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好像才看见他,低头问:“呦,这是....做什么呢?”
太后说话了:“这小儿懒惰,我正在训斥他。皇帝,坐吧。”
李璟坐在太后跟前的软椅上,对白乐曦说道:“大清早的,怎么把皇祖母气成这样啊?一点都不乖。”
白乐曦叩首:“草民知道错了,日后一定勤加练习,定不负太后所望。”
两人一唱一和的,太后也不好再责怪,让白乐曦起身了。白乐曦躬身站到一边,他很想离开这儿,但是堂上的两位没发话,他也不敢提。
“哎,我看到你射中那一箭了。”李璟倾过身子,对白乐曦说话,“很厉害嘛?谁教你的?在边境学的吗?”
他连珠炮地问,白乐曦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璟又转而跟太后说话了:“太后娘娘,恕我直言.....也不是人人都能做文状元的,我看他适合考个武状元。以后像他爹一样做武将啊,你看他.....”
太后大惊失色,厉声打断:“皇帝!”
白乐曦身形恍惚,他惊讶当朝陛下就这样大咧咧说出来那个无人愿意提起的罪臣。
白羿是个禁忌,对太后来说。被打断说话的李璟,仿佛才意识到这点。立刻起身:“哎呀,我说错话了,太后息怒啊。”
太后瞪了一眼李璟,让白乐曦退下。
“是。”白乐曦磕了头,躬身后退。
他有些担心李璟,微微抬眼看向他。熟料,李璟虽然躬身面向太后,却是悄悄向后看着自己,还冲自己眨了下眼!
哎?白乐曦糊涂了:他......好像是故意的。
伺候他的顺安因为‘猎鹿’事件挨了打,趴在床上哀哀戚戚的。见到他回来,连忙要起身。白乐曦不要他伺候,只要他好好歇着养伤。
他翻出来自己从津州带来的伤药,给顺安敷上。这顺安比白乐曦还要小上几岁,去年才来的宫中,没什么心眼子,时常受到欺负。第一次碰见这么平易近人的主子,突然就委屈地呜呜哭起来。
“别哭了.....都怪我,连累你了。”白乐曦拍拍他的背,又把赏赐的糕点拿过来,“饿了吧,我也饿了,我们一起吃。”
顺安在他的抚慰下,止住了哭泣。两个人就在塌上,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闲聊。
白乐曦忽然问:“咱们陛下,有孩子吗?”
“有的,小殿下尚在襁褓。”
“哎?我记得咱们陛下,不是太后亲生子,对吧?”
“是啊,陛下是太妃孙氏所出的。”顺安对白乐曦知无不言。
“那.....太妃现在何处啊?我在此多日,也没见过她。”
顺安小声回答:“陛下登基之前,那位太妃突然暴毙身故了。”
“突然?”
“是啊,孙太妃年轻,也不曾说身体有什么病痛。只是一日午睡后就醒不来,匆匆去世了。”
“这么奇怪的吗?”
“是啊,还有......”顺安凑近了一些,附在他耳边,“宫中一直有传言太妃是被下了毒.....正是太后所为。”
“啊?”白乐曦睁大眼睛,“为何啊?”
顺安努力回想:“宫中传言,先帝驾崩之后,太后急需一个合适的皇子在手以便继续涉足朝政。她挑中了当今的陛下,可陛下有生母太妃,一旦登基,必然会出现两宫太后的情况。所以太后就.....”顺安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来,后面的话也就不必明说了。
“那,陛下没有调查过吗?”
“咱们现在的陛下.....公子也见识过了,没心没肺的主儿,哪有那个心思。”
“可我听闻陛下少时是....非常勤学刻苦的,不似现在这般.....荒唐。”
顺安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些都是宫中的传言,作不得真的,公子听听就忘了吧。”
白乐曦掐着下巴,若有所思:只怕,不仅仅是传言哦。
明日就要离宫去读书了,白乐曦不想再生纰漏,就在殿中和顺安下棋消磨时间。顺安棋艺哪比得过他,连输了几轮之后就就不要玩了。白乐曦就把太后赏赐的一些小玩意一股脑都给了他,央求他再陪自己下几盘。
“公子,您快收好这些。我陪您下就是了,您可别再这样了。”顺安推拒。
白乐曦不由分说往他怀里塞:“拿着拿着,我用不到这些。你拿去换些银钱度日,别再叫人欺负了。”
顺安又要哭鼻子了:“公子,您明日离宫带上我吧,我跟着伺候您。”
白乐曦笑:“我都自身难保的.....这样....我答应你,你好好保重,日后有机会,我来宫中接你。”
“当真?”
“当真!”
两个人正拉勾呢,忽然外面传来禀报:“陛下驾到!”
第28章 对弈
顺安从塌上翻下来,打翻了棋盘,棋子散落一地。两个人连滚带爬,匍匐在地:“拜见陛下!”
李璟背着手跨步进来,看到两个人跪得乱七八糟,笑得亲和:“都起来,都起来。”
白乐曦扶着顺安站起来,两个人退到一边。
李璟走过来,看到散落在地的棋子,更加开心了:“你们在下棋啊?太好了,朕也喜欢下棋。来来来,你来,陪朕下棋。”
他伸手拉过白乐曦的衣袖子,白乐曦难以拒绝,只得跟着坐下。太监们伏地收拾好棋盘棋子,李璟让他们全部出去殿外伺候。
白乐曦打起精神来,决定陪他消磨这无聊的时间。
“陛下执黑子,您先!”
