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向非珩的性格比他父母还要强势,且他说下线就真的会下线,他们已经放弃对他的会议着装要求,他提出让姜有夏先发言,他们竟然也同意了。
向非珩的母亲安排了几句议程,姜有夏便开始读他的稿子。
姜有夏写了一份不长的发言稿,回顾自己这的一年。从去年二月份春节假结束开始,首先的喜报,是他新的一年涨了工资,现在是名义上吉织商店青花路店的副店长了。老板很愿意培养他,给他报了两个设计的培训班,分别在四月和六月去上了两周,非常有收获。
“下半年没有进行上课学习?”向非珩的父亲插话。
姜有夏解释:“因为下半年有暑假,然后又有很多节日,七夕节,中秋节,国庆节,万圣节,圣诞节,这都是店里最忙的时候,我们是走不开的。”
向非珩父亲就安静了,向非珩的母亲开口:“下次提问之前,先保证自己做过调研,对这一行有一定的了解再问。”
姜有夏继续讲述了自己下半年的工作,不过对于明年的展望,他实在展望不出来,因为他自己展望其实没有什么用,主要得看老板怎么安排。就在中午打开他老公帮他下载的那个特别好用的人工智能助手软件生成了一份。
生成的稿件上说,他准备开更多的手工课、上更多的培训班,在江市的手工编制行业留下自己的痕迹。读了三分钟,姜有夏读走神了,差点把人工智能结束语读进去。
发言结束,姜有夏感谢了大家,有四个人率先给他鼓了掌,向非珩的父亲看大家都鼓了,抬起手微微拍了两下。
向非珩的母亲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说:“有夏要提前离场,我在这里发表几点意见。”
她认可了姜有夏去年的成绩,说一个三本师范大学生在两年的时间里,成为一个连锁商店的分店副店长兼工作室设计师,是值得肯定的进步:“不过关于你对未来的展望这一块,我有几个问题。关于你说江市——”
“时间差不多了,”向非珩突然打断了她,说,“到我的发言时间了,有夏,去你堂哥家吧,他们不是都在等你吗?除夕快乐。”
姜有夏还没说话,联席管理人向非珩已经把他请出了会议室。
这是第一个不对劲。
接下来是第二个不对劲,他又收到了向非珩发来的消息:【老公对你够不够好?】
跟向非珩比,姜有夏确实不聪明,但他也能看出,向非珩好像有点心虚。他回:【谢谢老公,但是他们打牌已经不缺一了。我爸代我去了。】
【姨婆家的麻将还有位置吗?】向非珩问。
【姨婆他们去镇里的大酒店吃年夜饭了。】姜有夏告诉他,决定:【我去堂哥家看看,年夜饭有没有要帮忙的吧。】
他们家每年过年,年夜饭都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吃,轮流在各家摆,今年轮到堂哥家。
姜有夏决定先把向非珩的不对劲放在一边,是因为他想起叔母做的春卷刚出锅时特别好吃,要是去晚了春卷冷了,不但两段没有那么脆,中段也会有点软化。
他收起手机下楼,妈妈拎着装毛线的塑料袋回来了,母子俩便一起包好她要给小辈的新年红包,提着两桶坚果年货,往堂哥家里走。
年三十的天气很冷,但是也很晴朗,乡下的天很高很高,蓝得泛白,太阳斜斜挂在西边,没有一片云。风呼呼地吹着他们,走过家门口的几片田,深色的泥土上里散落几根秸秆。
妈妈突然问他:“小宝,你以后还想不想回和平镇啊?”
