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陶大长公主的奴仆要是再闯建章园林,莫说绑了卫青,什么也不做,百官也会上表弹劾以谋逆罪处之。
是以求见谢晏的人不敢硬闯,只能向建章守卫坦白。
——去年秋皇帝下明旨令各郡国豪强前往荒芜的茂陵居住。
其中一人在游侠当中久负盛名,又从不缺钱用,此人所属地的一名小吏提议把他划入迁徙的名单之中。
该游侠当然不想前往什么都没有的茂陵。
友人便给此人出主意,去找皇帝的小舅子卫青,据说卫将军待人和善,由他出面请皇后吹吹枕边风,此事就成了。
不巧刘彻令卫青老老实实搁建章待着。
在该游侠耐心等待卫青的时候,此人的友人把提议搬迁的那名小吏杀了。
小吏的家人上书告状,那人又把上书的人杀了。
朗朗乾坤,宫门口杀人,不止目无法纪,简直目无尊上!
该游侠担心皇帝一怒之下抄家灭门,便一边安置家人一边准备逃亡。
其他友人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唯有逃到关外方能保住性命。
可是关外是匈奴人的地盘。
以前匈奴同大汉和亲,他到了匈奴,一时间匈奴人不会取他性命。
如今双方势不两立,此游侠可能刚到匈奴部落便被五马分尸。
有两位友人叫他先藏起来,他们去找谢晏,请谢晏求皇帝饶该游侠一命。
该游侠姓郭名解,少时劫盗作诈,残忍狠毒,双手沾满了鲜血。
人过中年体力不比从前,又不缺钱用,毕竟他干过铸钱掘坟的事,便不再出手。
郭解的友人对建章卫说郭解这些年做了多少多少好事,请谢公子看在他有心改过,积德行善帮了许多人的份上,求陛下留他一命。
友人又说,杀人者并非郭解,也不是郭解授意,陛下不该下令捉拿郭解。
倘若此事成了,日后旁人有意构陷他人,就可以效仿今日之事。
建章卫心说,你糊弄鬼呢。
第一次杀人可以说郭解毫不知情。
以郭解在游侠当中的威望,对外说一句话,谁再动手就是想要郭解我的命,绝对没人敢再次动手。
然而他故作不知!
可见郭解这几年积德行善不过是担心死后惨遭鞭尸罢了。
其内心依然阴毒。
建章卫可以想到这些,谢晏又岂会不知。
考虑到郭解之流异常残暴,敢在宫门外杀人挑衅皇帝,建章卫不想得罪他们,便说他前往犬台宫问问。
友人递出去一个红木小盒。
盒子沉甸甸的,建章卫不看也知道,里面不是黄金,定是难寻的古玩美玉。
建章卫笑着接过去,送到犬台宫,道明来意就叫谢晏打开看看。
谢晏心想,你不是来说情的么,怎么反而关心起盒子里装的什么。
建章卫面对他的疑惑,笑着解释:“听说郭解以前没少刨坟。人以群分,他的友人肯定干过。我看看是不是上个月刚出土的。”
谢晏没理他,直接把盒子递过去。
建章卫摇摇头:“此事需要你亲自出面。否则他们会认为我在园子里转一圈就回去,根本没到此处。”
谢晏:“听你的意思,郭解此人死不足惜?”
建章卫嗤笑一声:“杀了你,救了我,便可抵罪,天下岂不大乱。找你出面的这人说郭解这些年时常帮助他人。他真是个家徒四壁的老者,用什么帮助他人?再说,谁知道他帮的是什么人。可能是因打家劫舍被朝廷斩杀的罪犯的家人!
“我们离得远,不知他家什么情况。当地小吏一定十分了解。郭解恶名在外,小吏还敢令其搬移,只有三种可能,一是郭解的钱藏起来了,小吏听人说过。二是平日里同郭解往来的人多是祸患,那名小吏希望借此为当地乡民除害。三是同郭解有私仇。但第三种最不可能。”
谢晏点头:“真有私仇那名小吏早死了。”
建章卫心说,谢晏果然不信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建章卫提醒:“郭解的友人在门外等着。”
谢晏叹气:“也不能一直等着。”想起什么,不禁冷笑一声。
建章卫很是好奇地看向他,笑什么呢。
谢晏:“游侠,游侠,说的好听,不过是打着行侠仗义的名义满足一己私欲。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我从没听说过他接济穷人,也没听说过他造桥铺路。也没见他劝说徒子徒孙保家卫国,到草原上同匈奴拼杀。这些事一样没做,也配称侠!”
