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念研究生的两个除夕,父母说要给他打回家的机票钱,向非珩没有接受,也真的没有回家。第一年和朋友过了,第二年在租的房子里过。独自过年,或许在旁人看来孤独,他自己并不难过。他本便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理性占据个性的大部分,当时还有很多学习与工作亟待他完成,忙得甚至想不起正在度过新年。
现在来说,如果能指定谁一起过除夕,向非珩真正想要的对象,只有一个。此人对传统节日的钟爱,可以追溯到他提早两个月开始的春节送亲友礼品编织。还有他对家里的红色装饰细节的重视——在床头挂的两个小中国结,在门上贴得整整齐齐的吉利对联,以及回老家之前的大扫除。这些使生活产生了欣欣向荣的味道,也让向非珩的新年有了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意义。
但此人太爱回老家过年,一去就喊不回来,一年只有一个春节,向非珩没有太多立场干涉,他自己不忍让弟弟妹妹独自面对父母,也早与童年时不好的回忆和解,最终还是选择遵循世俗礼教,回到首都家中。
除夕晚餐,他们去父亲订的一间五星酒店的中餐私厨吃,另有两位伯伯一家。
向非珩吃得心不在焉,拿着手机和有工作联络的重要投资人互相发送些新春祝福,全程没怎么同长辈说话。父母大概是怕他起身走人,不怎么敢惹他。
饭后,大伯组织家人们去一个会所接着续场,只有向非珩拒绝了,独自开车回家。
首都的除夕夜寒风凛冽,空气中飘着小雪。一位春节还在工作的年轻泊车员为向非珩将轿车开到旋转门的门口,他接过车钥匙,塞给对方几张白天包红包剩下的现金当做小费,说“谢谢”和“新年好”。
酒店离他家大约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在返程路上,向非珩听了姜有夏在他手机里建的歌单。这是他们在江市出去约会的路上会放的,因为向非珩不爱听歌,如果要播放音乐,他们只会听这张歌单。
雪又下得再大了些,向非珩减缓了一些车速,下了高架,他看到昏黄的路灯照着那些飞扬的雪粒,照着下方的新年条幅。路过街上没有熄灭的屏幕,显示红底黄字的新年祝福,商店全闭门了。
世界外部的热闹忽然消失,代表一个个小家庭内部的温暖与热闹将要登上顶峰。
有家可归的人享受团聚,而还未找到家的一部分人,则因此缓缓地失去与世界的联络,飘往一片全然孤寂的无人区域。
直到回家停下车,收到了姜有夏给他发来的视频,看到姜有夏说【老公有人放烟花】,向非珩才重新收到信号,被划出没有家的那部分人群。
向非珩确实思念姜有夏,想得很烦躁,莫名坐立难安。但他的思念如果在除夕的末尾、姜有夏合家欢聚的时刻吐露,会显得不合时宜,他便只能坐在没有熄火的车的驾驶座上,打开姜有夏发来的视频。
在黑夜里拍摄的视频,画面本就不清晰,发过来又被压缩,黑夜里有少数闪动光点,大概是姜有夏所说的烟花。把音量调大,向非珩听见砰砰和噼噼啪啪的噪音,人说话声,唯独没有姜有夏的声音。
他回了消息,暗示姜有夏尽快回到房间,和他打电话,他们便能够在手机的两端独处,不过姜有夏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还再一次邀请他前往和平镇。
向非珩很想姜有夏,但理智尚存,没有同意。
他不愿去找姜有夏,倒不仅仅是因为和平镇树丰村确实偏远,也因他怀疑自己无法在那地方立足。
他见过姜金宝一次,两人性格合不来。虽不清楚树丰村的民风,其余村民性格是否和姜金宝相似,但根据他的推测,应该大差不差。即使大费周章去到姜有夏身边,他也可能还是不会太受欢迎。
