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谢家老爷子放心不下最喜欢的孙儿,要求谢隐楼每隔一段时间回京港的医院做一套全身检查,再在家中住上一段时间才好,喻凡真索性直接把谢隐楼送回谢家。
谢老爷子要求谢隐楼去上学。
并不是非得学习一些课本上的知识,而是要让他有更多的社交、结识些能和他玩到一起、有着共同家庭背景的朋友。
谢隐楼从来都很听话。
让他拜师他就拜,让他每年上四个月的私立学校他就去上,让他住院检查治疗他也不会拒绝。
看起来很好脾气的样子。
但只有谢隐楼自己清楚,他兴许不是听话,而是不在乎。
不在乎是跟人接触还是独自一人,不在乎父亲又给他添了几个弟弟妹妹。
也不在乎师父把鹤观留给谁。
他在这个世界上,仿佛无所依托,脚下总是空落落的。
谢隐楼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
他的情绪很少出现波动,喜怒哀乐似乎早就从他身上剥离开了。
直到他亲眼看到一把大火烧尽了鹤观。
浓烟滚滚中,穿着一身红衣的凌子越从烈火中走出,仿若踩着红莲业火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
凌子越手里拖着什么,似乎很沉,但他力道也不小,仅凭一只手就能拖出来。
出了门,来到谢隐楼面前,谢隐楼才注意到原来一路拖出血痕的“东西”是他师父王一鹤。
王一鹤身上还穿着谢隐楼下山时的那件灰色法袍。
老年斑已经爬满了整张苍老的脸,一头灰白色的头发沾染了泥土和血,看起来肮脏不堪。
王一鹤佝偻着身子,双目圆瞪,大张着嘴,俨然已经没了生机。
他的脖子里竖插一把刀。
刀锋凌厉,插得几乎对穿,饶是拖行数米,刀子也没有脱落的迹象。
谢隐楼只觉得眼前发黑,心中发冷,他看着宛若妖孽一般舔着唇角的血,得意洋洋看着自己的凌子越,艰涩地开口问:“师兄,你做了什么?”
凌子越松开拽着王一鹤衣服的手,微笑着说:“常言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师父毕竟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脑子也糊涂了,我这个做徒弟的,自然是要清理门户。也得亏他这半年以来成日替师弟炼制丹药,耗费了法力,否则我要杀他,也没这么轻松。”
火焰成了背景板,焦臭的味道溢满整个鼻腔。
谢隐里眼眶发疼,和凌子越对视片刻后,从牙缝中逼出了几个字。
他说:“我杀了你。”
他虽身体不好,尚未成年,但道法修为却不亚于凌子越。
谢隐楼吐了一口血,喷洒在空白的符纸上,又用指尖沾血一笔一划写下了个灭魂符。
他周身席卷起风,空中似有乌云聚拢,在符最后一笔落成时,厚重的云层中传来滚滚雷鸣。
凌子越先是惊,紧接着便是惧,但当他看到谢隐楼白皙的面庞和脖颈上随着灭魂符做成随之浮现出的黑红色裂痕斑纹时,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煞骨的确厉害,但以你这肉身来使唤,还是太勉强了。”凌子越摇了摇头,在谢隐楼朝他挥出灭魂符的瞬间,丢出了一只巨大的青鼎。
青鼎与符相互碰撞,迸发出剧烈的气波。
爆炸声从山间响起,一场倾盆大雨簌簌而下。
青鼎乃是上古留下的法器,是鹤观的镇观之宝。
原本,这是王一鹤留给谢隐楼的。
但现在,自然而然归了凌子越所有。
谢隐楼不留余力的全力一击,终究还是被青鼎阻挡下来。
谢隐楼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吐着血。
他视线模糊,看着凌子越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素来清冷的眼眸中染上了仇恨和不甘。
“恶鬼就该回到恶鬼该去的地方。”凌子越俯下身子,一只充满了献血味道的手捏起了谢隐楼的下巴,脸上带着恶意十足的笑,恶狠狠地说:“师弟,你这皮囊我很喜欢,可惜这魂魄太过肮脏,不如我就把你魂魄炼化,留下你的肉身,也好物尽其用。”
谢隐楼冷漠地和他对视着。
就在另一只手即将按在自己额头上的瞬间,谢隐楼猛地发难,原本垂在身边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打了个法印,一道强烈的罡气从手中传出,一掌便将凌子越整个人打飞出去数米远。
“轰”的一声,凌子越撞在门口的石头上,捂着胸口半天没能站起来。
谢隐楼艰难地喘着粗气,撑着膝盖站起来,发丝凌乱,眼眸猩红,看上去的确像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夺魂恶鬼。
“杀人偿命,我要你死。”谢隐楼一步步朝着凌子越走来。
但伤势太重,体内气息乱窜,每一根经络都在抽痛。
谢隐楼终究还是支撑不住,倒在距离凌子越还有几米远的地方。
凌子越已经艰难地爬起来,恶狠狠地抽出一把刀想要杀了谢隐楼以绝后患。
大雨倾盆而下。
他们谁都没能杀了对方。
喻凡真的出现,阻止了一切。
“大师兄将我背到山下,送到医院接受治疗。”谢隐楼语气平静,但能听出他的不解和不甘,垂眸道:“我昏迷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人便是匆匆赶来的大师兄,我本以为他必然会杀了凌子越,却没想到,醒来后却得到他眼睁睁看着凌子越离开的消息。”
第529章
楚灵焰微微蹙起眉头,说:“你大师兄,为什么要放走凌子越?”
