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下的缝隙里,有一片晃动的影子。
陆明骁呼吸一滞。
噩梦与现实重叠,那片影子似乎随时会从门缝里挤进来,化作四肢着地的怪物,有那么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是麻木僵直的,铁门突然变得很高很高,他似乎还是那个小小的男孩。
一只被夜风吹凉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绳索一般将他牵绊住,让他不至于滑落阴冷黏腻的深渊。
“骁哥。”
手腕被一片温软轻轻圈住,他霍然回头,望进一双比月光还澄澈的眼睛,乌云刹时散去,繁星满天。
姜怀瑜把他拉到身后,少年清瘦挺拔的身体挡在他前面,伸手去拉铁门上的门栓,陆明骁回过神,忙往后拉他:“姜小鱼……”
“哐啷——”
姜怀瑜一脚踹开铁门,外面的影子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脚吓了一大跳,“嗷”一声跳起来,抬头正对上面无表情又眼含霜色的姜怀瑜,手里还拎着擀面杖。
“学学学神……”李瑞被吓得舌头打结:“学渣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姜怀瑜:……
误会一场,陆明骁松了口气,没好气的把李瑞从地上拎起来:“大晚上你趴我家门口干什么?”
“哦哦……”李瑞捡起摔在地上的铁盆:“我给虎哥送骨头,我奶特意让我们别啃的太干净,你看看,好些肉呢……”
虎子吃了很多进口零食,但还是对李奶奶家的大骨头情有独钟,这会儿在院子里疯狂扭屁股,铁链子拽的铮铮作响。
夜风一吹,姜怀瑜后知后觉的感到冷,打了个喷嚏,被陆明骁给推回了屋子里。
院子里只剩下喂狗的李瑞和陆明骁,李瑞不知道刚才的暗流涌动,没心没肺的撸着狗头,被虎子舔了一脸口水。
陆明骁站在花架下的光影交叠处,单手插在口袋里,神色有几分晦暗难辨。
李瑞一抬头,正对上陆明骁阴沉的目光,吓了一跳:“我去,哥,你干什么呢?冷风里摆造型耍酷呢?”
“滚蛋……”陆明骁缓缓呼出一口气,对李瑞招招手:“过来,哥和你说点事。”
李瑞:“我岂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片刻后,两个少年走出小院,陆明骁把铁门关好上了锁,收起钥匙,和李瑞一前一后的走向巷子口的大柳树。
这架势明显是要说正经事,李瑞有点紧张,抽出拢在袖子里的手,抓了抓头发:“骁哥,你这么郑重,我有点慌,什么事啊?”
大柳树抽出了浅绿色的嫩芽,枝条在夜风中舒展的摇曳着,陆明骁捉住一条柳枝,轻轻掐掉一个芽苞,植物清新的气息淡淡的绕在鼻息间,有点像姜怀瑜身上的味道。
他在指尖揉捏着那一小片湿凉,微侧过脸看向李瑞:“你和郭顺他们,还有联系吗?”
听到这个名字李瑞愣了一下,赶紧表明立场:“哥我和他没联系,我可没和他鬼混,我再和那群人混在一起,能对得起奶奶和你吗?”
“没说你和他们鬼混。”陆明骁拍掉手上被碾碎的柳芽,语气没什么波澜:“知不知道他最近干什么呢?”
李瑞挠头:“听说因为偷电瓶车又进去了,前两天才放出来,他们一群有案底的,三天两头就进去,出来了也不回家,就在小安街那的台球厅混着……”
小安街那边治安不太好,一些蹲过号子出来后仍游手好闲的社会闲散人员常聚集在那边,每天无所事事的在台球厅和小旅馆闲逛。
陆明骁额前的头发有点长了,被夜风一吹擦过眼睫,被凸透镜抓住要扣分的,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对李瑞招招手:“过来点,哥麻烦你点事。”
两个人凑在一起低语一阵,李瑞的小眼睛渐渐睁大,被陆明骁说的话给震惊到舌头打结:“抱……抱错孩子……豪门真少爷……那……谁是假的那个?”
他意识到什么,一下子拔高声调:“瑜哥?!”
“啧……”陆明骁勾住他肩膀,想捂他的嘴,发现这小子啃完骨头没擦嘴,嫌弃的下不去手:“你一惊一乍干什么?谁的生活还没点小意外?”