向非珩不喜欢不确定的感觉,更不喜欢有在姜有夏面前无法掌控局面的风险,这容易影响他在姜有夏心中的形象,影响姜有夏对他的认知和崇拜。
婉拒邀请之后,向非珩觉得姜有夏似乎有些不高兴,好在还是收下了他的新年转账,这件事应该算是过去了。
等姜有夏从村里回到江市,他自然会好好补偿他。
回到房间,向非珩又回了几条祝福短信,而后告诉姜有夏:【回房间告诉我。】姜有夏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好的】,没加老公。
向非珩马上出现一些不明显的烦闷,终于知道姜有夏有时候去摇晃那个铃铛的作用。他又去行李袋里拾出盒子,拆盒将摇铃拿出来,放在手里仔细看。
摇铃是黑色的,上头深深浅浅有些印痕,不知是找了哪个设计师,画了些骑在战马上巨剑骑士的图腾,摇晃起来声音沉闷难听。
向非珩一个人待着,十分无聊,又有些犯职业病,看包装盒的贴纸查了查,制作摇铃的公司主营家具饰品,大概因为业绩不好,已经于两个月前注销,感慨姜有夏可能真是为数不多的摇铃真实的买家。
他本来不愿继续在除夕工作,因为并没有紧急事项需要在这几天完成,一时又想不到别的事可以做,便去洗漱。回到床边,又拿起手机,却只收到他弟弟发来的求救消息,弟弟说早知道脸皮厚一点,和哥一起回家,还能一起打打哥新送的游戏机。
仍旧没有来自姜有夏的信息。
向非珩忍不住想,不知姜有夏在看哪些他看不见的烟花,在他没去过的地方和亲朋好友玩什么,吃了哪些他不认识的菜,姜有夏在和谁高兴地说话。
向非珩知道姜有夏很爱自己,也常对自己说许多甜言蜜语,两人一起在江市时,姜有夏依赖他,像无法接受与他分开一分钟。他们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稳固的家庭。
并且因为个性迟钝,人不聪明,姜有夏很难被向非珩偶尔的刻薄刺伤,也不会在什么时候产生一种别人会有的、对某件事不能让步的自尊心,永远乐观地敞开心扉。
然而在分离的时刻,姜有夏的迟钝,无害却无意识地伤人,给他们美好的回忆蒙上了一层阴影。不知何时姜有夏才会在村里玩够,想起他在江市的家和老公,早点大巴转高铁回去。
全世界都在过年,向非珩实在无聊,还是打开了电脑,看了几份行业报告,看到接近十二点,手机的屏幕不断亮起,有许多祝福的短讯传入,没有他正在等的。
最后他打开收藏夹,点开姜有夏发给他的语音。姜有夏含糊地对他说“不好意思说错了,老公情人节快乐。我爱你”。他又听了一遍。
情人节那天,他对姜有夏说,姜有夏已经送了他礼物,他没说是什么。当时他已经想好了答案,想说你早上的第二条语音可以当作礼物,但是姜有夏没有问,他就没有机会说出来。
随后不久,向非珩做了梦,梦见的不再是和姜有夏在教室里的画面,他梦到自己坐在摇晃的公交车里。
那是一个十分炎热的日子,公交车没坐满,周围别的乘客,散落在各个座位,面目都不甚清晰。
这是梦的特质。向非珩便清晰知道自己在做梦,甚至怀疑是房间里的暖气太足,才让他的梦又一次进入夏季。
他坐在后排的双人座位,靠走道的位置,热得大汗淋漓。转头看向身旁,看见了姜有夏。
姜有夏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正在看公交车外的田野。他换了一件灰色的薄T恤,看起来比白色那件新一些。公交车的窗开着,热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姜有夏的短发和睫毛都吹得颤动,T恤也微微地鼓起。
察觉到向非珩附着的躯体主人在看他,姜有夏转过脸来,冲他微微一笑:“你看什么?”
