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这里,已是非常不易。
原先在平洲老家的时候,她爹嫌她是个女儿,一直拖拉着没有给她入籍。后来到了京城薛家,薛家给她办理了良民籍,。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还是前些日子跟薛桓吵了几句嘴,薛桓说漏嘴告诉她的。
最担心的户籍问题解决,接下来就是身份审核了。
因之前几次雅集文会上,她得到了一个官员欣赏,为她作保,避免了她像别的贫家学子那样走更多繁琐的审核流程。
官员审核无误后,将票卷发放给了她。姜鹤临努力掩饰自己的激动,可双手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既顺利又艰辛,她都想哭了。
没走多远,眼前忽然窜出一个男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人四十岁上下,满脸横肉,浑身上下从头发丝都散发出酒气。
待看清眼前的人后,姜鹤临惊呆了:“爹?”
客栈角落里,店小二端上几道硬菜。这男人又要了一坛子酒,高高兴兴自斟自饮。姜鹤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瘪掉的钱袋子,颇为无奈。
“不愧是京城啊,可真繁华啊,什么都有,什么都好。”
姜鹤临不耐烦:“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爹闷了一碗酒,秘密眼睛,咂咂嘴:“爹当然是挂念你,你过年都不回去,爹只好来看你啊。”
姜鹤临一阵恶寒,脖子往后缩了一下:“说吧,什么事?哦,首先我没钱给你啊,我再京城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借朋友的,我还发愁怎么还呢。”
她爹听了,眼睛一亮:“没钱?哎呀,这好办啊。我跟你说,我就是来带你回去的。有个有钱的公子看上你了,给了我二百两银子买了你,你现在是他的人了。”
“什么?”姜鹤临怀疑自己听错了,皱眉,“你说.....你把我卖了?”
她爹察觉到了怒气,立刻放下酒碗,安抚着放轻语气,哄道:“临儿,你十七岁了,可以嫁人了。这些年你孤身在外吃了不少苦头,钱没挣到还要去送死,真不如嫁人去享福,你说呢?”
虽然早已对这个亲生父亲不抱有任何期望,可面对他这样的无情和汹涌的恶意,姜鹤临 的痛苦犹如万箭穿心。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和委屈,深深呼吸,平复心绪:“我从家里逃出来之后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欠你的,你没有权力卖我。”她站起身,“吃完就回去吧,今后不要再来找我。”
姜鹤临头也不回的离开,她爹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惬意地又斟满了一碗酒。
当夜,白希年收到了裴谨辗转托人从宫外送来的信:
希年:
安否?春煦虽临,犹望珍重。
前谒陆院长,惜积劳成疾,药石罔效,已溘然长逝。幸眷属与门生共治后事,诸仪咸备。
余已回京,盼得晤叙。
没想到,院长竟然......去年夏日一别,竟是最后一面。白希年深感愧疚,懊悔之前没有随裴谨一同前往。
白希年颓然坐下来,抚着额头,陷入悲伤的情绪中。人生无常,这一年来,他失去了恩师,失去了挚友......往后,或许还会失去更多吧。
此时此刻,裴谨又一次孤身在香案前,与自己父母的灵牌相伴。看着高处的列祖列宗,他们的肉身早已不知作古多久,灵魂亦不知投向何处。
难道,就让这些不能说话的木头们困住自己的一生吗?
天蒙蒙亮,姜鹤临就被猛烈的拍门声惊醒。她急忙忙穿上外衫,下床来。几个官兵破门而入,把她吓坏了。
为首的大声质问:“你是不是姜鹤临。”
“我是,敢问官爷......”
她还没说完,为首的一招手,外面进来两个女使,不由分说将她拉到了屏风后面扒开了外衫......
女使小步回来,对为首的说:“的确是个姑娘。”
“带走!”
