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年十二月认识我,”姜有夏告诉他,“我晚上都没空跟你吃饭的,我得去要钱。”
向非珩听得在对面一直笑,他将西装外套脱掉了,领带扯松了一点,袖口挽起来。因为他的肩膀很宽,手臂有肌肉,白衬衫的布料就很贴合。他戴着一块金色的手表,边缘很宽,表盘上有一个像小秒表的东西,和横着的纹路。
回家之后,姜有夏第一次觉得躺在床上有点孤独,好在向非珩很快就给他发消息了,说晚安,又问他周五下了班有没有空出来玩,有个新开的手工艺品市集,他说不定会喜欢。
【有安排临时取消了,我才空出时间了。】向非珩又突然补了一句。姜有夏才依稀想起,他好像说自己这周都没空,才非要约在周一见面。
姜有夏答应了向非珩。他们开始常常见面了。
见面不一定是向非珩提出的,其实姜有夏找他更多。
他告诉嫂子,自己找到喜欢的人了,是个在写字楼上班的白领,也刚来江市打工。
嫂子就给他支招,要他多去试探对方,多给对方发点消息:“如果他不烦你,经常回复你,说明你有希望了。”
姜有夏就每天都在给向非珩发消息,想和向非珩出来见面,不过他平时不怎么爱享受,对江市的娱乐餐饮业了解有限,见面的地方都是向非珩找的。
在有自己的司机前,向非珩都开着徐尽斯的那辆车,带着姜有夏到处玩。他们在三月认识,四月的第二天在一起。
四月一号是愚人节,向非珩骗了姜有夏三次。
向非珩和姜有夏约在下班后,在店附近的商场见面。他给姜有夏打电话,说自己在二楼,让他往楼上看,演技很好地疑惑姜有夏为什么看不到他,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却在姜有夏准备翻聊天记录确认的时候,从后面出现,抱了姜有夏一下,说愚人节快乐。
在姜有夏想买单的时候骗他,说自己有优惠券。姜有夏看到刷卡机拿过来,价格根本没有优惠。
最后开车带姜有夏满城乱转,假装导航坏了,一直转到十二点钟,停到姜有夏家楼下。
四月二号的凌晨十二点,在徐尽斯的车里,向非珩问姜有夏:“姜有夏,你天天找我,是不是喜欢我。”
姜有夏承认了:“被你看出来了,我就知道我藏不住事的。”
他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考试不及格,一个同样不及格的同学说得把试卷藏起来,他就也藏了一下,藏到他哥书包里,还把姜有夏名字划掉了写上了姜金宝。
向非珩没说什么,偏过脸来看他,又靠近了一些,最后吻了姜有夏的嘴唇,冷冰冰的薄薄的嘴唇,很轻地碰住姜有夏,但是一直贴了七八秒钟。移开的时候,向非珩呼吸变得有点急促。
“喜欢我就和我在一起。”他对姜有夏说,他们就在一起了。
很快,姜有夏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收拾干净,搬到了向非珩那里。
爸妈老说,去江市干嘛,那么远,房子那么贵,工作不好找,一个人冷冷清清,在家多舒服。
来江市是没有来错的,江市很好。
姜有夏一直这么觉得。他没有选错他的路。老天爷不是坏人,心像明镜一般会辨忠奸,惩罚坏人,善待勇敢的人。
第5章 I01, R05
到家之前,向非珩又打了好几通电话,安排一件事。
现在全国都在过年,花钱也不一定找得到人,司机停在他家门口之后,向非珩还坐了一会儿,确定将事情落实了,才下车。
他家位于首都的一个老牌别墅小区,与他母亲授课的大学相距不远。在向非珩小学二年级时,弟弟妹妹出生后没多久,他们便住进来了,没再搬过家。父母很不喜欢如今流行的豪华大平层,常发表评价,说房地产的审美和良心已死。
家中现在雇有一名住家保姆,和一名小时工保洁。自从向非珩家最早时的保姆刘阿姨几年前回了老家,他父母已换了不知多少个保姆。向非珩半年没回家,按了门铃,开门的又是一张新面孔。
“您好。”新的保姆大概见过他的照片,立刻喊他小向先生,自我介绍姓郭。她说先生太太一个去打球了,一个在学校录制线上讲座,双胞胎也都不在,给向非珩简述了晚餐的菜单,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郭阿姨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抱歉,带着少许同情,或许她觉得腊月二十九,长子回家,却无人相迎很可怜,不过向非珩只是松了气,告诉她,菜单不需要改。
