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东家同发小友人谈起此事时,实在想不通皇帝令张骞出去有什么用。
一百多人,不够匈奴塞牙缝。
前几年卫青一战成名,达官贵人贩夫走卒谈论起他的时候,无法忽略匈奴向导。
有人奇怪为何用匈奴向导。
自然是因为大汉无人到过匈奴。
哪怕担心匈奴诈降,也不得不用。
那个时候谁还记得张骞。
现下看到张骞,布庄东家恍然大悟,心里不禁感叹,皇帝深谋远虑。
了解匈奴的汉人这不就来了。
布庄东家对谢晏道:“小人后院有骡车。这位先生若不嫌弃,小人可以叫伙计送,送张,张天使回家!”
谢晏:“岂敢!”
伙计立刻去后院套车。
看热闹的路人不禁一边打量张骞一边同身边人分析他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怎么走了这么多年,又是怎么回来的。
霍去病和赵破奴面面相觑,心想着,不会那么巧吧。
公孙敬声脑海里全是“我完了”!
谢晏对此恍若未闻。
只见他从荷包里掏出两片金叶子。
布庄东家忙说:“使不得!”
“给张大人和他——”谢晏朝张骞身旁看去,“这位想必是你的向导堂邑父?”
张骞下意识点头。
谢晏把金叶子塞到东家手中,“准备两身衣物。”
张骞脚上的鞋似草非草似布非布,且露出脚趾头。
东家不禁同情他,立刻去准备。
衣物准备妥当用布兜装起来,东家看到他的点心,连同碟子端出去。
这个时候伙计也把骡车牵出来。
谢晏给霍去病和赵破奴使个眼色,满心好奇的俩小子扶着二人上车。
东家把衣物和点心以及水壶递给张骞和堂邑父二人:“拿着吧。这位先生给的钱足够了。”
张骞本能想把点心放车上向谢晏道谢,可他实在太饿,潜意识不舍得,以至于看起来慌乱至手足无措。
谢晏:“来日方长。”
布庄东家点头附和:“以后有的是机会。张天使还是先回家吧。这么多年,家里人得多着急啊。”
谢晏对驾车的伙计道:“有劳了。”
伙计回道:“不敢,不敢。”
谢晏提醒张骞告诉伙计他家地址。
张骞的神色又跟先前一样不安:“我家,兴许——”
“先去。若是家中无人,便送张大人至宫门外。”谢晏看向伙计说道。
伙计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此事。
张骞不禁说:“先前我二人试过——”停顿一下,低头看看他和堂邑父脏兮兮的样子,“不怪禁卫怀疑我们。”
谢晏:“既然我敢说到宫门外,自然有法子叫你进去。”
张骞又惊又喜:“敢问先生姓——”
谢晏打断:“先回家!”
张骞只是在外多年,又不是傻了多年,瞬间意识到谢晏的身份不方便当众说出来。
这次没有犹豫,碟子放腿上,张骞抬手躬身道谢。
伙计:“可以走了吗?”
谢晏点点头。
伙计拉着车走出人群。
离布庄东家最近的行人不禁问:“你也认识张骞?我怎么没听说过?干什么的?”
布庄东家:“方才这位先生说的很清楚。建元二年陛下派往西域的。你当年七八岁吧。不记得也正常。”
霍去病看向谢晏:“怎么没听你说过?舅舅好像也没提过。”
谢晏:“我们以为他死了。只要没有投降匈奴,就是大汉的英雄。陛下要给其家人抚恤金,张家人认为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坚信他还活着。朝廷因此依照张骞离开时的官职把俸禄给其家人。我猜即便张家的房屋破损的厉害,他的家人也不会搬往别处。”
赵破奴好奇地问:“他是从西域回来的?”
谢晏:“这些年边关守将从未有过他的消息,他不是在西域就像你一样被匈奴扣下放牧。”
路人朝赵破奴看去:“他被匈奴人抓走过?”
谢晏:“他家以前在九原郡,离匈奴很近。前几年有幸逃出来。我们走吧。”
布庄东家不禁问:“先生,这张骞回来了,陛下——”
“我不知!”谢晏知道他想问什么,可他真不能再说,再说下去定会被人认出。
届时想离开就难了。
谢晏给霍去病和赵破奴使个眼色,拽着呆傻的公孙敬声走出人群。
公孙敬声惶恐不安:“谢先生,我不小心撞到两个人,是天子使臣?”