“啊?”姜有夏本来低头,留意着路面,怕刚刷过的鞋子陷进泥里,听到妈妈这样问,转头看看她。
姜有夏的妈妈以前在服装厂上班,现在退休了,在哥哥的洗车店管财务。她头发前几天去镇上烫了细卷,染了深棕色,在风里看起来毛毛的,喜气洋洋的。姜有夏的脸型像爸爸,是尖脸,他妈妈是圆脸,不过他的五官和肤色像妈妈,大眼睛,偏白,晒太阳也晒不黑。
他妈妈平时话并不多,但是总在他做决定、被他爸爸和哥哥否决的时候,站在他那一边,很轻但是很坚定地替他讲话,说“小宝想出去闯闯嘛,就去呀。他小时候大家都说他可以当明星,你们不是也逼他去镇上参加小明星选拔赛啊?就是小宝一直背不出词被淘汰了,你们才放弃的”。
“你在江市开心吗?”妈妈又问他,“阿妈觉得你好忙啊,是不是忙得不开心了呢。”她说:“不开心回家也可以啊,不想当代课老师就不要去了,先在家里玩玩,阿妈现在卡里的存款可以养得起你。”
“阿妈。”姜有夏有点想哭,停下脚步,靠到他妈妈肩膀上,闻到妈妈的洗发水的香味,手里的两桶坚果年货都要提不住了。他说:“我不知道。”
他妈妈就说:“那等明年再看看。”
姜有夏又告诉她:“阿妈,我也有存款的。”妈妈就摸摸他的肩膀,说:“阿妈怕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外面吃苦。你又没有心眼。以后少买那些贵的东西给我们,你阿爸查了一下你给我的项链,太贵了。阿妈平时又不戴。”
还好风实在很大,很快就把姜有夏的眼睛吹得干干的了。走到堂哥家,先闻到炸春卷的香味,又听到他爸高声出牌的声音。
他先去吃了两根春卷,被从厨房赶出来,又走到小客厅,看见三个堂哥堂弟搬了椅子,围着茶几坐,就他爸一个人占据一个长的木沙发。
“伯伯,”堂哥面露菜色,一副有点无奈的样子,“你这个飞机不对吧,没连起来。”
“是吗?”姜有夏他爸老花镜忘带了,将信将疑地拿回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好像是。”
看见姜有夏走进来,堂哥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有夏,你来替我打,我要去帮我阿妈了。”
“不要不要,”姜有夏连连摆手,他也不想和他爸打牌,耳朵会痛,“我就是来帮忙的。”
姜有夏他爸把牌一放,笑他们小孩懂什么帮忙,灶头都不会生,又说“和你们这些小辈打牌没劲”,决定去厨房展现自己的实力了,要炒两个他的特色菜给大家吃。
姜有夏在沙发上一坐下,堂哥就从椅子上起来,坐到他旁边,把他责怪一通,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来。姜有夏糊弄了两句,开始打牌了。
他发现堂哥的牌技见长,也以十分的用心应对,你来我往打了几副,叔母端着一盘春卷走进来,说刚炸好的,让他们先吃一吃,但不要吃多,不然一会儿年夜饭会吃不下的。
姜有夏刚吃了两个,有些吃不下,恰好堂姐下楼了,问打牌还有没有位置,他就让位给她,跟着叔母一起去房间的天井中间洗菜。
嘴上说让位,其实姜有夏觉得堂哥现在技术精进,加上下午开会,又稍稍哭了哭,耗费了很多精力,打起牌来有点累了。
叔母家是几十年的老房子改造的,中间天井留着,水龙头也是旧得锈迹斑斑。两人用陶瓷脸盆装了水,菜篮子放在一旁,面对面搬了小板凳上坐着,边洗边择。
叔母以前也在城市打过工,干家政服务。她做事很考究,家里一堆工具,给姜有夏变出个塑胶手套,还给他系上备用的粗布围裙,让他洗菜不那么冷,水也不会溅到羽绒服上。叔母干活利索,话很少,两人本来安静地洗菜,洗了一半,叔母问姜有夏,在江市适应得怎么样,觉得好不好。
姜有夏每年回来,都被很多人问这个问题,因为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姜有夏在和平镇日子过得好好的,平时也看不出有什么出息,却突然非要去大城市闯荡。