少面对他爸妈一小时,他能长寿半年。
他提着行李袋回房,先将带给弟弟妹妹的礼物拿出来。姜有夏准备了一份,他也准备了一份,这是属于姜有夏的传统节日仪式感。
去年过年,姜有夏本来还想准备给他父母的礼物,被他及时制止,姜有夏还有些担心,说“我在叔叔阿姨面前的形象本来就一般,过年礼物也不准备,会不会太不好了”。
向非珩说“送不送礼物都不会改变你的形象”,因为他父母思维的封建固执程度,注定他们一生难以变通。
姜有夏被他说服,今年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行李袋的最下方,还摆着早晨出门时,向非珩放入包里的摇铃。他没告诉姜有夏,因为无法解释。
向非珩很少会做意义不明的事,但他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带上它。他把盒子拿起来晃了晃,听见闷响,心想,或许是因为在意昨晚那个真实得怪异的梦。但这与滞销摇铃又有什么关联?找不到原因。
将盒子放回行李袋,向非珩拿出平板电脑,读了几份前阵子没空看的,与近期在开展的项目有关的行业报告,忽而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像有一股拉扯的蛮力,将他的意志拖入睡眠中去。
梦境又来到那间教室,这时候的阳光没那么强烈了,四周变成了橙色,像来到接近傍晚的时间。
向非珩听见一阵嗡嗡声,抬头一看,是天花板挂着的几台的电风扇在转。风扇很旧,扇片掉了些漆,是灰绿色的。它们转得缓慢,他没有吹到什么风,因此全身燥热。
但这身体不像他的身体,精神也不像他的精神,他察觉到,自己几乎难以凭意志移动,他与这具肉体,仿佛只有感官互通。
身体的主人眼睛朝前看,向非珩才看见坐在他前面的人。对方趴在桌上睡觉,穿着一间旧得泛黄的白色棉T恤,背很薄,头发理得短短的,脖颈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睡得极为香甜,背部缓缓地起伏着。
这时候,他听见教室门口的动静,一名像是老师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站在讲台旁,看台下的学生,向非珩才注意到四周还有十几个同学,都在埋头写字,而他的肘下也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卷,只做了两三道选择题,向非珩粗略一看,字母写得歪扭也就罢了,选的还全是错的。
老师的视线扫视过班中每一名学生,停在向非珩前方,他眉头突然皱了起来,快步走来,敲了敲前桌人的桌子:“姜有夏,怎么又睡着了?”
从梦中被吓醒,姜有夏“啊”了一声,抬起身,看着已经站在桌边的老师。
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摸底考还睡,天天就知道睡。你爸妈送你来暑假班是让你来睡觉的吗?”
“对不起小舅,”姜有夏先道了歉,又给自己辩护,“但是你给他们报名表就说了学校中午管一顿饭,没有说我们要做这么难的题目啊。”
他的模样可怜巴巴,他小舅大概也心软了,问他:“觉得哪几题难?”
“……”姜有夏没说话,小舅就懂了:“我现在得去别的班讲课,今晚吃了饭来我家,给你补补。”说完又看了向非珩一眼:“大块头,谁给你发的考卷?你不用写。今天别做了,我回头单独给你拿一张。”
姜有夏说“好的小舅”,他小舅便走了。等小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姜有夏忽然回头,一张漂亮的脸孔稍稍有些不悦,埋怨:“傻大个,你怎么忘记叫我了,刚刚怎么和你说的。”
向非珩听见傻大个含糊地道歉,姜有夏又认真说:“下次要记住啊,从后面推推我我就醒了,我睡得又不熟。”
身旁的同学热心道:“有夏,下次我叫你。”姜有夏立刻说:“不行啊,斌斌,你离我有点远,会被发现的。”
同学摸了摸鼻子,向非珩又眼看姜有夏伸出手,把被他压着的练习卷抽走了,看了看,惊讶地问他:“傻大个,这几道选择题你会做啊?”