谢晏:“陛下只派出去这一位就被你撞到在地。”
公孙敬声吓得停下,面如土色:“那那那——”张口结舌,“陛下不会不,不会杀了我吧?”
谢晏:“知道怕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莽撞。”
公孙敬声愈发惊慌,抓住谢晏的手臂,“谢先生,你你,你要告诉陛下,表兄打我,我我——”
霍去病朝他腿上一脚,“大难临头,不想着能保一个是一个,竟然把我往外推。我被陛下治罪,陛下会饶恕你?”
公孙敬声踉踉跄跄身体不稳,也没有松开谢晏:“那,那怎么办啊?我,我不想死!”
谢晏心想说,幸亏公孙贺不在,否则他一定会说,“有爹在,不怕,爹去求陛下。”
谢晏:“陛下不喜欢胆小怕事之人。若是陛下问起此事,你心里要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杀是刮都不怕。”
“可是我不想死啊。”公孙敬声扁着嘴想哭。
谢晏:“你要是死了,你的爹娘也是你表兄的爹娘。若是你因为不想死,把你表兄供出来,你俩都被廷尉拿下,日后谁伺候你爹娘和你姨母?一下子没了两个孙子,你大舅和你祖母会不会伤心过度跟着去了?”
霍去病不禁看向谢晏,你说的怎么跟真的似的。
方才他那样讲不过是趁机吓唬表弟。
谢晏给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说:“敬声,你被廷尉抓起来,你表兄在外面,他是不是可以求你二舅,求姨母救你?他们不理会,你表兄就找他们哭闹,哪怕撒泼打滚。要是你俩都进去,谁帮你求情?你觉得在陛下和皇后面前,你爹娘好使,还是你表兄的话有用?”
公孙敬声听他娘说过,陛下待表兄比对他亲外甥曹襄还要好。
抹掉眼泪,公孙敬声又想哭,但他吸吸鼻子使劲忍住:“表兄,你别忘记求陛下——”
霍去病无力地说:“闭嘴吧。”
“我都要死了,你不能说两句好话?”公孙敬声又想哭。
赵破奴看不下去:“是不是傻?先生说假如,如果张骞告诉陛下他被人撞倒,陛下追究此事。一切还没发生,哭什么哭?”
公孙敬声的眼泪凝固。
谢晏点头:“陛下要是因为看到张骞过于高兴不想追究,你担心什么啊?”
公孙敬声傻了。
霍去病忍不住嫌弃:“又傻又没骨气,耳朵也不好使。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表弟!”
公孙敬声难得不知如何诡辩。
谢晏:“日后遇事不要慌。真想找人分摊罪责,也该找张骞身边的堂邑父。若是把敌人拽下水,即便无人救你,你也可以踩着他的尸体自己爬上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朝谢晏看去,小傻子会当真的。
谢晏要的就是公孙敬声当真!
“听懂了吗?”谢晏问。
公孙敬声似懂非懂。
谢晏:“要说刚刚的事,廷尉审你,你可以怪张骞没站稳,可以怪堂邑父绊你一脚,也可以怪路人推你一下。甚至可以怪春望。”
霍去病惊呆了。
谢晏:“就说前些天见到春望,春望跟你说过什么什么,因此在路上胡思乱想,不小心碰到张骞。你供出的人越多,廷尉越不好查。可能因为法不责众只是打你几板子。你保住去病,去病恩怨分明定会想办法营救你。在多方周旋下,兴许你没有过错反而有功。”
公孙敬声一副“你骗傻子”的样子看着谢晏。
谢晏的神色很是认真:“我只是个黄门,你父亲为何对我恭敬有礼?”
卫大姐和公孙贺不敢公孙敬声面前胡言乱语,公孙敬声至今不知道谢晏和刘彻的流言蜚语。
听闻此话,公孙敬声恍然大悟:“因为你聪慧?可是你这么厉害,为何只是黄门?”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晏兄不想做官。陛下因此气得咬牙切齿数落晏兄不思进取。”
谢晏笑着问:“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我要是当官,日日跟你舅舅和姨丈一样繁忙,你到犬台宫还能见到我?去病,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公孙敬声十分不理解:“当官不好吗?”
谢晏:“做好了有赏,做不好呢?”
公孙敬声尚未想过做不好。
谢晏看到牲口行近在咫尺:“今天的话你记住。目光长远的聪明人会拉敌人垫背。把自己人拽下水是小人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