“你管这个叫小意外?”李瑞喃喃自语:“果然我是这个世界的npc吧……”
陆明骁拍拍他的肩膀:“这个不重要,你把这件事透给郭顺。”
李瑞看不懂:“哥,郭顺和你结过梁子,让他知道这件事,他那破嘴肯定都给你嘚啵出去,他身边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陆明骁看向家的方向,院子里暖色的灯光朦朦胧胧:“就是想让他把话传到某些人耳朵里。”
……
姜怀瑜先回了小卧室,帮陆明骁看了一眼那两张卷子,把基础题型筛选出来划掉,陆明骁回来可以直接做拔高题。
没想到等了好一会儿,陆明骁才带着一身春夜的寒气进了屋,他穿的单薄,冷的嗷嗷叫,搓着胳膊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姜怀瑜靠在自己的床上,捧着平板做题,见人回来了,随口问:“和李瑞聊什么了?”
“问问李奶奶的大骨头怎么炖的,比进口的狗粮都受欢迎……”陆明骁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卷子:“哎呦,我男朋友好贴心。”
他握着笔,认真做题,姜怀瑜也没再打扰他,继续做自己的作业。
春风吹绿了院子里花架上的枯枝,学校运动会的彩旗陆陆续续撤掉,转眼运动会过去两周,班里的喧嚣重归平静,高二下学年的学习强度陡然提升,课业繁重,课间放眼望去,睡倒一片。
校领导考虑到孩子们的颈椎健康问题,特意搞了一套颈部操,一群孩子在课间疯狂摇头晃脑,陆明骁说像跳大神的,别管你是高冷校霸还是优雅校花,都得摇起来,卓然的马尾辫都摇松散了,不甘心的抗议:“这不公平,凭什么学神不用摇?只负责在前面监督我们?学神你偶像包袱太重了!骁哥呢?骁哥你管管你对……队友啊!”
卓然的同桌很绝望:“别说了,我看摇的最起劲儿的就是骁哥,脑袋底下像安了根弹簧咱们再坚持两天,天暖和起来就可以出去跑操了,我宁愿跑圈!”
陆明骁活动完颈椎,神清气爽,掏出一套卷子继续做题,姜怀瑜监督完毕,从讲台上下来,回到座位,其实他从没记过哪位同学的名字,就是觉得自己实在难以驾驭这项运动。
放在腿上的手被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握住。
姜怀瑜不动声色,看向陆明骁:“做题要专心。”
“我怎么不专心了?”陆明骁眼睛都没从卷子上离开,指尖却不老实的轻轻勾一下姜怀瑜的手心:“都是同学,应该团结友爱,我借灵气呢,你大方点。”
姜怀瑜斜觑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当是在采补呢?”
“啧……”陆明骁:“你看你,作为一名未成年,思想多么不纯洁……”
姜怀瑜用力把手抽了回来:“不纯洁的事少干。”
玄学这条路走不通,陆明骁满脸幽怨,老老实实走科学道路,刷题去了。
学期初不像学期末,体育老师正是茁壮成长的时候,一般不会请病假,五班下午有一节体育课,陆明骁被姜怀瑜拎出去晒太阳,主要是怕他在书山题海里发了霉。
篮球场上有高一的学弟在打球,五班的男生过去问要不要一起玩,学弟们痛快的答应了,两班各自组队,姜怀瑜也跟着打了两场,他在控球后卫的位置上,而陆明骁毫无疑问的被安排成了大前锋。
陆明骁最近在窜个子,他本就身形挺拔,现在更是有了几分成年男人的高大,往前面一站压迫感十足,他也是好久没出来撒欢了,接连几个扣篮,把学弟们扣的都快哭出来了,围观的几个高一年级小学妹更是眉开眼笑。
李瑞哭丧着脸:“有骁哥在,我还能有择偶权吗?”
“那必然没有,她们一半在看骁哥,另一半在看瑜哥……”梁靖反应过来:“不对!你小子怎么又混进我班来了!”
小前锋嗷嗷叫:“学神!我求你!能不能把球传给我一次!让我摸摸球!”
姜怀瑜确实一直在给陆明骁传球,听队友这样说也有点不好意思,正要把球扔给自家小前锋,陆明骁长臂一伸,直接截胡。
“哎嘿~求也要排队!”
他带球绕过两个人,趁着对方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时,一个潇洒的转身,把球传回了姜怀瑜:“同桌,来一个!”