向非珩感觉自己摇摇头,姜有夏马上放心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变聪明了。”
这时候,墙上挂着的下课铃响了起来,聒噪至极,震得向非珩脑袋疼,离开梦境之前,他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姜有夏拉住他的手腕。
姜有夏一向怕冷,大概是因为向非珩很了解他,梦里的他延续了真实的他的低体温,他的手有些冰,笑眯眯地望着傻大个:“下课啦,我带你回去吧。”
向非珩睁开眼睛。他在椅子上睡着了,从学生时代至今,他都没有这种忽然睡去的经历,隐约觉得怪异,但心中更在乎的一点,是为何会做这个梦。
哪怕是做梦,一想到姜有夏与别人那么亲近,还有那些看上去过于熟悉的身体接触,让向非珩多少有些想要盘根问底,将那人的生平一切信息全挖出来,摊开看看与自己比较相差几何。
不过向非珩不是那种做了一个梦就去质询伴侣、想讨个说法的麻烦恋人,自然也不可能真和姜有夏提起这些,只先看了看手机。在他睡着时,姜有夏给他发了消息:【他们不让我看他们打麻将,好无聊,我把瓜子嗑光就回家了。】
又发一张照片来:【晚上来外婆家吃,我哥和我嫂子去镇上去吃饭了。】
【去约会?】向非珩问。时间已是晚上六点半,向非珩还没收到自己想看的消息,先打了个电话确认。
打完电话,姜有夏回他:【可能是吧。】然后突然给向非珩发了个红包,说:【老公,虽然我不过洋节,但是别人有的你也要有。】又说:【我们已经5天没见面了,我好想你啊。】
向非珩当然知道姜有夏思念自己,他也很想他。连续两年的春节,都是向非珩觉得过得最漫长的日子,姜有夏需要他,他同样不想与姜有夏分开多一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姜有夏嘴上说得好听,行动却不一致。
去年姜有夏一直到年初九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家,而向非珩大年初三就已回到江市了。
【我今年订的也是初三回去的机票。】他给姜有夏发:【想老公就早点回来。】姜有夏又不回了。
姜有夏心虚的时候就装忙,向非珩原本想再威逼利诱一通,恰好保姆打内线来,说开饭了,便先下了楼。
姜有夏和小侄女两个人十分默契,迅速地吃完饭,双双来到小煤炉边取暖。煤炉只能围四个人,来晚了就没位置了,就像打麻将一样。
他将向非珩的消息放置在一旁,先陪小侄女玩了一会儿拍手谣。
晚上吃饭的时候,外婆也问起了姜有夏回江市的日子。她知道姜有夏今年的假放到正月十五,便问他,能不能待到正月十三再走,那是家里老太爷的忌日。
去年姜有夏正月初十收假,没来得及拜,老太爷生前那么疼他。
姜有夏自己是决定了,也答应了外婆,正月十四再回,但还没想好怎么向非珩说。他老公别的都好,唯独过年这件事,和他意见是有点相左的。
这主要是因为,向非珩和他爸妈关系稍有点紧张,去首都只是象征性过个年,回江市特别早。去年过年就是这样,向非珩大年初三突然说自己回家了,把姜有夏吓了一跳,以为向非珩大过年偷偷去流浪了,仔细一问,才知道回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小家。
春节期间,向非珩公司根本没事,一刻不停地问姜有夏回去的时间。姜有夏在家里待得好好的,还有好几户亲戚没走,好几天都处于一种一边玩一边特别为难的状态。
这次有正当理由,向非珩表面上会体谅,实际的消息可能一条不少,回去了肯定也得哄他很久。
大家都吃完后,表哥拿出两副牌,姜有夏加入了打牌的队伍,打到八点不到,小侄女要回去看动画,他就让爸妈继续打牌,带着小侄女回家。
外婆家离他家不是很远,大约步行十分钟就能到,但是晚上了风特别大,也很冷。走了几步,小侄女不想走了,姜有夏用围巾把她的脸包得只露出眼睛和脖子,羽绒服拉到下巴,抱起来,小心地沿着田埂上方的小路往前走。
小侄女五岁,穿得鼓鼓囊囊,实际上抱着是轻飘飘的一个,抱着姜有夏的脖子,给他鼓劲。黑漆漆的夜里,呼吸间白色的热气从围巾里冒出来,十分可爱。小路没有路灯,但能行一辆车,他怕有车开过来看不清他们,便打开了手机闪光灯,拿在手里,当手电筒,也示意有人。
快走到家的时候,姜有夏看到家门口停了辆车,本来以为是他哥,走近一看,有一个陌生中年男子站在车边打电话。
姜有夏一愣,走过去:“你好,请问找谁?有事吗?”