建章卫怔住。
谢晏:“走了!”
建章卫陡然惊醒。
第一次意识到他和谢晏的不同。
忽然不担心谢晏得罪了郭解之流,日后进城的路上惨遭报复。
二人到达建章东门外,建章卫落后他半步,像个护卫一样守护着谢晏。
郭解的友人见状认为找他找对了。
谢晏只觉得此事好笑。
不过也庆幸。
盖因若非他穿越到此,此事本该落到卫青头上。
以卫青的脑子,郭解的友人糊弄几句,卫青肯定以为郭解痛改前非,浪子回头金不换,陛下应当宽恕此人。
谢晏面上不动声色,走到二人跟前就把木盒还回去。
两位友人非但没接,且躬身求情。
“郭解此人我有所耳闻,不值得救。”谢晏不想同两人绕弯子,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
果不其然,二人一说一搭,讲述郭谢做了多少好事。
建章卫心里暗笑,等着吧。
谢晏沉思片刻,问:“我有个主意。既然郭解做了许多好事,想必帮助过许多人。你二位叫那些人写个联名信,不会写字也无妨,我来写,叫他们留下姓名按手印,我呈给陛下。”
郭解的友人傻了。
谢晏故意说:“是不是都在各地不好寻找?这也无妨。从龙城之战到去年,朝廷同匈奴打过三次,动用了十多万人。这些人当中有没有郭解的友人?牺牲在草原上的也行。你二人把名字籍贯告诉我,我呈给陛下。陛下看在他的友人保家卫国的份上,也会饶他一命。”
两位友人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
谢晏眉头紧皱:“为乡亲修桥铺路呢?资助聪慧的孩子读书呢?协助当地官吏抓贼拿凶不会也没有吧?都没有的话,他这些年做的什么好事?”
两位友人想说他帮助过谁谁谁。
可是前脚帮助了此人,后脚旁人因为一点小事惹怒他,他就把人打残了。陛下要是查他做的善事,定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谢晏把木盒往其中一人怀里一塞:“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说完掉头返回建章!
建章卫心里爽了。
跟进去就令同僚关门。
谢晏走后,该建章卫便迫不及待地把此事告诉同僚。
同僚听到“保家卫国、修桥铺路”等字眼,不禁说:“谢先生说的没错,这种才称得上侠。只知道打打杀杀,恶棍还差不多!”
因为对此事好奇而凑上来的几名建章卫连连点头,心潮澎湃,决定明日就去找韩嫣,下次打匈奴,他们也报名。
倘若能杀一个匈奴人,埋骨他乡又何妨!
谢晏此时还不知道因为他的这番话,翌日就有十多名建章卫前往离宫找韩嫣,请韩嫣日后把他们编入军中。
韩嫣好奇他们这是怎么了。
昨晚吃错药了,还是今早没睡醒。
韩嫣便问他们出什么事了。
十多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韩嫣头疼。
不过韩嫣也听懂了,谢晏的一席话惊醒了许多浑浑噩噩的人。
韩嫣其实也想过随卫青出征。
然而卫青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让他意识到他和卫青的差距,到了战场上最多当个校尉。
可是卫青不缺校尉。
考虑到粮草极为重要,韩嫣就打消这个念头,踏踏实实留在长安帮他筹备粮草。
言归正传。
建章卫门三三两两散去,韩嫣进宫。
刘彻此刻在宣室殿外陪儿子踢球。
韩嫣到跟前,圆滚滚的球落到他脚边,韩嫣抬脚踢出去,小刘据乐颠颠去追,韩嫣见状不禁皱眉。
刘彻走过来两步:“出什么事了?”
“陛下——”韩嫣左右一看,黄门禁卫离得较远,“这怎么跟,跟在犬台宫似的。”
刘彻没听懂。
小刘据把球递过来。
刘彻抬脚轻轻踢出去,小孩又拔腿去追。
杨得意遛狗的样子瞬间浮现在眼前。
刘彻瞪一眼韩嫣。
韩嫣明白他听懂了,“真有点像。”
刘彻又瞪一眼他,没好气道:“有事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