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看到他一只脚不敢用力,对霍去病说,应当是崴脚了。
霍去病发现此人比他小比他瘦弱,愈发难为情,便请路人扶其上马。
原本想带他去益和堂。
又担心撞到他几个舅舅和姨母,霍去病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坐到对方前面,调头回建章。
面对谢晏的疑惑,霍去病唯有老老实实坦白,希望得到宽大处理。
毕竟他很需要谢晏的帮助。
谢晏无奈地隔空指着他:“以后还敢不敢?”
“不敢。晏兄,快回去吧,他的脚断了,要尽快处理啊。”霍去病拱手作揖,一脸可怜样儿,“不要告诉舅舅,求求你了。”
谢晏前面带路。
建章守卫瞧见了觉得稀奇:“去病,怎么把人打成这样?”
霍去病瞪他一眼。
一个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晏停下同守卫解释:“路边捡的。不知家里遭了蝗灾还是洪灾。待我问清楚,能不能留下都会叫人跟你们说一声。”
守卫看出来了。
破破烂烂,衣不蔽体,幸而如今天不冷,否则定会冻死在路边。
守卫:“那小孩怎么不去衙署?”
“看年龄最多九岁,哪知道衙门朝哪儿。听大宝说脚崴了。我先过去。”谢晏说完便追上去。
谢晏到犬台宫门外,霍去病小心下马,冲马背上的人伸出手,看样子接人下马。
谢晏赶忙下马:“我来吧。”
到跟前先问小孩哪只脚崴了。
小孩说左脚,谢晏按一下,确定没有伤到骨头就把小孩抱下来。
破衣烂裤挡着,谢晏只能看出他瘦弱。
人到手上,谢晏堪称震惊,轻飘飘像是只有一把骨头。
眼睛黑亮黑亮,是个聪明的。
估计被霍去病直接把他带来的举动吓蒙了。
马镫碰到他的腿,他落地后才知道吭哧一声。
杨头等人从四面八方过来。
李三打量一番,黑乎乎的小脸,全身上下只能看清两只眼睛,身上散发着怪味,跟半年没洗漱沐浴似的。
“哪儿捡的?”李三很是好奇。
不是说如今城中没有流民吗。
流民都入了上林苑。
在街上乞讨流浪的全是些好吃懒做的,不屑给皇家干活。
谢晏看向霍去病:“问他!”
霍去病神色尴尬地把他干的事复述一遍。
李三想说,不能怪你吧。
抬眼看到小孩可怜的样子,李三叹一声,犬台宫这么大,还能养不活一个孩子。
正好这两年鸭子和鸡将近百只,需要有个人早上打扫鸡窝鸭窝,下午捡鸡蛋鸭蛋。
李三询问谢晏:“先进屋?”
“先烧水。”谢晏看向小孩,“脚上黑乎乎的没法用药包扎。先给你洗洗。”
小孩迟疑不定地点点头。
李三:“去病,给他找两件换洗衣服。”
“我小时候的吗?不知还有没有,我去看看!”霍去病说着话朝偏殿跑去。
李三去拿木柴,杨头去打水,赵大把霍去病洗澡的大陶盆拎到院中。
谢晏扶着他进院,“在院里等一会儿。这里没有坏人,别害怕。”
小孩其实不怕谢晏等人。
先前坐在霍去病身后,要不是霍去病嘴里嘀咕着带他找医者,补偿他,他早一巴掌把霍去病拍下去。
这小子被手持长枪腰配长剑的守卫吓到了。
待他意识到赖上惹不起的人,已经随霍去病进园子。
没等他夺马逃走,碰到一队巡逻卫,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脚崴了,这里又有那么多人,一时半会无法逃走,小孩决定先把脚治好,拿到补偿钱再做打算。
谢晏要知道这小子并非木讷胆怯,而是装傻,实则静观其变,非得给他一巴掌。
可惜他不知,还给孩子找个他钓鱼用的小折叠凳。
谢晏估计小孩肚子里没食,又去厨房给他做一碗无油无盐的面疙瘩汤。
两碗水的疙瘩汤做好,洗澡水还没烧热。
谢晏用大碗给他盛半碗,又搬个小木墩放到小孩面前:“刚出锅,吹吹再吃。”
小孩点点头,用黑乎乎的小手接过勺子。
霍去病拿着衣服和鞋子出来:“晏兄,我给他找的。”
谢晏:“你的短衣呢?”
