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焱不解:“他是谁啊,在说什么啊?”
白乐曦懒得解释:“日后你就知道了。”
尽管薛桓别有用心提醒卫焱不要跟白乐曦交好,但是卫焱好像没有在意他的话。不管是上学堂,还是吃饭,亦或是后山练武还是去藏书室练字.....卫焱时时刻刻都伴随在白乐曦的身旁。他也几乎把白乐曦和金灿的舍间当成了自己的,一有时间就过来,在白乐曦身边唠唠叨叨个没完。
短短几日,金灿就感觉到自己这个好朋友的地位快要被这个外地来的‘世子’取代了。他看着卫焱对白乐曦笑眯眯的,就觉得他不怀好意。好不容易听到外面响起了打更的声音,金灿说自己困倦要睡觉了,才把卫焱请走。
“我觉得那个家伙很奇怪啊......”金灿关上门,气呼呼地抱起胳膊,“搞什么啊,整天粘着你.....上课要跟你坐在一起,吃饭也要跟你坐在一起.....你去练武,这么无聊的事,他都要等在旁边看着......很奇怪啊!!”
白乐曦眨巴着眼睛,都不敢说话。他也感觉到了卫焱对自己....是有些过于热情了。但是,好像也不能说明别人就有问题吧。
“你理解一下吧,他之前被追杀,在这里又没有亲朋好友的。可能是我们之前救了他一次,他心生依赖吧。等过段时间他适应了,认识了新的朋友,就不会这样了。”
金灿正冒火呢,听到白乐曦这么维护他,气得倒床闭上眼睛。
书院里突然多出来这样一个人,整天缠着白乐曦,任谁都看在眼里都觉得奇怪。裴谨亦然,他亲眼看到卫焱对白乐曦大大方方表达他的热情,震惊不已。白乐曦对他似乎也格外的亲厚.....这让裴谨不可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连日心神不定,心中郁结难消,裴谨孤身来到后山。春寒料峭,山峦上还有积雪,只有星星点点的腊梅花开在枝头。
裴谨伸手扫掉了石头上的枯叶,坐下来,拿出了骨笛。
回廊上,卫焱正追在白乐曦身后说话,白乐曦忽然抬手示意他闭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卫焱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摇摇头:“什么?没有啊.....”
白乐曦忽然眼睛一亮,往后门跑去:“你别跟着我!”
一曲结束,郁结也没有得到纾解。裴谨看着手里的笛子,脑海里又浮现了白乐曦的笑脸。
“裴兄——”白乐曦的声音响起。
裴谨扭头看去,只见白乐曦提着衣摆,挥着胳膊向他快步走来。他收起骨笛,起身等待着。
第30章 禁书(上)
“裴兄——哎哟!”白乐曦行至跟前,被一截枯枝绊住脚,本能向前扑去。
裴谨连忙伸手去扶,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扶着他站稳。地上掉了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自己送给白乐曦的荷包。白乐曦弯腰捡起荷包,拍打掉上面的尘土。
“这个荷包.......你一直随身带着?”
“对啊。”
堵在心口的郁结,像一抔香灰,随风而散。
白乐曦将荷包重新揣进腰间,站直了身体,把飘到胸前的发带甩到身后去。他看着裴谨,心里嘀咕:裴谨好像是在生自己的气,自己哪里惹到他不开心了啊?
“裴兄.....”白乐曦小心翼翼开口,“你最近....怎么都不理我啊?京城一别到现在,我们还没说上话呢。”
裴谨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他这双眼睛里看出来点别的东西。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轻轻叹了口气:“跟你没关系,只是课业繁重....我有些心烦罢了。”
撒谎!明明在生气!
“裴兄啊,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了?”白乐曦见他不想说,就主动认错,“我这个人......挺笨的,做事顾不上周全。如果我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你千万别生气啊。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可难过了。”
裴谨吸了口凉气,握紧了骨笛:这家伙明不明白说这些话会让人误会的。
“裴兄?”
裴谨摇摇头:“没有,真的就是累着了。”为了不让他继续追问,裴谨岔开了话题,“你.....在宫中可好?”
“嗐....挨了顿骂。”
“怎么回事?”
