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上扬,满是欢喜,那充满感染力的笑脸好像让整个意识海都活泛了起来,连乌云笼罩的天空都不再昏暗。
……算了。
宴朔扯了下嘴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既然今天已经破例过一次,再来一次又有何妨?
反正仅限今天,没有下次。
正这样想着,忽然见谢叙白将眼镜摘下来,不知道在迟疑什么,显得很纠结,半晌鼓起勇气对他说:“一会儿我可能会累得睡过去,所以您要现在试试看吗?”
“什么?”
“这副眼镜。”不知道宴朔眼镜控的程度在哪个区间,谢叙白试探地说,“您可以亲手戴在我的脸上,无论取摘。”
宴朔:“……”
男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虽然面无表情,但停顿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正常思考的三秒。
谢叙白以为对方没能明白意思,轻快地揶揄道:“我应该还算个合格的眼镜架子?”
宴朔回过神来,拧眉轻斥:“莫名其妙。”
“难道您不喜欢吗?”任何不涉及危害他人的兴趣爱好都值得被尊重,是以谢叙白没有具体点破。
他将眼镜交到宴朔的手上,又将其托起。
镜片上的眼泪已然消失,唯有点点温热的湿意残留其上,让宴朔本想抽开的手僵在原地。
宴朔瞳孔凝滞,看着自己的手在谢叙白的引导下,捏起眼镜,又移到青年清隽的脸上,金丝细框和白皙的皮肤两相映衬。
谢叙白摸着宴朔的手指,竟然在不稳地颤抖,从善如流地安抚道:“不用紧张,没关系的,这只是一份小小的报答,还没请问过您的尊名?”
下一秒,他戴上了眼镜。
就是眼镜戴上去的这一下,让宴朔平稳的呼吸蓦然紧促。
手上一失力,在谢叙白的眼尾用力按了一下。
男人的指腹满是硬茧,摩擦皮肤带出酥酥麻麻的痛感。
最关键的是谢叙白始料未及,被无形的力量逼出几滴泪水。
谢叙白:“?”反应这么大的吗?
他茫然地撩开眼帘,全然没有察觉,呈现在宴朔面前的是怎样一副美景。
泪水润湿镜片,像笼罩着一层薄雾。
宴朔没有说话,仿佛沉浸其中,情不自禁用两指挑起眼镜框,就像掀开遮盖在风景画上的布帘。
镜片一点点抬高,影影绰绰雾气散开,映着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
那双眼睛早已失去往日的从容淡定,不掩慌颤地看着他。
眼尾殷红得不成样子,美如茫茫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和宴朔预料中的一致,不,比那还要——
呼吸终于还是乱了,理智也是。
“我叫宴朔。”宴朔用拇指轻轻剐蹭他眼尾那抹红晕,眼睛暗了又暗,“相识这么久,终于想起来问我的名字了吗?”
第66章 有效威胁
“!!!”
宴朔的突然之举,完全不在谢叙白的意料之内。
从上投下的目光炙热强烈,仿佛能够穿透白雾。本就低沉的声线再沉上一个度,莫名透着掠食凶兽的嗜血性,让谢叙白脊背发寒。
他视线余光飞快扫向周边。
停在百米之外的千面动物竟然全都停下进食,血盆大口冲着他所在的方向,不知道虎视眈眈地盯看了他多长时间。
谢叙白的心脏猛然一个咯噔,条件反射地挣开宴朔的手,欲要退出意识世界。
可宴朔发现他的意图,反手将他的手腕扣紧在座位上,手背爆出暗紫色的青筋。
往上抬高几分的金丝眼镜,在挣动中啪嗒一下落回原位,贴在青年的脸上。
谢叙白忽然听到一道很突兀的低笑,但稍纵即逝,快得像泡影。
宴朔的声线带着贯来的淡然,意味不明地说道:“我在你的面前就是一块石头,对吗?还是你觉得,无论你如何诱惑我都会无动于衷?”
他盯着青年脸上的无措,一想到这不同寻常的情绪是被他挑起的,就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想让青年更慌更乱,想让人彻底释放那不安的自我,最好在他面前再也不会套上那副谨慎小心的外壳。
同时谢叙白也发现自己无法离开,冷汗接二连三地从背后渗出。
他又尝试挣动好几次,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剐蹭在男人坚硬的掌心,结果发现宴朔的呼吸一滞,随后愈发急促!
