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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鞍白马_分节阅读_第73节
小说作者:渔珥   小说类别:耽于纯美   内容大小:341 KB   上传时间:2026-01-18 12:59:12

  裴谨呼了一口气,感慨笑道:“一个是有再造王朝的巨大功绩被授予一等公爵,一个是有开国之功的侯爵,何其荣耀!”

  吴修闭上了眼睛。

  “外公,我知道你的执念和痛苦了。”裴谨神情变得哀伤,“因为.....那些荣耀都是前朝之事,已经随着前朝的灭亡全部消失了。”

  屋顶上,寒风肆虐。白希年听得入神,惊愕不止,猛地被寒风灌进了胸腔,诱得他打了个喷嚏。他连忙捂住嘴,直起上半身咽回去几个咳嗽。

  还好,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

  等等,裴兄约的是酉时,香堂,没错的。可他为什么现在要和太傅大人说这些......啊!难道他......故意的?!

  

第85章 执念(二)

  寝殿里,太医们眉头紧锁,彼此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诊治判断:太后大限已至。

  四喜公公躬身在侧,红着一双眼睛,让太医们都退到殿外等候。太后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消失,气息愈发微弱。

  “太后......”

  太后艰难地睁开眼睛,盯着虚无的地方,喃喃:“哀家方才好像.....见到了一双儿女......他们不肯叫我一声娘......”

  四喜哽咽着劝慰:“不会的,公主和殿下......是明事理的,他们会理解您的难处。”

  太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从屏风后走出来,四喜擦擦眼泪招来一个小太监:“去,把偏殿里的白公子请过来。”

  “是。”

  小太监疾步就去了。

  他注定找不到人,因为此时的白公子在太傅家的房顶上,冻得瑟瑟发抖。走之前顺安让他披上那件狐皮大氅,他嫌动起来不利索,就没带,这会儿一个劲儿后悔。

  他哈了口热气,搓搓冰冷的手掌心,又伏下身子继续听。

  “与现在这萧条的一户旧宅院,三两仆人相比,曾经的公爵府一定极尽奢华,辉煌无比。”裴谨继续说着,“ 但是从兴盛到衰落.......已经过去三百年了。王朝更迭似乎是某种必然的规律,它不得不随着王朝的覆灭而消失。外公,您已经尽力了,既然不能恢复,何不放下执念,放过自己呢?”

  “你懂什么!!”太傅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大喝一声。他怒视着裴谨,眼睛里冒火。“你知道什么叫’出身决定命运‘吗?你知道什么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注1)吗?你知道什么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你以为空有才华就能出人头地吗?如果不是我撑起这个宅邸,列祖列宗的牌位还能摆放在这里吗?正是有了我作为’太傅‘的托举,你才可以和皇子们一起读书,享受最好的教育。现在却站在这里,堂而皇之地批判我’执念太深‘?!”

  裴谨一怔,理亏语塞。

  太傅握紧了掌心,遏制住自己的怒气。他闭上眼睛,猛一个深呼吸,再睁眼看向这个自己唯一的血亲,自己栽培多年,寄予厚望的孩子。

  太像他爹了,同样的理想主义者,不知纷争,不知艰险,一味幻想人间和平,盛世无灾。某种程度上,他和那些不思进取的家族先辈没什么两样。

  事到如今,那就把真相全部告诉他,让这个天真的孩子明白:这世道本就是处处弱肉强食,天理不公。想要跳出这个生存规则,独善其身,是万万不可能的。

  “我们吴家极盛时期,光是这宅院就占地百亩。这个香堂只不过是公爵府花园里的一处水房而已。你小的时候,我带着你走过门口的街市去宫里,你说街市很热闹,却不知道那街市有一半的土地曾经是我们家的。你知道我走在那条街上,是何等的心境吗?”

  太傅大人看向裴谨身后的祖宗牌位:“在前朝,吴裴两家是权贵功臣,世代交好。即使经历起伏,但家底是兴盛的。

  可是,如你所说,历代王朝跳不出由盛转衰的规则,前朝亦如此。末年,各地起义不断,大厦将倾。裴家的将才大多都死在了平叛的战场上,独留下你父辈这一脉。

  最终,黎夏的义军打到了京城。

  我们先祖明白,前朝气数已尽,他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裴谨不太确定:“他......选择了黎夏?”