白乐曦将自己贪玩课业乱七八糟遭到太后训斥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他说的自己可怜兮兮的,想要博取裴谨的怜悯,不要再冷漠对他了。
“所以....你要下点功夫。”裴谨的语气果然变得更温柔了,“我也是......”
“知道了。”
裴谨收起了玉箫:“风大,我们回去吧。”
“好。”白乐曦点头。
回去的路上裴谨主动提到了卫焱,白乐曦将卫焱的身世一股脑都告诉了他。裴谨后知后觉,也明白了卫焱为何如此黏着他了。
“裴兄,你还教我练字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你一点都不上心。”
“我上心啊,我可上心了.....”白乐曦想伸手拉裴谨的胳膊,没注意看路,跟从藏书室里走出来一个学子撞上了,“哎呦!”
这学子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一看眼前这二人,大惊失色,连忙捡起书疾步走了。
“奇怪,他怎么了?”
裴谨面色凝重:“你看到那本书了吗?”
“是什么?”
裴谨看着逃走之人的背影,忧心起来:“他拿的是《趣游纪闻》新编本,是朝廷现下严禁传阅的书籍。”
《趣游纪闻》是一部短篇故事集,出自化名为“抱吃圣手”的作者。他以自己梦游异境为开篇,在书中记录下了很多中原各地乃至四方国家部落内一些志怪传说。
三五年前,此书在民间传开。因其中的故事鲜活有趣,不乏有醒世良言,也常备父母拿来做学前孩童开智所用。
这期间,“抱吃圣手”一直不断更新故事,快则一月,慢则半年。因其出色的文笔和丰富的阅历,有传言“抱吃圣手”要么是朝廷官员,要么来自商贾之家。众说纷纭,一直无从定论。
这样一本书,是怎么“得罪”了朝廷呢?
原来在崇元帝登基那一年,《趣游纪闻》出了新篇。记录了一个这样的故事:江南某村落里,一个寡妇失去了她唯一的孩子。为了能继续在家族中立足,把持家业,她联合自己的表哥,杀了丈夫的小妾,并将小妾的孩子抢走,收到自己膝下。自此后,她稳固了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不顾家族耆老反对,跟这个外姓的表哥一起把持着家业,为所欲为。
这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可麻烦就在于,问世的时期恰好在新帝登基后的那几日。结合宫中新帝生母孙太妃暴毙的事情,很难不让士大夫联想到扶新帝登位的太后以及在前朝独揽大权的太后表哥——首辅薛泰。
一时间,朝堂上流言霏霏。
彼时新帝登基,事态不稳。因此明面上薛泰并没有严厉调查,只是下令朝廷官员不得传阅此书,此书便销声了一段时间。
可就在去年末,“抱吃圣手”又添了一则新篇:边境渔民在海上风浪中救下一群异人,带回村中好生照料。不料,这群异人恢复体力后,结伙在村中烧杀抢掠。村民不敌,不得不举家搬迁,离开故土。在通往内陆的官道上,流民遍地,饿殍遍野。而那群如同恶魔临世的异人,原地筑起房屋,建造家园,开始繁衍生息。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则故事就是边境流民惨状生活的真实记录。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本《趣游纪闻》里有大量看似不相关的内容却都在影射时政,宫中秘闻,朝中奸佞......也是朝廷中以薛泰为首的讲和派一直致力封锁,不愿让内陆老百姓们知道的真相。
“抱吃圣手”羞辱了讲和派的脸面,原本势弱的主战派更是借机发力,与讲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令朝廷大为光火。
随即,朝廷下令将《趣游纪闻》新编本全部收缴销毁。从中央到地方,家家户户不可再有收藏。同时还查封了几处私人的刻印书坊,抓了多名疑似“抱吃圣手”的人严刑拷打,闹得人心惶惶。
自此,“抱吃圣手”销声匿迹,《趣游纪闻》被列为了禁书,再也不能刻印了。
一早,白乐曦跟金灿被门外的嘈杂声吵醒。金灿好奇打开门,只见每个舍间的学生都站在门口,捧着一本书在翻阅。
“嗯?”金灿低头一看,自己的门槛上也放着一本书。他拿起来,“《趣游纪闻》?这是什么?”