向非珩感到自己摇摇头,姜有夏便抬起手,给他扇扇风,问他:“你能吹到风吗?热不热啊。”
向非珩感觉自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姜有夏好奇地碰了一下他的脸,说“你出汗了,你不痒吗”,然后十分自然地伸手,把手指上沾到的他的汗擦在他的T恤上,还反复摩擦了好几遍,说:“不好意思,我擦一下。我喜欢干净。”
“很快就到了,”姜有夏又安慰似的说,“等到了我会去拿餐巾纸给你擦汗的。”
而后这个梦便结束了,场景来到他们在家里看一部惊悚电影。
这是姜有夏刚搬过来没多久时真实发生的事。他们看见电影出现惊吓场面,向非珩见姜有夏看得沉浸,想吓唬他,也突然抓着他的手不放。
姜有夏先被吓了一跳,接着边笑边想把手抽出来,向非珩把他压在沙发上,姜有夏开始推他,说“先不要吵我还没有看完”,向非珩逼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公重要还是看电影重要”。
姜有夏想了想,为难地但是比较坚定地说“老公重要”。向非珩本来是开玩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叫,莫名有点耳热,放开姜有夏。姜有夏看了一会儿电影,好像不再专注,也看不下去,主动地凑过来,亲了一下向非珩的面颊。
向非珩醒来,是上午十点了,他很少睡这么久,也有些讶异。
回忆做的梦,已经不大清晰,只记得姜有夏嘴唇的触感,贴在他的脸,又移到嘴角。想起昨晚的约定,拿起手机,看到姜有夏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凌晨十二点半,他说【老公我回房里了】,【你怎么不理我,不会生气了吧】。打来了三个电话,又说【难道真的睡着了吗?】,最后又打了一个,才说【晚安】。
早上八点半,姜有夏又说【被我爸拉起来到外婆家拜年,困困困。】
向非珩对这些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还是较为满意,给姜有夏回了电话,姜有夏好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起来,说:“新年好啊。”
果然,那头传来向非珩熟悉的摸牌声。
“新年好,好朋友,我打来拜年。”向非珩不再介意,觉得有些好笑。
姜有夏“哎呀”了一声,有人开口说:“本来水平就一般,还打电话还走神。拜完年可以挂了。”听起来像姜金宝。
“那我不打扰你,打完给我回电话。”向非珩十分大方地说着,忽然听见姜金宝责备的语气:“大块头,你要打自己打,偷偷帮姜有夏干嘛?”
向非珩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听姜有夏“嗯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将电话挂了。
第9章 R09
【09:52 发信人 向非珩:好像没听你提起过大块头?】
【11:20 发信人 姜有夏:刚下麻将桌,是我的一个远亲。】
紧接着,姜有夏发出一条消息又撤回,不过向非珩看见了。姜有夏说【我以前以为你不想听我说这些】,撤回后过了一会儿,改成【老公想听的话我晚上和你说。他也是我堂哥的死党,好像在外面做生意,我现在也不知道很多他的事情。】
其实撤回的消息,说得也没错。
从前每当姜有夏在家念叨他那些亲戚,说村里的鸡毛蒜皮事,向非珩都没怎么注意听。他经常回答得很敷衍,他不是很喜欢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姜有夏对其他人那么关心。
有时候姜有夏说着说着,看他没兴趣,就越说越小声,最后不说了。想到这里,向非珩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回他:【好。】
他已经做好准备,晚上好好了解姜有夏那些复杂的亲戚朋友构成,,没想到姜有夏又发来一条:【剧透:大块头刚才发消息想教我出牌,结果被我哥抓到了。】
“……”向非珩又是一口气,憋了又憋,最后发消息,直接问他:【回江市的时间定了没有?】
【刚想说呢,我可能要留到正月十三,过完老太爷的忌日。那正月十四下午就可以到家啦!】姜有夏说完,发了好几个表情过来,企图把上面那句话掩盖过去,一看便是十分心虚,但主意已定的样子,然后说:【老公,老太爷生前对我很好很好的。】