官兵这么一闹,厢房的门纷纷打开,挤满了睡眼惺忪看热闹的人。只见姜鹤临面如死灰,被官兵扭送着下楼。
楼下,躲在店小二身后的薛桓看到这一幕,一下子懵了。
“发生什么事了?”店小二问掌柜的。
掌柜的晃动着算盘,摇摇头:“说是‘假冒考生,扰乱科考’,那小公子看着不像恶人啊,真是奇怪。”
听他们这么说,薛桓心里暗叫不好,连忙追了出去。
看着一行人远去的方向,应该是刑部。薛桓想继续追,又开始害怕畏缩。犹豫之际,忽然一人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入小巷子中。
“少爷,是我。”此人正是姜鹤临那个不做好事的爹。
薛桓一见是他,嫌弃得拍了拍他触碰过自己的地方,摆出尊贵公子的架势来:“有事就说!”他忽然反应过来了,“等一下,这事......不是你做的吧?”
姜爹一脸谄媚:“是啊是啊,我去揭发的。少爷,我做的好吧?这样她就没办法考试,只能回乡了。”
薛桓一脸不可置信:世上竟然有如此愚蠢的人?
“少爷,答应你的事,我可尽心尽力啊。”姜爹搓搓手,“你看,剩下的钱,你是不是......”
“我只是让你带她回乡,没让你去揭发。”薛桓脸都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她会被赐死啊?!”
“啊,不会吧,顶多打一顿扔出来罢了。”
薛桓仰天闭目,不想再与蠢货多言。
姜爹急了:“那那那.....那怎么办?少爷您不会.....把钱要回去吧?那可不行啊,我也是千里迢迢过来的。是她不听话,我也没有办法啊。”
薛桓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寒戾:“跟我来吧。”
他向巷子深处走去,姜爹立刻跟上。
天色尚早,四下无人。薛桓掏出怀中用来防身的匕首,一个转身,毫不犹豫捅进了对方的心口。
在对方惊愕的眼神质问中,薛桓告诉他死因:“你,不配为人,不配为父。”
第83章 受审
姜鹤临摔趴在阴湿的地砖上,冰凉刺骨,那些不知铺了多久的干草发出腐烂的霉味,呛得她连连干呕。
狱卒锁上沉重的锁链,呵斥那些喊冤的囚犯们都安静点,不耐烦快步离开了。
姜鹤临撑着地砖起身来,拨了拨自己凌乱的头发,露出女孩儿清秀的面庞。
这儿是刑部的女监,相邻的女囚们好奇地看过来,不禁疑惑:这么个白白净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会犯什么事儿被投进了大狱?
姜鹤临立身缓了缓,脑子里开始梳理起来: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对了,肯定是爹,只有他会这么做!原先以为能蒙混过关的,没想到......真是被他害死了!
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不过,早有心理准备了不是吗?
眼下,想要求生是不可能了,只能拼尽全力搏一搏了。
她冲到牢门跟前,奋力拍打,冲不远处的狱卒大喊:“来人,来人!”
狱卒怒气冲冲走过来,亮了下自己的佩刀:“大胆,喊什么喊?!”
姜鹤临语气坚决:“给我纸笔,我要上书陈情!”