对方手机屏还亮着,冷得发抖,一副联系不到人有些着急躁的模样,见姜有夏过来,赶忙放下手机,问:“你认识这家人吗?我给人跑腿送东西来。”
“送什么啊?谁买什么东西了吗?”姜有夏把小侄女放下,奇怪地问他。
这时候,他哥嫂恰巧回来了。门口的土路路面高高低低,很窄小,车头灯一闪一闪起伏,陌生人大概以为他要找的人来了,盯着车灯,一时没再和姜有夏说话。
姜金宝停了车下来,看见不认识的人和他弟、女儿站在一起,把门一关,快步走上来:“咋了这是?”
他长得魁梧,吓得陌生人后退一步,立刻摆摆手解释:“哥,没事儿,我来送东西的。给一个人,叫姜有夏,打电话没接。”还掏了根烟给姜金宝:“哥,不好意思。”
姜有夏一愣,想起手机搁着静音,拿在手里当手电筒,这才看了一眼,才发现有八个未接来电。嫂子从副驾绕过来,把正啃着手指看热闹的小侄女抱起来走进屋里去了。
他哥皱着眉看他:“姜有夏,大过年的又买什么快递了?什么不能回镇上买?”
“没有买啊。”姜有夏很冤枉。
“你是姜有夏啊,”送货的人像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姜有夏,姜有夏围巾和帽子戴的很牢,他大概看不出什么,说,“我把东西给你,你签收一下。”
他说自己是县城里开专车的,本来快过年,刚要停单突然来活了,打电话才知道老板想让他跑腿,要做的那些事还很麻烦,不过给钱特别多,他和老婆商量了下,就接单了。
他打开后座的车门,先捧了束巨大的花出来,上面挂着一些正在闪动的小灯饰,塞进姜有夏怀里:“还有一个,你等我一下啊。”
他又开了个后备箱,搬出一个箱子,见姜有夏一个人拿不下,直接塞给了姜金宝:“老哥,这个你拿着。我拍张照发给老板。”
不由分说掏出手机,给姜有夏和姜金宝拍了张照,急急忙忙上车走了。
夜色深了,附近村屋都几乎只剩二楼亮着灯。冰冷的风一阵一阵吹,带来汽油味,混杂着纯粹的土的气息。姜有夏和他哥之间有些安静,站了几秒,他哥说“进屋呗”。
嫂子给他们留了条门缝,他们搬着东西走进去。到了有亮光的地方,姜有夏看见了自己怀里的花是白玫瑰,夹杂几束满天星,上面插了张粉红色的贺卡。他哥怀里的是个壁炉取暖器。
姜有夏走到饭桌边,把花放上去,见到贺卡上写了字,刚拿起,他哥就凑过来:“写的啥啊?”
“情人节快乐”,卡片是打印的,落款让姜有夏愣了愣,他哥有些震惊地读出来:“老婆,于卢旺达。”
姜有夏抿起嘴,把卡片收起来了,塞在棉睡衣的口袋里,他哥问他“真在非洲啊,卢旺达是非洲不,姜有夏你笑什么”,他也不说,一手抱花,一手扛着取暖器的箱子“噔噔噔”上了二楼,坐到床上给向非珩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