“……”想过初八、初九,甚至想过初十、十一,向非珩依然没想到姜有夏能把他的春节假用得如此彻底。但姜有夏都这么说了,他已丝毫没有立场反对。
他又想到梦境中姜有夏喊“傻大个”高兴的模样,梦只是梦,向非珩很清楚,不过过了一会儿,还是忍无可忍地重新打开了电脑。
网页显示的是方才姜有夏还没有回复他消息时,他查好的前往和平镇的具体路线。
姜有夏的邀请说得简单,什么高铁转大巴,姜金宝开车来镇上接,轻松得仿佛奢华游定制项目般一路畅通无阻。向非珩实际调查之后,才发现由于颐省是个旅游大省,近五天内,从江市开往颐省省会的高铁已经一张票都没剩下了。
其次是客运中心与高铁站的距离,也有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姜有夏提都没有提起,不知是不是换乘太多自己忘了。另外,坐一次公交,到的是他自己镇上的家,去村里要再转公交。
向非珩也查了大巴车的车票,倒是还剩下一些。可能是因为除了回和平镇过年的人之外,没人会想到去往那座城镇。
他又拉了拉消息,看了一眼姜有夏那些表情包上方的字句。刺眼的正月十四。
向非珩打开航司网站,手像自己产生了一些意识,买下一张下午三点半,从首都到颐省省会的机票。买完之后,他心中知道自己冲动,而梦和大块头只是他的借口,其实也不知该怎么说,便不准备告诉姜有夏这件事,打算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订了票,又租了台车,向非珩下楼吃午餐,顺便通知父母:“我下午准备回去了。”
父母一时没反应过来,弟弟妹妹也很吃惊,停下了吃饭,抬头看他。
“有点急事。”向非珩解释。
“去工作?”父亲问他,“新年前遗留了什么事,没完成好?”
“谈新项目,我不是快退休的人,”向非珩面不改色地答道,“没这么长的休息期。”
父亲不说话了。
饭后,向非珩上楼收拾行李,双胞胎磨磨蹭蹭地来敲门。他让他们进来,向非楚扭扭捏捏地问他,怎么这么早就要走。向非迎则很直接:“哥,你是不是去找有夏啊,能把我也带上吗?我很喜欢乡村生活……”
向非珩问她:“从江市坐高铁转公交转大巴转两次公交再步行十分钟你能接受吗?”
“老哥,起落平安!”向非迎拉着她弟走了,还帮他把门关上了。
向非珩留在家里的物件不多,也不知去姜有夏家得准备什么,只知道村里没暖气,十分寒冷,幸好他已经送了取暖器。
挑拣一番,他在衣柜里拿了件从前去东北时买的长羽绒服,再拼凑出了一套他平时出短差用的东西,便出发去机场。
前往机场的路上,车变得比昨晚多了一些。向非珩看着年初一白天的街道,看见一些景点门口,人已经聚集起来,发觉自己在首都的春节,已经这么没头没尾、没滋没味地过完了。
好像只是回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吃了顿普通的晚餐,没什么热闹的感觉,情绪也不多。
不知姜有夏下午在干什么,见到他会是什么表情。
姜有夏说是想他去,但真会在大年初一欢迎他这位贸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吗?毕竟姜有夏的年过得那么丰富,而向非珩没什么年可过。
上飞机之前,向非珩想给姜有夏发条信息,不知发什么,飞机已经要起飞了,他便开了飞行模式,又看了一路的报告和项目分析。
落地,他收到两条姜有夏的消息。一张亲手揉的团子照片,大概是几坨白花花的糯米制品,放在一块陈旧的深色木砧板上。姜有夏的手机是向非珩给他换的最新款,然而因为室内昏暗,照片的效果并不怎么样。
另一条问向非珩:【老公,你在干嘛呢?】
向非珩没回,给租车公司打了电话,对方说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出口等着接他。下了飞机走到出口,他找到了那名手里举着他的名牌的穿着立领夹克的年轻男子。
男子自称阿峰,带向非珩去停车场取了车,又开车去往车行。他说这几天要租车自驾的人特别多,“今天年初一,来取车的人还不多,明天我可就没空出来接人了,客人得自己打车来”,说向非珩订的是他们车行最后一辆。
颐省的经济不是很发达,即便是省会的城市建设,也不能说很繁华。许多高居民楼和马路都显得有点旧,写字楼和商场的绿色玻璃,也泛出一些年代的色彩。向非珩看着车窗外,又想到姜有夏的脸。
这几天,除了那场家庭会议,他都没和姜有夏视频过,全身照也只看到情人节那天专车司机拍的那一张。不知姜有夏在乡下的打扮,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