“好!”李璟兴奋地搓搓手。
这位年轻的陛下,仪表堂堂,时不时露出天真少年的神态来。白乐曦有些感慨:他也不过是比自己大上几岁而已。
半个时辰后,白乐曦托着腮帮子,昏昏欲睡。而李璟则盯着棋盘,手执一子,迟迟不落。
“陛下?”白乐曦忍不住问,“您是睡着了吗?”
“没有....朕....朕放这里....”李璟挽起衣袖,放了一子
白乐曦低眉看了眼:“您确定哦?那我可就吃了!”
“哎哎哎!”李璟立刻反悔,拿回那一子,“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陛下,您都悔了三步棋了。”
李璟不觉:“是吗?哎呀.....朕,朕好歹也是你舅舅,你就再让一下舅舅怎么了?”
闻言,白乐曦瞌睡都吓没了,警惕看了眼门外,起身跪在李璟的脚下:“陛下,您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草民只是草民,草民只想护好自己这条小命。”
李璟捏着手中的棋子,看着他这幅做小伏低的窝囊样子,忽然轻笑了一下:“好了好了,起来吧......”
白乐曦起身又坐回去,这次他可不再催促了。
李璟的棋艺真的很差,别看下棋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实际上,白乐曦怀疑他连棋盘都看不懂。
“哎.....要是皇帝哥哥在就好了。”李璟忽然嘀咕了一句
“什么?”白乐曦没听清楚。
“没什么.....”李璟摇摇头,沉思了一会又说,“以前在各位皇兄皇弟之间,朕就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
白乐曦抬眼看他,李璟虽然说着丧气的话,但嘴角是笑的。
“朕的棋艺都是皇帝哥哥....哦,就是先帝,是他教的。”李璟扔掉了手中的棋子,视线看向了虚无之处,“朕小的时候呢体弱多病,学习又笨又慢,一直不得父皇宠爱。众皇兄弟中呢,唯有先帝对朕友善,时常照拂。
君子六艺,全拜先帝教导。可唯独这个下棋,我是怎么都看不明白。每每对弈,我都满头大汗。总是被他们嘲笑,越嘲笑,我就越下不好。
只有先帝摸着我的头说,‘不会就不会吧,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也不是什么都要会’。”
白乐曦眨巴了下眼睛,联想到自己读书写字实在是为难自己,顿觉先帝说的非常有道理。
李璟把自己的黑棋一一收好:“后来先帝一直卧床不起,我常常偷偷去看他。每每,他都要拖着我下棋。可我这些年来,棋艺根本没有见长。他看我满头大汗也是非常着急,唉声叹气的。
他对我说,‘璟儿你不会下棋,就不会驭下,将来做了皇帝,要如何驾驭臣子们呢?’我说,‘我不要做皇帝,我只要皇帝哥哥能好起来!’”
白乐曦听着李璟的叙述,感动这皇家难得的手足情谊之余,也非常疑惑:他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李璟忽然看他:“我总是说先帝,你会不高兴吧?”
“啊?”白乐曦赶紧摇头,“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李璟看他又变成了缩头鹌鹑的样子,觉得没趣:“先帝,有先帝的难处......以后你会明白的。”
白乐曦腹诽:我也许能搞明白先帝的做法,但我现在真的不理解您啊陛下。
收拾好了棋盘,李璟起身来双手举高舒展身体:“听说你明日就要离宫去读书了?”
“回陛下,是的。”
李璟背着手踱步到他的书案,看到桌子上白乐曦写的烂七八糟的字,嫌弃地摇摇头。还好他没有开口数落,白乐曦松了口气。
“哎?”李璟看到了他床头搁的一把剑。
这剑就是韩慈“留给”白乐曦的那一把,他一直随身携带。回到津州之后,还找了铁匠仔细修磨了一番,恢复了它原本的荣光。
“无别。”李璟拿起来,看着剑柄的刻字,一下子抽出,剑出鞘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把剑.....有些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白乐曦不吭声。
“我想起来了。”李璟拔高了声调,“先帝有个极为欣赏的臣子,他风流倜傥又才华横溢,剑术也很好。他被允许可以佩剑面圣,时常会和先帝论政从黑夜到天明。朕曾经见过他几次,他手上就带着这把剑。”
白乐曦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韩慈的事情。李璟竖起剑身,借着反光看着白乐曦纠结的神情。
“无别.....”李璟摸着刻字,“在佛学教义中,‘无别’指超越对立的境界,强调万法平等,无有差别。”
李璟轻笑了一声,白乐曦捉摸不透他这是什么意思。
“会耍吗?”李璟转身,剑指白乐曦,“来来,你耍一套给朕看看。”
“陛下.....您小心点,别伤着了。”白乐曦为难:这要是惊动了外面,不知道传到太后那边,又要闹成什么样子。
“哎呀,朕还没看过....”
此时外面有人禀报:“陛下,小殿下吐奶了,请您去看看。”
“啊?朕这就去!”李璟连忙把剑插进刀鞘
白乐曦接过剑,松了口气,躬身:“恭送陛下!”
李璟走到门边,忽然转身,又像之前那样冲白乐曦眨眨眼:“小侄儿,好好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