按照谢隐楼的描述,当时他和凌子越两败俱伤,喻凡真修为不俗,且没经历过斗法,不管对凌子越是绑是杀,都应该轻轻松松才是。
可欺师灭祖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喻凡真却什么都没做。
这其中,必然有至关重要的原因。
“这我倒是知道,一来是下不去手,二来是不合规矩。”
喻霄倒是挺能理解,说:“就像我和韩子骞,虽然平时也总是斗嘴,但毕竟是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师兄,要是突然有人跟我说,韩子骞杀了我二叔,让我去杀他,我心里面就算恨他恨得要死,想把他千刀万剐,但真到那个节骨眼上,大概率也做不到。”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喻霄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下得去这个手——
虽然对方的行为,死一万次也是应得的。
谢隐楼扫了他一眼,说:“我替你二叔谢谢你。”
喻霄摆摆手,很是淡定地说:“不用谢,就韩子骞那性子,给他一万个胆子他都不会干欺师灭祖的破事儿。”
楚灵焰问:“如果他真嘎了你二叔呢?”
喻霄想了想,说:“那我也不好砍了他,毕竟杀人犯法,现在可大不如以前了。要真遇到这种事儿,我报警就行了,警察叔叔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二叔经常教我,说咱们玄门弟子也得遵循联邦法律,私下处刑以暴制暴早晚得把自己送进去,能报警千万别私下动手解决,你说是吧楚大师?这种事儿,你有经验。”
楚灵焰:“……”
有经验你大爷!
问我干嘛?
臭小子点谁呢!
我又不是以暴制暴的标杆!
楚灵焰不满地瞅了喻霄一眼,说:“放你们这儿的确如此,放我们那儿就不一样了。”
喻霄挺不理解:“什么你们这儿我们那儿的,我记得你是京港人,和小师叔是一个地方的。”
楚灵焰挑了下眉梢,不置可否地抬了抬唇角。
修仙界倒是没有既定的律法。
强者为尊的世界,实力就是一切。
杀人夺命每天都在上演,等法律制裁才是大聪明瓜子。
但在这里,的确要入乡随俗。
“难怪你和你师兄这么多年都对彼此避而不见。”楚灵焰说:“你怪他吗?”
谢隐楼说:“也没有很怪。”
沈飞鸾听得入神,代入感十足,正在替谢隐楼和王一鹤鸣不平,突然到谢隐楼这里居然就萎靡不振了,便忍不住问:“为什么啊?你不怨他放走凌子越吗?”
谢隐楼沉默片刻,才轻描淡写道:“本来是怨的,但这些年忽然明白过来,相比起我,喻凡真才是最痛苦最煎熬的那个人,怕是从那日之后,他便日不能安夜不能寐,愧疚感和痛苦没把他逼疯就不错了,这么想想,我便又不觉得怨恨他了。”
一个是他从小带到大最疼爱的师弟。
一个是对他倾囊相授宛若父亲的师父。
还有不能理解他的心慈手软、对他避而不见的小师弟。
喻凡真不知该有多痛苦多难过。
谢隐楼也就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怎么可能没有人类该有的感情。
他后来每每想到喻凡真和凌子越,都觉得最惨的就是喻凡真了。
谢隐楼没有告诉其他人,以前刚到鹤观的时候,他曾经不小心看到过两位师兄在那棵过了很多年的桃花树下相拥亲吻。
这两人的感情,绝不是师兄弟那么简单。
王一鹤死于非命,但人死百事消,爱恨情仇都烟消云散。
可活着的人,却要清醒的饱受煎熬。
所以这些年,喻凡真不敢来见谢隐楼。
见了他,就会想起凌子越。
见了他,便会想起私心放走弑师仇人同样称得上欺师灭祖的自己。
何必自我折磨?
背负着无头血债艰难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谢隐楼不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