“女子冒用男子身份,扰乱春考”这件事搅得礼部大乱。负责此次春考的一众官员们原本是想瞒着悄悄处理的,结果还是因为刑部抓人走漏了风声。这块这件事便在京城读书人之间传开,接着传到了朝堂上,最后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这么离谱的事情,陛下难免盛怒,严厉斥责了礼部,百官跪地恳请息怒。
礼部尚书连连请罪,战战兢兢上报,已经开始严查各个环节,问责了渎职的官员。发下去的票卷全部作废,所有考生需重新严审。礼部上下所有官员到岗,确保本次考试一定顺利进行。
刑部也连忙跟上,表示犯人已被抓捕,不日便能查出真相,给陛下和所有考生一个交代。
姜鹤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引发了一场全京城读书人里的轩然大波。
那些寒窗苦读多年,不与她熟悉的学子们,因为受到事件波及还要重新花费精力去配合审核,抱怨不止:这不是添乱吗?该抓起来杀头。
而与她同在云崖求学的师友们得知后,纷纷惊叹不已:同学三载,竟不知‘木兰是女郎”。有些谦卑的会因为她的才学和勇气远超自己既敬佩又羞愧,忍不住为她说两句公道话:倒也罪不至死吧。
不同的声音充斥着刑部衙门外,今天是姜鹤临受审的日子,很多学子都挤在堂外看着,想亲眼看看制造这么离谱事情的“元凶”是个什么样的奇人。
其中就有薛桓,不过他乔装打扮一番,无人认出他来。
姜鹤临跪在堂下,面对无数审视的眼神,扎根在心底本能的羞耻,让她觉得难堪至极。
刑部的大人这两日已经将她的个人经历档案看了好几遍了,来自平洲那个穷乡僻壤,爹是个杀猪匠,娘是被发卖为奴的罪臣之后,年少时只身来京城,成为已经倒台的前首富薛泰家的下人,后来薛家给她办理了良民户籍,又考入了官学读了三年的书。据云崖那边调查来的消息:此人品行低调,勤奋刻苦,才学极佳。
无论怎么看,冒用身份,扰乱科考这样罪大恶极的事,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子能做出来的。
审理开始,惯例先要核实身份。主审大人惊堂木一拍:“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姜鹤临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到不卑不亢,可整个人还是微微颤抖:“回大人,民女姓姜,名鹤临。”
“有人揭发你冒用身份,意图扰乱本届春考,你可认罪?”
姜鹤临抱拳,诚恳奏禀:“大人,民女的确冒用身份,但并未扰乱考试啊。民女只是想可以拥有一个参加科考的机会,还请大人明察。”
主审官懵了:“你是女子,自古哪有女子参加科考的?”
姜鹤临清晰地阐述自己的动机:“大人,女子也需要读书开智明理啊。”
“《女戒》、《内训》、《列女传》......这些书还不够你们女子看的吗?”主审官难以理解她的话,“身为女子应该修养品行,恪守妇道。你不仅抛头露面与男子一起读书,还妄想混入科场,难道你还想高中入仕做官不成?”
姜鹤临听到他这些话,怒从心起:“请问大人,这有何不可?”
主审官气得冒烟:“怎么就跟你说不通道理呢?如此藐视伦理纲常,来人,先打她几板子让她吃一回教训。”
两边的行刑者上前将她制住,深知这些惩罚是避免不了的,姜鹤临没有做无谓的挣扎抗辩,趴下。屁股结结实实挨了一板子,她的冷汗都冒出来了:真疼啊。
比起疼痛,这堂内堂外的凝视更让她觉得难以承受。可尽管如此,她也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脆弱的声音。
薛桓心疼地要命,可又没有勇气上前阻止,心中百般懊悔,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巴掌。
一旁的书吏起身走到主审官旁边,附耳提醒道:“大人,别打,你看她娇娇弱弱的,几板子下去非死即伤。此事太过离谱,恐有隐情,陛下也在留意着。她要是在咱们这儿出了事,礼部就要把所有责任推我们头上了,务必得保住她的小命,抓紧时间查出真相上报交差才对啊。”
他这么一提醒,主审官顿时气消,抬手示意别再打了。此时,姜鹤临已经挨了五板子,虽没有出血,但已经疼得只能趴着,跪也跪不了了。
“先带下去,找个女医给她看看。”
姜鹤临回到阴湿昏暗的大狱里,疼得趴在草褥子上直哼哼。女医检查了她的伤势,给她红肿发紫的屁股抹了冰凉的药膏。
牢房门口窸窸窣窣有说话的声音,没一会有个人出现在她身边。隔着木头围栏,薛桓心疼地叫她的名字:“鹤临?”
姜鹤临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恍然,扭头看到他真的出现了,吓一跳:“薛桓?”
“你.....怎么样啊?是不是很疼?”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买通了狱卒。”薛桓递过来一瓶金创药,“我带了药来,药效很好,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