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从那之后,神婆就没见过那个女人了。
但很快,人们就发现米缸再也不会冒出大米了。
又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传闻,说女人是个蛇女,是受到山神庇佑的山民。
在当地古老的传说中,若是吃了蛇女生出的孩子,就能不吃不喝百病全消,还可以长生不老。
村长家变得门庭若市,毕竟想要长生不老的人,比只是想要吃饱饭的人更多。
蛇女生下孩子的那日,寨子里面的人都像是疯了似的,又是搞祭祀又是放鞭炮挂红绸,还用一口大锅把蛇女的孩子煮了。
村长咧着嘴,看着锅里沸腾的水,说:“一人一口,可千万别抢,我这里有个名单,按照这上面的名字挨个来。”
村民们性红着眼睛,发出贪婪的光。
神婆看到了那个孩子。
虽然只是遥遥一眼,就永生难忘。
“那是个有这着人的身体、蛇的尾巴的男婴。”神婆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他才刚睁开眼,就被丢进了沸腾的大锅里面,那小孩的哭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寨里的村民们,都默不作声。
面对这种惨无人道丧心病狂的杀戮,他们的脑子里面全都是不老不死。
楚灵焰和谢隐楼,饶是见多识广,也被这神婆的描述给搞得眉头直皱。
太残忍了。
也太愚昧无知了。
如果蛇女当真是神女,那么亵渎神灵,还用这把残忍的方法害死了神女的孩子,便是给自己遭至灭顶之灾。
而且,蛇这个族群,属于五仙之一,记仇程度和黄鼠狼相比也不遑多让。
当年的人,除了神婆外早就已经埋在土里了。
神婆说的话,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清楚。
但,楚灵焰盯着神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却察觉到这段不能轻易宣之于口的记忆中,有很多无法解释的违和之处。
游云颤抖着声音,不可置信地问道:“那些村民,大家都吃了吗?”
神婆看了游云一眼,闭上了眼睛。
神婆说:“吃了,都吃了,除了我们一家三口觉得太恶心太残忍不敢碰那婴儿外,其他人每人一口,全都抢着吃掉了。”
顿了片刻,神婆发出了嘲笑,接着道:“可那刚出生的婴儿,身上才能有多少肉?村里那么多人,大家都想吃,还都想多吃点,僧多粥少,肯定不够分。所以一些没给村长进过贡的人,还有小孩、尤其是女孩,根本没轮上吃肉。”
神婆面对震惊不已的游云,又看了看楚灵焰和谢隐楼这两个外乡人。
紧接着,神婆便露出了得以又满足的笑容。
笑容挂在这张脸上,尤其是衬着此时不在阴间胜似阴间的场景,显得尤为诡异。
神婆呵呵笑着,说:“所有吃了肉的人,第二天全都暴毙身亡了,他们死的时候啊,一个个肚子都鼓鼓囊囊的,像是怀胎十月,躺在地上哀嚎不止,不停打滚儿,最后把全身上下的肉抓的血糊淋漓稀巴烂,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这才慢慢断气。”
游云有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细节。
这就是她村寨被诅咒的原因吗?
难怪寨子里面从来不允许讨论诅咒的来历。
每回她问起祖婆婆来,祖婆婆都缄口不言,让她少打听这些会亵渎神灵的事情。
游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寨子里的人,竟然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她以前一直觉的,不管寨子里曾经的罪过什么人,断子绝孙的惩罚未免太严重了。
但是此时此刻,游云却又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凭什么在做了畜生不如的事情后,还能受到庇佑?