姜有夏平时回答得都很笼统。但叔母问起来,是不太一样的,因为她也在大城市待了很多年才退休,连普通话都比别人标准不少,声音轻轻的。
“有好有坏。”姜有夏觉得自己的回答充满哲理。
叔母便笑了,她头发是直的,用发夹夹在脑后,看起来很清爽干练。她说:“小宝,我一直觉得你不会待在和平镇的。”
姜有夏看着她,想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再继续说,姜有夏也不再问了。
“你送我的拖地机器人我很喜欢,”叔母告诉他,“要是我们那时候就流行这个,很多人就要失业了。”
两人随便地聊了聊江市,叔母除了跟团旅游,没有去过那里,便听姜有夏说起江市的一草一木。姜有夏不能提他男朋友他老公,总是说着说着顿住,有时候把向非珩转化为“我一个朋友”,有时是“我另一个朋友”,把向非珩分成好几个身份,好在叔母没有多问。
择完菜,姜有夏看见向非珩给他发了个消息,说会开完了,他们准备出发去酒店吃年夜饭。
向非迎也发了消息给他,说向非楚偷偷在学校拿了两个奖都没告诉自己,害得她被批评,批评她弟弟是官僚主义的走狗,无产阶级的叛徒,真想像姜有夏一样刚说完就被请出会议室。
姜有夏安慰了她两句,向非迎还说:【我哥特意问老爸要求当会议室管理员,讲话可礼貌了,我还以为他要把会议室解散为民除害,没想到只是为了宠你。】
虽然向非迎这么说,让姜有夏觉得自己对他老公的怀疑特别坏,可是他的直觉还在不断报警,告诉他,向非珩今天有说不清的古怪。
年夜饭很快就要开始,他哥一家也到了。姜有夏被喊去端菜分碟子分碗,只好又先停止了思考。
每一年的除夕夜,都特别热闹。在堂哥家,把木门一栓,端上菜,整个厅堂都热烘烘的,姜有夏喝了几杯烧酒,把自己的红包派给几个小辈。
他阿妈捏了捏他给小侄女的那个,大概是觉得太厚,眉头都皱了皱,欲言又止。
吃到七点多,春晚马上就要开始了,小孩和几个干活不利索的长辈移步楼上的卧室和小客厅,姜有夏和他哥去洗碗,洗着洗着,外头有人开始放烟花了。
堂哥家的厨房,灶头旁边有扇窗,贴上了半透明的彩纸,姜有夏只能听见声音,看见外面一亮一亮的。
一家开始放,其他家也跟着全放了起来,姜有夏洗完了碗,走出去,看见好几个小孩都被大人抱起来,站在门廊边看。胆子大的孩子在二楼窗口,举一个长棍烟花棒,小小的烟花一个接一个啪啪的冒出来。
宽阔的黑夜,出现一条大大小小、此起彼伏的烟花圈连成的天际线。有一刹那,姜有夏很想跟向非珩打视频电话,让向非珩也来看看他的世界。
虽然向非珩不愿意来,村里的确有点远,而且很冷,向非珩生活肯定不习惯,但姜有夏长大的村落,有很多城里人见不到的东西。很多人都能够学到新知识的。
那些泥里偶尔露出一个角的泛白的小食品塑料包装纸,成片的田野,村道两旁高大的杉树,与大家在除夕和迎财神的年初四毫不吝啬放起来的大片大片的烟火,都是姜有夏也想要分享给他的生活,不仅仅是江市的梧桐树和街景。
但是身边有很多人在,姜有夏不能和他打电话,只好拍了一个视频,组织了一两句话,发给他,说:【老公,你看有人在放烟花了。】
【我哥也买了,】他告诉向非珩,【不过他要零点放,他说他买的那个大烟花叫百鸟朝凤,要八百块,是压轴的。】
向非珩说【好看】,问他:【零点你要看烟花?我以为你到时已经回房间用取暖器取暖了。】
【我想等烟花放完了再回家。】
不看百鸟朝凤,他哥肯定会生气的。姜有夏也还是没有告诉向非珩,他送的取暖器会导致他家跳闸。
向非珩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只给他发了一个字,【好】,姜有夏忍不住隐晦地邀请:【老公,你真不想来我们村玩啊?你年初三就回家了,一个人多无聊啊。你要是来,我让我哥开车,到镇上的车站接你,这样你只要高铁转大巴,大巴坐到和平镇汽车站。】
向非珩说:【想是想来,可惜有工作。】
姜有夏失败了。
这时候,喝得有点多的姜金宝,醉醺醺地凑过来,虽然不知情,但事实上阴阳怪气地火上浇油:“小宝,你说城里人咋过大年三十的?在冷冰冰的大饭店里吃顿冷冰冰的饭?哪比得上我们热闹。”
