消耗大量的神力,就看刚才那几眼,未免过于浪费。仅限今天,可以让你看个够。”
能再看到故人鲜活的模样,是谢叙白过去十多年梦寐以求的心愿。
但他理智仍在,比起沉溺于过去的美好,更注重当下。
比如医院规定住院医生每天早八点要去查房,科主任、主任医师和副主任也要,神来了都挡不住。
谢叙白遗憾地说:“多谢您的好意,但是我明天还要早起,所以……”
宴朔见青年嘴里说着不行,眼角余光却始终黏在谢语春的身上,抬起手指按揉太阳穴。
似乎挣扎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我可以控制这里的时间流速。”
谢叙白顿住,平静的眼睛几乎一瞬就亮了起来,仿佛缀入万千繁星。
宴朔呼吸微滞,不自在地撇开眼,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口吻:“别忘记你的精神力已然匮乏,精神体疲累不堪,就算我能让你无休止地看下去,你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能多一分钟,就算一分钟。”谢叙白高兴极了,“真的很感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