“你快穿衣服吧,别磨蹭了。”白乐曦洗了脸,凑了过来,“拿的什么啊?”他从金灿手中拿过书:“哎?这不是.....”
这是昨天碰到的那位学子的书,当时裴谨说了这本书的来历,严肃强调这是一本被朝廷下令严禁的书。
怎么每个人的房间门口都有一本啊?
正在众人摸不到头脑的时候,薛桓冲过来,怒气冲冲挨个收缴走大家手上的书,凶神恶煞的样子,把几个胆小的学生吓得差点要哭。
金灿不明就里:“这霸王又在发什么疯啊?”
白乐曦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情形,催促着金灿去穿衣服,趁机将这本书藏到了床底下。
去学堂的路上,白乐曦将这本书的事情大致告诉了金灿。金灿忍不住嘲笑:难怪薛桓一副火烧着屁股的样子,原来是‘家丑外扬’了。
薛桓没有来晨读,大家都看到他气急败坏地去找了学监。上午课到一半,学监走进了课堂。夫子见他来了,立刻停止了授课,站到了一边。
学监沉着一张脸,扬起手上的《趣游纪闻》:“各位学生,手上若有此书,请务必于饭前交到我这里,不准私下传阅以及讨论。另外,早晨的事情是谁做的,也请主动去找我认错。若由我查出,定当严惩。”
堂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裴谨注意到白乐曦低下了头。学监见众人默不作声,面色惊惧,安慰了两句便离去了。
金灿想起来早上那会,好像白乐曦拿着的书并没有交给薛桓。他扭头来问:“你.....”白乐曦迅捷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一侧的卫焱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下了课堂,白乐曦脚步匆匆往舍间走去。
身后,卫焱追了上来:“白兄,你不去吃饭吗?”
白乐曦现在看到他就脑袋疼:“我.....”
“真有意思啊。”卫焱并肩,说着奇怪的话。
“什么?”
卫焱笑眯眯的:“我是说早上看到的那本书,里面的那些故事,很有意思。”
“我没有看过的.....不太清楚”白乐曦加快了脚步,“我困了,要回去睡大觉。你请便吧。”
说罢,一溜烟跑远了。察觉到他的有意疏离,卫焱并没有难过,他依旧笑眯眯的,让人难以捉摸。
白乐曦回到舍间,反手关上门。他伏在地上,从床底下扒拉出来那本书,拍掉灰尘,打开来认真看了起来。
陆如松正在给礼部写公文,希望他们能快些调拨书院所需的物资。突然一撂书重重放在了案上,这么冷的天,学监却满头大汗。
“光这里就有五十余本了。”学监喝了口冷茶,忧心地来回踱步,“之前就听闻其他的书院里有学生私下传阅这本书。我以为这里不会呢。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做此等逆事?抓到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子仁兄不要动肝火嘛,孩子们知道什么,只是好奇就传阅开来罢了。”陆如松起身来,给他斟了杯茶,“坦白说呢,去年我就看过了.....除去那个寡妇和表哥的故事不说,后面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百姓关心战事,学生关心家国有什么不对?不至于到封禁的地步呀。”
“院长!”学监一口热茶吐出去,“您万不可再说此话了。首辅大人若是知道我们书院也出现了传阅的现象,会失望的!”
学监的话提醒了陆如松,他拿起写了一半的公文,叹了口气:“子仁兄说的......也对啊。”
“我们必须给首辅大人一个态度,当众焚书!”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傍晚,学监将众人集中到祠堂外面的空地上。收缴上来的书已经堆放好了,薛桓站在一边,阴鸷的眼神在这些同窗的脸上逡巡,想要抓出来散发这本书的人。
学监举着燃烧的火把,扔在了书堆上面。火焰高燃,那些书本卷起了边,变黄变黑,烧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渐渐变成灰白的粉末。
火焰中,白乐曦不知道想起来什么了,皱起了眉头。他偷偷看向昨天跟自己相撞的学生。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惊慌害怕反而眼神如炬。
他又扭头看向裴谨,裴谨原本注视着火焰,似是有所感应,他看向了白乐曦。
深夜,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