姜怀瑜看准机会,穿插过对方仓促回防的队员,在篮筐下猛的跃起——
少年的衣摆被风吹动,窄瘦的腰身绷紧,腹肌纤薄漂亮,阳光落在飞扬的发梢,折射出细碎的孤光。
哐啷——
篮球被张开的手掌按进篮筐。
耳边的风声、女生的欢呼声和男生的喝彩声在这一刻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陆明骁看着落地后笑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很想冲过去把人抱起来转一圈。
姜怀瑜也在笑,少年白皙的鼻尖上沁出一点汗珠,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汗湿的薄红,视线穿过兴奋的队友和沮丧的学弟们,带着盈盈笑意落在陆明骁身上。
喉结滚动,陆明骁低骂了一声,穿过人群抬手勾住姜怀瑜的肩膀,带着人往球场外走,头也不回的对李瑞等人摆摆手:“哥在这里,你们玩的一点体验感都没有,我俩下场了,你们玩。”
本来他也没打算玩一节课,不然他是出尽风头了,别人都成了他的陪衬,实在有点不厚道,活动完筋骨就想带着他家小鱼开溜,找个人少的地方摸摸小手。
正是上课时间,操场上只有上体育课的学生在活动,大部分女生因为怕冷都去了食堂,陆明骁环视一圈,看中了不远处的看台。
看台是学校新装修的,给水泥台阶按分区刷了各色油漆,还没来得及安装座椅,台阶冰凉,刚开春的天气,根本没人愿意坐上去,所以基本没人,正是偷情……
划掉,约会的好去处。
陆明骁看见一块牌子歪倒在绿化带里,他也没太在意,想着一会儿下课再给它扶起来,他和姜怀瑜勾肩搭背,远远一看宛如做了亲兄弟一般,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晃到了台阶前,中间陆明骁还和几个认识的同学打了招呼。
姜怀瑜也跟着点头打招呼,等人走了,眼尾一扫,似笑非笑:“骁哥,心理素质挺强,你就不怕被人看出来去找凸透镜打小报告吗?”
“姜怀瑜同学,你可别乱说,我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同学关系,我心虚什么?”陆明骁义正词严,伸手往下拉了拉姜怀瑜的卫衣下摆:“我说你衣服是不是短?你就不能把这一截塞进裤腰里吗?漏肚脐眼小心着凉……”
姜怀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皮笑肉不笑:“你这个动作一点也不清白,李瑞绝不会给梁靖塞衣摆,把你的爪子拿出来,兄弟。”
陆明骁咳一声,小声反驳:“我也没伸进去啊。”
台阶附近还有淡淡的油漆味,陆明骁想起什么,一拍脑袋,转头到处搜寻:“咱俩的校服外套放哪去了,给你垫屁股底下,别着凉了,衣服好像落在篮球场了……”
一转头,姜怀瑜已经坐下了,表情有一丝微妙。
“你看你,这么着急干什么……”陆明骁伸手去拉他:“是不是特别凉?先起来……”
姜怀瑜纹丝未动。
陆明骁:???
片刻后,姜怀瑜神色如常,抬头对他笑了笑:“是有点凉,骁哥,去把外套拿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这样坐着往上看,笑的乖乖的,陆明骁只觉得心都要被甜的融化掉了,走开的脚步都有点发飘,置疑、理解、成为周幽王,根本没发现姜怀瑜语言和行为的相悖之处——既然凉,为啥还要坐着?
等陆明骁拿了外套,脚步轻快的回来,姜怀瑜还乖乖的坐在那里,纹丝没动,见他回来,弯着眼睛笑,招手叫他:“骁哥,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陆明骁在“不要被姜怀瑜引诱”这项挑战中取得了2秒钟的好成绩,你也快来挑战吧!
他凑过去,还想矜持一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头上有监控呢,注意点。”
姜怀瑜还是弯着眼睛笑,上挑的眼尾被风吹的有点泛红:“你坐我旁边,我有悄悄话要说。”
陆明骁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色授魂与”,抱着校服贴着姜怀瑜坐下,耳根发烫,眼睛发亮,眉眼英挺的少年微红了脸,偏过头看向身边清俊的少年:“说什么?”
姜怀瑜向他那边倾斜一点,薄唇勾起,嗓音清润:
“油漆没干。”
陆明骁唇角的笑意凝固了,总之,比屁股下的油漆凝固的更结实。
“姜、小、鱼……”陆明骁伸手去捏那张可恶的小狐狸脸:“你损不损啊你?哥给你拿衣服,怕你冰屁股,你就是这么对哥的屁股的?恩将仇报啊你!”
姜怀瑜“啪啪”拍两下他的手背:“手放下,纯洁的男同……学之间不这么捏脸!”
指尖触感温热细腻,陆明骁意犹未尽的放手,环顾四周,终于看见了绿化带里被遮住的牌子,前三个字没看清,最后一个字:干!
“干……”事已至此,陆明骁深吸一口气:“李瑞!梁靖!哥有悄悄话要和你们说——!!”
……
转眼间,台阶上长出四个风华正茂的大好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