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小子意识到自己失态,羞的不敢抬头。
刘彻感觉到儿子的身体僵硬,顿时想笑,但他不敢,身体一动就忍不住咳嗽,一咳嗽就喉咙痛。
刘彻憋得满眼笑意,空出的那只手伸向次子。
“陛下!”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刘彻循声看去,皇后连走带跑,对上刘彻的视线骤然停下。
刘彻又感觉脑子嗡嗡的。
春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后看看刘彻,又看看趴在他怀里的儿子,视线从春喜转到齐王,再对上谢晏的视线,比刚刚的太子还要茫然。
什么情况?
难道陛下只是生病,春喜只是叫她过来伺候?
从前陛下生病只叫婢女内侍伺候啊。
她和王夫人、李姬探望他也只能隔着门或窗,担心她们传给几个孩子。
……
虽然谢晏早就猜到年轻人大惊小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但他要是说出来,太子肯定会气得跳脚。
刘彻也会骂他混账。
谢晏就看向春喜:“陛下喉咙不适,你来说!”
春喜顶着通红的脸,讷讷道:“奴婢看到陛下一直昏睡,可以说话但声音很低,就像——”“时日无多”四个字无论如何不敢说出来,干脆直接跳过,“太医又叫奴婢请皇后和太子,奴婢自以为是,认为陛下要托孤。”
卫青猛然停在皇后身后,想也没想就问:“陛下托孤?”
刘彻看着小舅子热的满脸通红,神情错愕,难以置信的样子,他登时想谢谢春喜全家。
真知道关键时刻找谁!
春喜在几人的瞪视下摇摇头。
卫青不明白:“什么意思?陛下呢?”
谢晏担心卫青一着急口不择言,便一拉一推,卫青和刘彻四目相对,卫青吓一跳,倒吸一口气。
刘彻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可以亲手打死春喜,“朕又活了,意不意外?”
声音沙哑,像是生病了。
卫青不禁问:“陛下病了?不对,病了还找臣——”所谓要事是托孤?看看外甥和姐姐,一个不少,托孤应该是真的。
可是陛下怎么又坐起来了。
卫青这辈子第一次怀疑他的双眼和脑袋。
谢晏:“春喜!”
春喜把刚刚那番话复述一遍,但这次多了一句,“奴婢担心节外生枝,就说陛下找大将军有要事相商。”
卫青张张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彻忍不住阴阳怪气:“考虑的真周到!”
春喜不敢说他随皇帝送王夫人最后一程时,心里想过如果有一日躺着的人是陛下,他该怎么做。
春喜不止考虑过皇帝的后事,还琢磨过他干爹百年之后安葬何处。
不知有没有机会陪葬茂陵。
三分地就行。
至少不会被后来人夷平建房。
卫青的嘴巴动了动,依然不知说什么。
皇后此刻也不敢贸然开口,眼角余光瞥到小齐王满脸泪痕,神色无措,便伸手把他接过来。
这小孩近日隔几天就跟着太子去椒房殿,而皇后和谢晏的想法差不多,不一定能长大,长大也不一定有后,不可能威胁到太子的储君之位,所以对他十分和善。
小孩年幼也分得清好赖,便任由皇后抱着。
刘彻因为皇后的动作注意到谢晏。
——春喜没经过事胡思乱想情有可原,谢晏难道也误会了。
“谢晏,你也认为朕快死了?”
谢晏点头:“起初看到春喜那么慌,臣以为陛下大限将至。走到一半怀疑春喜可能关心则乱。如果是急症,可能已经不在了,还见太子做什么。如果不是急症,以陛下的身体可以抗过去。”
太子和春喜同时看过来。
谢晏:“不是我故意隐瞒,万一我猜错了,被我一耽搁,陛下最后的叮嘱没能说出来,我岂不是大汉的罪人?”
几人都不禁点头,言之有理啊。
刘彻半信半疑:“后来你也有机会。”
“陛下还是少说话吧。”
嗓子跟破锣似的,竟然还怀疑他。
看来还是病得轻啊。
谢晏:“臣抱着齐王到门口,正好听到太医开口。”
刘彻的视线转向次子,那怎么任由他哭泣。
谢晏:“他以为你和王夫人一样,太子又嚎啕大哭,臣劝不住。”
小孩仍然一脸茫然。
皇后轻声解释:“父皇只是病了,过几天就可以和你踢球。你皇兄是喜极而泣,不是伤心难过,我们不哭了。”
小孩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谢晏把太子叫过来。
太子揉揉眼角走过来。
小孩伸出双手。
太子把他接过去,他忍不住去摸太子的眼睛,扁扁嘴又想哭。
刘彻需要静养,他也想要安静:“太子,领着他出去玩一会他就忘了。”
太子:“可是父皇——”
皇后开口:“我和你舅舅,还有谢先生,都在这里。”
春喜不禁说:“还有奴婢。”
话音落下,惹来一圈怒视——
闭嘴!
春喜吓得缩着脑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后过去,卫青紧随其后,看到皇帝的嘴唇,卫青拿起榻边茶几上的水杯。
刘彻无力地摇摇头。
春喜弱弱地说:“陛下不想喝水。早上没用,晌午只用了几口汤。”
言外之意,不怪奴婢误会,真像要死了啊。
刘彻忍不住为自己证明:“朕嗓子疼!”
话音落下,咳嗽连天,刚刚到殿外的太子慌忙进来,“父皇!”
谢晏对太子说:“被春喜气的。”
太子转向春喜:“你又说什么了?出来!”
春喜有点不放心,看着皇后和大将军欲言又止。
皇后无奈地说:“我比你会照顾陛下。”
谢晏:“你还是先出去吧。再不出去陛下的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
春喜跟着太子出去。
谢晏叫外间的黄门找一块软和又干净的布,厨房可能有没用过的。
黄门立刻去膳房。
不到一炷香就回来了。
谢晏提醒卫青沾点茶水,给陛下润润嘴唇。
卫青端着水杯,皇后接过去,道:“我来吧。”
不用吞咽,刘彻舒服多了。
刘彻又想开口:“朕没病死,差点被春喜气死。”
说完嗓子痒又想咳。
谢晏转向找来纱布的黄门,“去犬台宫找杨公公,叫他把我做的枇杷膏找出来。不许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黄门不敢说,先前听到太医要请皇后,他也误会了。
太医拿着药丸进来,不禁问:“何为枇杷膏?”
谢晏:“枇杷叶和蜂蜜熬制而成。枇杷来自南方。上林苑内有许多南方果树,有些死活不结果的被砍掉了。像枇杷,如果赶上暖冬,开春会结果便一直留着。枇杷膏可润喉。没有生病只是嗓子干燥也可食用。”
太医想看看药方,又因为手里的药丸而欲言又止。
谢晏:“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
太医心中一喜,赶忙道谢,随即朝皇帝走去,“陛下,这药丸——”
刘彻伸手,太医把话咽回去。
早上太医提过一次,刘彻嗓子痛的张不开嘴,就抬抬手叫太医退下。
此刻看着皇帝把药丸吞下去,嗓子痛的脸变形了也没有发怒,太医心说,我就说应该请皇后和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