艹。
涵养极好的谢叙白头一回在心中爆粗。
他仰头对上宴朔暗沉的视线,就知道男人正在等待他的回应。
但对方的姿态不慌不忙,带着将猎物压在掌下的势在必得。
挣扎?没用。
辱骂?没用。
佯装什么感觉都没有无动于衷?更不行。
他现在是精神体,还虚,轻而易举就会被拆穿戳破。
手指被宴朔禁锢住,掐不到,谢叙白只能咬唇,借由疼痛保持冷静和理智,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
他正在一个相当被动且危险的处境。
甚至只要他有一个字说错,露出破绽,对方就会像恶狼般扑咬上来,狠狠叼住他的咽喉!
忽然,谢叙白的视线余光扫过不远处的花田,蓦地一顿。
也是这时,微风毫无征兆地拂面,掰开他的嘴唇。
男人明摆着不悦的声音跟着传来:“别在意识世界让自己的精神体受伤。”
什么?
谢叙白后知后觉地抿了下嘴唇。
感受到下唇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他才回神,原来是刚才沉思时太专注,没注意咬唇的时候下了狠劲儿,差点破皮流血。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男人居然在这种时候想着提醒他?
这个人,不,这个神,祂简直——
谢叙白的脑子里有刹那间的清明,心跳越来越快,撞得胸腔发疼。
却不仅仅只有害怕,还有一丝看见逃生机会的激动。
他闭了闭眼,沉声平静道:“您刚才说过,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怕您,唯独在这里不用。”
“——难道是随口的戏言?”
宴朔压低的上半身戛然而止,视线从上往下,无声地凝视着青年冷静的眸眼。
谢叙白直勾勾地和人对视,咬字清晰地道:“别告诉我,您没有发现我在害怕。”
“……”宴朔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有种欲要进食被人突然套住嘴的恼怒。
但扣着青年的手却微微松了劲儿。
谢叙白发现自己僵麻的手指居然能活动了。
宛如平静的大海忽然掀起万丈狂澜,让人始料未及,又心跳如擂鼓狂响。
宴朔,宴朔……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盛天集团的老板,他们的顶头上司。
谢叙白很快想起那几件公司内部的插曲。
撇开那些被清算后重新活过来的高层不谈,公司五层以下的员工在被辞退时,都得到过三倍赔偿金,宴朔发放红包福利也走的私人账户。
宴朔也会阻止小触手酿成大患,而非冷眼旁观。
所以不是错觉,在异化后的世界,眼前的神祇竟然还在遵守秩序!
这让他忽然有种在野蛮混乱的原始丛林,瞥见文明社会建筑群的不敢置信。
亦有种无意中掌握到凶兽的软肋,于是得以在獠牙下泰然处之的松快。
谢叙白决定更进一步。
于是被松开的手指不仅没有挣脱,反而大胆地反扣住男人的手掌,湿冷的汗水贴在两人的掌心,传递着彼此的热意。
谢叙白垂下眼睫,温声说道:“我知道您想做什么,但您要知道,我没有您这样的强大,精神体也很虚弱,根本无法承受住您的力量。”
“如果您不管不顾地放纵自己的欲望,毋庸置疑,我会死。难道这是您希望看到的结果?”
听到“死”这个字,宴朔的眉头瞬间紧皱成一团,轻嗤:“放心,你死不掉。”
就算灵魂碎成渣,祂也有办法拼回来,不外乎多费点功夫罢了。
不过谢叙白的话提醒了宴朔。
对方的精神体很弱小,就像那些花,不管他怎么控制力道,都有被弄伤的风险。
现实中的身体也不行,一样承受不住。
仿佛兜头被淋上一盆凉水,宴朔沉着脸松开谢叙白。
大片的阴影随之退散,谢叙白视野敞亮,得以重见高空的雷霆。
几道银白的亮光迅速掠过乌黑云层,轰然劈向大地,炸出好几个狰狞的坑洞。
嘭!嘭!……
看得出来,男人相当烦闷。
让谢叙白忍不住想起生闷气拿尾巴砸地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