霍去病看着手上的长袍又拿眼睛瞄一下坐着的小孩,仿佛说叫人穿短衣多丢脸啊。
谢晏瞪着眼睛看着他。
霍去病回屋找出三年前的短衣。
幸好整个犬台宫,除了谢晏都会过日子。
霍去病完好的短衣被杨得意等人洗干晒干收在箱子里。
先找出一身褐色,想起小孩没有换洗衣物,又找一身红色。
霍去病看着红色有点不舍,盖因这身短衣也是谢晏买的。
卫少儿嫌他穿不干净,不是给他做灰色就是褐色,逢年过节才给他准备一身鲜亮的。
谢晏觉得霍去病适合鲜亮的颜色,每次进城给他买衣服,不是张扬的黄,就是火红火红。
水蓝色他都嫌素。
霍去病想想他害人受伤,叹了一口气,拿着两身衣物出去,又搬个小板凳,把衣物放在小孩身边。
小孩喝着没有油盐的面汤,看着褐色短衣,不禁腹诽,“这些大人看着像当官的,这小子看起来是官家子弟,没想到如此吝啬。”
面汤不给放盐,可怜他也不舍得赏他一件长袍。
小孩想起吃的用的都是那个“晏兄”的主意,又忍不住腹诽,“长得怪好看。没想到是个人面兽心的。”
小孩微微叹了一口气,看来要早做打算啊。
谢晏把洗澡水放好,到小孩跟前,看到碗勺干干净净的,“你看起来像许多天没有好好吃饭,先吃这么多吧。”
霍去病点头:“我看也是。要不是太饿没力气,怎会一碰就倒。”
蹲到小孩对面,看着对方的小手比他更像鸡爪子,“你一次吃太多会拉肚子。过几天你的脚好了,我带你挖坑套兔子抓野鸡,叫晏兄给咱们做红烧兔肉和小鸡盖被。”
谢晏:“要不你给他洗澡?”
霍去病愣了一下,抬头问:“我——我不会啊。”
“在旁边看着他需要什么。洗好了你扶着他出来。脚不能再受伤了。”谢晏先前扶着小孩进来,注意到他头上虱子乱爬,“我去找个推子,待会儿把他的头剃了。”
谢晏说到此,想起孩子再小也不是木头人,就转向小孩:“可以吗?”
小孩脑子里全是那句“吃太多会拉肚子”,心里全是“我误会他了吗”,以至于没听清他说什么,下意识点点头。
霍去病好奇:“你头上也有虱子啊?苍天啊,怎么这么多虱子!我头上的虱子才死光光啊。不会又跑到我头上吧?杨头,杨兄,再烧一锅水,我要用艾叶洗头。”
谢晏瞬间想起今日休沐,卫少儿在五味楼该等急了。
“李三,去五味楼告诉他母亲,今天不回去了。”谢晏朝厨房喊。
霍去病赶忙补一句:“对,对。娘要是问我在这里做什么,就说我和晏兄在河边抓螃蟹。要是不问,你别多嘴啊。”
李三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他身边,朝他脑袋上撸一把,“我帮你跑腿,还这么多事。”
谢晏叫李三等一下,给他一贯钱,到门外才说,遇到杀牛的就买牛肉,没有卖牛肉的就买几件衣物和洗漱用品。
李三听出衣物和洗漱用品是给那个小乞丐准备的,便点了点头示意他尽管放心。
院里只剩霍去病和小孩两个。
小孩忍不住开口:“这里不是你家啊?”
“会说话啊?”霍去病惊奇,“我以为你不会说话。担心问到你的伤心事,你哭起来没完。我最不喜欢人家哭。”
小孩心累:“这里不是你家?”
“肯定不是啊。”霍去病指着他身上,示意他先把衣服脱了。
小孩这些日子幕天席地,早已忘记羞耻,三两下把自己脱个精光。
霍去病扶着他到盆里:“热不热啊?热的话我加点凉的。”
陶盆旁边有两个桶,半桶井水和半桶热水。
小孩摇了摇头:“这里是哪儿?”
霍去病:“陛下的建章园林。上林苑你知道吧?也是市井百姓口中的上林苑。”
小孩惊得险些没坐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