“那这蛇神是怎么回事啊?”游云看着躺在地上被砍成两节的蛇神,忍不住问道。
“自从那孩子死了后,那女人就疯了。”神婆也是叹气,有些记忆,对她而言毕生难忘,饶是快过了百年,她都还历历在目。
“孩子死了没两天,寨子里面也接连办起丧事,一个接一个的死于非命。”
大家也不是傻子,理所当然的把死亡和那个人蛇婴儿、以及那位来历不明的神女联系起来。
剩下的人,把神女从村长家的卧室里拖了出来。
神女赤身裸体,被五花大绑地推倒在地上。
一段时间没见,神婆几乎认不出女人来。
她披头散发,面如死灰,身形枯槁,下半身是一条蛇尾巴,上半身却是一个女人模样。
神女抬起眼睛,用一双竖瞳扫过每一个人。
一种惊悚又怪异的感觉,从年仅六岁的神婆脑海中闪过。
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后来才知道,这是死亡的凝视。
寨子里面一夜之间办了几十家白事,吃了肉的大多是男人,女人和小孩基本上连口热汤都没分到。
愚昧无知的年代,夫为妻纲,死了丈夫对于女人来说,不亚于天都塌了。
哭声撕心裂肺,接连传来。
有人推搡着蛇女,朝她身上丢泥巴砸石头,用极尽恶毒的语言来咒骂她。
然而,神女却始终一声不吭。
但很快,她就突然勾唇诡异的笑了。
蛇女的声音很冷,有着很强的穿透力,说:“你们吃了山神,会被永生永世困在这座大山里面,寨子里所有都要断子绝孙,马上就要灭门绝户了。”
说完,蛇女看着目光呆滞的六岁女孩,缓慢地闭上眼睛,就这么咽气了。
很快,蛇女就被暴怒又惊恐的村民们,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挫骨扬灰也难解心头之恨。
可他们分明忘记了,是神女给他们带来了粮食。
起初大家并没有把蛇女的诅咒放在心里,直到村中一位怀胎九月的妇人,生下了一个屁股后带着一条蛇尾巴的死胎,大家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感到恐惧。
再后来,想要逃离这座寨子的人,突然发现他们周围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但凡想要离开这座大山,就会被突然蔓延的迷雾给重新送回到山脚下,即便有人成群结队结伴而行,也压根走不出去。
就像是鬼打墙,怎么走都会绕回原路去。
接下来的近二十年,村中再无孩子提哭声。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无法孕育后代。
蛇女的诅咒,开始应验。
村中老人死亡,却没有新生,可想而知,整座安息寨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灭门绝户的死寨。
神婆到了适婚的年纪。
她嫁给了临寨的一位年轻人。
那个时代,自由恋爱已经实属不易,神婆与相爱之人结婚,算是个幸运的女子。
然而,幸福美满的日子没过多久,神婆就因为始终无法怀孕让夫家耿耿于怀,总对她恶言相加,就连平日里一贯对她嘘寒问暖的丈夫,也逐渐变得不耐起来。
安息寨消息闭塞,寨子里的人生不出孩子这件事,也并没有传出去。
但神婆知道无法怀孕的原因。
她便偷偷回到家中,跟父母说了这件事。
家里人一听,便是止不住的连声叹息。
“说起来,我们也从没做过对不住那蛇女的事情啊。”
母亲忍不住抹泪,既为神女,也为女儿,说:“她那骨灰,还是我们家偷偷替她收拾的,冤有头债有主,杀了那些人也就罢了,怎地还要祸害子孙呢?”
父亲也是深深皱眉,苍老的手拿着旱烟,深深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父亲说:“我们去祭拜神女吧。”
神婆跟着父母,深更半夜一脚深一脚浅地爬上了偏僻无人的荒山。
他们甚至没敢给神女立碑。
他们心里难受,可一家人又能如何?
还要在寨子里生活啊。
他们能做的,就是记清楚神女被埋在什么地方,逢年过节给她上贡上香。
父母拉着二十多岁的神婆,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神女啊,冤有头债有主,求你放过我们的孩子,让她生个孩子吧,以后我们每年都会给你上供的,要是有什么别的要求,便就托梦给我们吧。”
神女已经不在人世,自然无法回答。
“然后呢?“游云听得入神,便催促着开始沉默的神婆继续讲下去。
神婆看了看游云,摇了摇头,说:“然后,没过多久我就怀孕了。”
游云惊讶地张开嘴巴,说:“神女真的留了一线生机。”
神婆慢慢说道:“我怀孕的晚上,就做了一个梦,梦里面,神女说想要破解寨子中断子绝孙的诅咒,就给的孩子敛骨,再用蜡油为他重塑一个身体,供奉在寨子的神庙里,逢年过节就去给他上贡,祈求他的原谅。”
神婆醒来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安息寨所有人。
寨子的人早就已经心如死灰,对传宗接代不抱希望了。
但神婆的话,无疑给他们带来的了新生。
所有人都同意。
在最初的仇恨和怨念终于被时间淡化后,剩下来的就只有恐惧、畏惧和后悔了。
但这些后知后觉的情绪,并不是来自良知,而是来自他们承担不起的后果。
当初那被吃掉的人蛇,骨头被四散丢进荒山里面,好在神婆一家把他的尸骨也收敛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