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确凿,郭解身上血债累累。
可是很不巧,皇长子刘据出生那年刘彻高兴,大赦天下。
其中谋反、欺君这类囚犯不在赦免之内。
郭解此前从未犯过谋逆欺君之罪,而他犯下的案子都在大赦之前,核实此事的官吏上报郭解无罪。
刘彻细看卷宗,盯上其中一处。
去年提议郭解搬家的小吏被杀,朝廷令人查办此案。
查案的官吏找来几人了解情况,有人就盛赞郭解贤良。同坐的读书人也是郭解的同乡,很清楚他以前什么德行,便说他乃作奸犯科之辈。
没过多久这个读书人被割掉舌头。
后来因此丢了性命。
朝廷详查过后发现该读书人没有仇敌,只是说了郭解几句之后才遭此横祸。
官吏令郭解交出杀人凶手,郭解一问三不知。又因实在找不到凶手,官吏便上报郭解无罪。
刘彻只觉得荒谬。
人人都像郭解一样,还要廷尉作甚,还要大汉律法做什么!
依照郭解的做派,各地作恶多端的藩王都不够刘彻杀的。
王公大臣问藩王谁杀的,他这个皇帝没有亲自动手,是不是可以狡辩他毫不知情。
刘彻原先想着把人抓住正法便到此为止。
就这也敢找谢晏说情。
刘彻决定大办。
禀报此事的官吏退下,刘彻随便指个黄门,叫他问问司马相如写好了吗。
以前司马相如认为的侠义之士便是郭解之流。
得了春望的那番话,司马相如才意识到郭解等人恶贯满盈。
哪怕他杀的都是犯法之人,也不该由他出手。
朝中酷吏就是为这些人准备的。
郭解的正确做法是搜集证据把人绑了送去官府。
官官相护的话,以他的人脉可以上告天子。
一介布衣东方朔都可以见到皇帝,何况威名在外的郭解。
倘若昏君当道,倒是可以为民请命。
实则刘彻和他爹景帝以及他祖父文帝都不是昏君。
话说回来。
司马相如希望和他一样认为郭解是侠义之士的人醒悟过来,便决定好好写。
前几日司马相如翻箱倒柜找书籍,后几日把自己关在室内。
黄门到的前两炷香,司马相如才落笔。
司马相如打算检查两遍,润色一遍,再呈给皇帝。
黄门的到来令司马相如决定面圣。
刘彻仔仔细细看一遍,有理有据,还有几个错字。
司马相如眼底乌青,显然这几日梦中都在琢磨这篇文章。
刘彻令他把这篇文章交给东方朔,由东方朔检查润色,再由他找几个人抄写百份,贴遍长安大街小巷。
此举可比给司马相如千金还要兴奋。
司马相如立刻表示不困,他亲自走一趟上林苑。
刘彻见状就把那篇文章还给他。
东方朔挑出百张竹纸送给司马相如,便帮他一同抄写。
抄写一遍,东方朔便明白皇帝的用意:“这是叫郭解自惭形秽,主动投案?”
司马相如点点头:“只是其一。”
东方朔:“你觉得可能吗?”
司马相如停笔:“我不曾见过郭解,不了解此人。但观其门客的行事作风,郭解只会认为我们嘲讽他不入流。”
东方朔:“不会把贴这些文章的官吏杀了吧?”
司马相如:“他敢这么做,陛下定会调集人手,只抓郭解一脉。我忘记谁说过,但凡做过必留痕迹。以前没有抓到凶手,是因为人手不够。查了这边顾不上那边,郭解的门客很好躲藏。”
东方朔点点头:“好比上林苑,骑营在这里,就顾不上秦岭。若是上万名骑兵同时扑到上林苑,老鼠洞也可以给他掏干净!陛下以前没用这么多人,是觉得为了一个郭解不值得劳民伤财。”
司马相如也是这样认为:“快写吧。迟了一天,兴许又有人死在他的门客刀下。”
东方朔出身乡野,以前也被豪强无赖欺压过,他十分厌恶郭解的门客友人的做派。
东方朔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家那小子闲在家中无事,我把他叫来?”