姜有夏毫无还嘴之力,挪了挪,走到了捂着耳朵的小侄女旁边去,继续看烟花了。过了一会儿,老板在工作群里开始大发红包,姜有夏抢了好几个,他老公也突然给他发了一个很大的红包,说是把姜有夏从村里运回城里的路费,因为工作太忙,不能亲自来带回家。
姜有夏都有一点不想收,但是怕他老公不高兴,就收下了。
在零点到来之前,姜有夏许了几个新年愿望,是他能更独当一面,让爸妈和哥嫂放心,变得更受老板器重,更让向非珩父母看得起,照顾好他们的在江市的小家,过更幸福的日子。
第8章 R08, I02, E04
会议开始前的最后关头,向非珩想出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谈不上特别体面,胜在还是成功地化险为夷。
把姜有夏请出会议之后,父母都有些不悦,向非珩当做没看见。他没准备发言稿,随意说了几句,便结束了发言。
“只有这些?”父亲问他,“有夏都说得比你多。”
姜有夏的后半段发言一听就是找人工智能生成的,不过向非珩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家里有一个愿意跟你们客气的就够了。”
父母沉默了几秒,母亲开口:“有夏刚才讲的明年计划为什么都在江市?他不跟你一起回来?你们准备异地分居?”
“如果是这样,我看过一些研究统计,异地恋分手概率很高。”父亲说。
和父母暂时身处一个屋檐下,不方便直接离线,向非珩把会议调至静音,给姜有夏编辑了一条消息探口风。姜有夏很快回复了,没有生气,说自己准备去堂哥家帮年夜饭的忙。
见他暂时不像有所怀疑,向非珩放心了些。
即使撇开和父母相处时产生的摩擦不谈,对于向非珩来说,回首都过年也是为数不多的一件让他感到煎熬的事,会触发部分他不愿意回想的记忆。那些事他没有和姜有夏说过,因为过于具体,有些难以启齿。
和姜有夏不同,向非珩的记性太好,以至于无法忘记从前每一次春节他的经历。
最早是弟弟妹妹出生的前一年,父母带着他回父亲的老家过年,在一座比首都更北的省会城市。
向非珩因不想成天在不同的亲戚面前表演钢琴而被训斥,除夕当晚,他被推搡着在琴凳坐下,怎么都不将手放上琴键,闹得父母下不来台。父亲大发脾气,罚他站到门外,他便出去站着。
那天下大雪,爷爷家大门外有一道封闭的玻璃玄关,玄关里落不到雪,但也没有暖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其他亲戚笑嘻嘻地走出来喊他进屋,他不肯进,直到爷爷奶奶实在看不过去,把他强拉着带回屋里。
进屋后长辈们也都松了口气,笑着打圆场,说非珩脾气不知像谁。“是不知道像谁,”父亲说,“我和他妈妈都很懂变通。”
他在家中地位高,无人能对他说的话有异议,只有奶奶说:“还是小孩儿,教一教就好了。”
父亲还在气头上,冷笑:“我看未必。”
向非珩真正独立之前,父母都很喜欢翻他这笔旧账。在往后与亲友的饭局上,或者不同的除夕夜,他们都会提起此事,顺便告诉在场的人,家里老大当过独生子,脾气硬得像石头,气性也大,不像弟弟妹妹那么听话,劝大家多生几个。
愿意与向非珩父母往来的亲朋好友,多少都在生活、经济上仰赖他们的帮忙,因此必须捧着他们,听了一次又一次,也不过是次次都顺着他们,说一句“非珩这脾气是挺犟的”。
生活还依赖父母的儿童、少年,没有耍性子的资格。脾气硬,自尊心强,只会成为成年人的笑料和话题。向非珩想事情、学事情都很快,想明白这一点,学会不再将父母对他的嘲笑与攻击放在心里。
双胞胎后来懂事了,也会趁父母不不留意时,跑到向非珩身边,说几句爸妈的坏话安慰他。
高中再到大学,向非珩比同学都要更早独立,很快便不再需要来自父母的经济支持,获得不听话的权力。无法再强行管理他之后,父母对他的态度也渐渐改变,从轻视、操控,变得平和,仿若从前的羞辱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