司马相如瞬间明白他想干什么,趁机把他儿子推上来,“你走了你的那几份谁写?”
东方朔:“我找个人过去。”
上林苑很多人不识字,无法帮忙抄写,东方朔到门外喊一声就找到一人替他回家接儿子。
翌日清晨,城门打开,南来北往的客商无论走到哪个巷口街道都能看到墙上贴的大字。
到跟前仔细一看,署名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的文章值千金!
平日里见都见不到。
难得可以光明正大拜读,必须不能错过!
以至于不过半个时辰,早起的人都知道文章内容。
朝会上刘彻没有提起这篇文章。
往后几日也没有提起。
又过半个月,刘彻令人询问廷尉,郭解到案了吗。
张汤亲自进宫禀报,无人投案!
翌日朝会,刘彻拿出“郭解案”卷宗,询问百官郭解犯的事在大赦之前,可是后来又有几人因他而死,可惜没有证据,此案当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三公九卿都看到了司马相如的那篇文章。
人精们都看出皇帝极其厌恶游侠。
公孙弘点出,搬迁茂陵乃朝中大事,郭解的门客竟敢因此当街杀人,堪称大逆不道。
此后仍不知悔改,应当严惩。
如今公孙弘已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
刘彻仍然不信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者是睚眦必报之人,所以得了谢晏的那番话,他依然把公孙弘提上来。
御史大夫都这样说了,那其他官吏自然附和。
汲黯等正直之人看过司马相如的文章,也意识到何为“侠”,也赞同严惩。
满朝官吏无人为郭解求情。
郭解全族入狱。
消息传到建章,谢晏在看匈奴人给马接生。
巡逻卫看到谢晏,停下同他分享此事。
盖因巡逻卫也看过司马相如的文章,猜出为国为民那番话是照搬谢晏,潜意识认为谢晏很关注此事。
巡逻卫说完郭家的事,便问道:“谢先生,你觉得郭家有无辜者吗?”
谢晏:“有人为郭家鸣冤吗?”
“不清楚。”巡逻卫摇摇头,“以我对那些人的了解,有的是真蠢,兴许真敢找廷尉鸣冤。”
谢晏笑道:“张汤办的?”
“好像出动了许多人。说郭解的亲友家中有很多弓弩刀剑。张大人应该是带队人之一吧。”巡逻卫也是五日一休,休沐日到家洗洗澡洗洗头就没时间出去,他也是道听途说,不清楚具体过程。
谢晏:“你忙去吧。回头我问问。”
两日后,天气极好,谢晏骑马进城。
以往直奔东西市,这次绕到廷尉府衙附近。
巧了不是吗。
张汤迎面走来。
近日探听“郭解案”的人极多。
查办此事的时候,张汤也发现有人曾找过谢晏。
以为又有人找到谢晏跟前,谢晏来廷尉府走个过场,便主动搭话:“谢先生不进去坐坐?”
谢晏微微摇头:“近日有没有人找你为郭家人求情?”
张汤心说,这么多年了,小谢还是那么直言快语。
“有的。说稚子无辜。”张汤不道。
谢晏:“没说几岁无辜啊?不能二十岁以下,或者五尺以下的都无辜吧?若是有的小儿五岁长到六尺,有的成年人是侏儒,又当如何?”
以他对谢晏的了解,张汤感觉出他话里有话:“谢先生不妨直说。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张汤不是搬弄是非的小人!”
“我给你出个主意。”谢晏低声说,“如果他们叫嚷着门这么高的无辜,你就把门放倒。要是说你的车轮这么高的无辜,你就把车轮放倒。”
张汤瞠目结舌!
不是,他俩谁是凶名在外的酷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