  “是的。”太傅点头,“为了保全家族,延续荣耀。他选择背弃了前朝,帮着义军破城。黎夏王室入主京城,坐上大位。兑现了承诺,赐予了应有的荣耀。虽不及以往,但子孙后代安逸的生活得到了保障。

  可是,令先祖没想到的是,因为这样的’背叛‘之举,家族永远也洗刷不掉’卖主求荣‘的’道德罪孽‘,深受到黎夏王室的提防,在朝堂上得不到重用,私下更是被文官集团口诛笔伐。

  从成为黎夏子民的第一代开始,家族中的男子从未得到身居高位的机会。他们只有无关紧要的闲职,无任何实权。渐渐的,他们开始贪图享乐,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失去了建功立业的斗志。

  于是,家底一代一代地败落下去,直至我的父亲当家,偌大的家底只剩下这一处破旧的宅院。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下一代只会沦为平民。

  他摒弃浑浑噩噩的生活,关起门来,尽他的一切力量培养我,日夜提醒我肩头上担着什么样的重任。”

  裴谨心里顷刻间愧疚无比,看着苍苍白发的外公,怜惜至极:自己的现在就是外祖的曾经。他吃的苦头一定比自己多得多!

  太傅深呼吸,继续道:“自小,我便意识到责任深重。我比谁都要刻苦用功,论才学,我可以力压同期所有人。可是,又能怎么样?我背负着这样不光彩的背景家世,空有才学是不会成功的!我以魁首的成绩才得以考进官学,而那些半桶油的世家子弟想进就进。那些个饭桶却瞧不起我,他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嘲笑讽刺我......我永远融入不进他们的团体。”

  太傅忽然苦笑起来:“曾经,我也和你一样,想做个纯臣。可是,没有人给我机会。那些人仗着家世,就算没有功名,离开书院照样能进入六部。而我......”

  太傅无奈摇了摇头:“我只能另辟蹊径,去研究无人在意的平昭风物。我孤身坐船在海上颠簸的时候,那些世家子弟正把持着六部,搜刮民脂民膏。

  担心从此满腹文章无用武之地,我惶惶不可终日。

  老天看不下去了,给了我一次机会。

  平昭历经多次改革,国力大增,急需开疆扩土,与黎夏战事频频。内阁大人们终于想起来有我这样的一个人,把我手编到四译馆,出任使者,奔走两国。

  一次在战后谈判中,我立下大功,保全我方利益,受到民众和后辈们的尊敬爱戴。我很高兴,以为终于能更进一步,却不想,始终得不到朝廷的信任。

  官场浮沉数年,同样的年纪,薛泰因家族得势,便可拜相。而我......只成为了一个’教书先生‘而已。”

  太傅愤懑,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告诉我,这公平吗?,公平吗?!”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沉寂。

  裴谨羞愧地满面通红,低下头:站在前人栽种的树下享受庇荫,却还指责这棵树太过贪婪,妄图长得更高更大。

  可是......

  “外公,此刻我理了您的不甘和痛苦。”裴谨抬起头,“这些年,你的内心一定很苦吧。你怀念前朝荣耀,又深知难以重现。你憎恨黎夏王室,却又想得到肯定。

  祖辈的希望系在你的身上,沉重的压力,迫使你走上极端。于是,在官场失意的时候,你接受了平昭的’示好‘。”

  太傅惊愕:“你怎么.....”

  屋顶上的白希年也懵了:裴兄是怎么知道的?

  只见,裴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那次走水后,我从你书房里找到了一些你和平昭王室以及内政大臣们往来的书信。其中几位,是你在平昭游学时期交好的同学。”

  “你.....”太傅方寸大乱

  “平昭的文字,我一个也不认识。可是直觉告诉我,这些书信内容不能见人。于是,我一份一份誊写,之后又拆成了多份,拿去给那些懂平昭文字的大人们一一翻译。”裴谨看着纸张上摘录的部分文字,“一开始,你只不过向他们透露了一些黎夏内政,包括平叛,改革,工程水利等消息。后来,你开始透露边防驻军的情况。我仔细核对了年份,你们书信往来密切的时期,两国在边境上的大小战事,大多都以我方战败退军而结束。”

  太傅黑着一张脸,却没有否认。

  屋顶上,白希年的身子轻轻发抖,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气的。

  眼见太傅不辩驳,裴谨心里更难过了:“我想,你之所以这么做,除了有报复的意图,更是希望通过战事,让陛下想起你,提拔你,重用你。但是,泰和帝的权力被架空,文官集团又始终将你排挤在外。无论怎么努力,你都在原地踏步。恨意汹涌,你变本加厉向平昭出卖情报,导致边境战火连连,数万百姓无家可归。”

  你为官一向清贫,在百姓口中有着极好的口碑。因此,从未有人察觉你的背叛。直到......先帝的探花郎韩慈.....他发现了你的秘密。”

  太傅眼眶登时发红,闭上眼睛,不愿面对。

  屋顶上,白希年打了个寒噤:裴谨连这件事也知道了?

  “起初,我也只是怀疑。直到月初那晚,我在这门外听到您和白家公子的对话。”裴谨说,“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我在游学期间,您有段时间不在家。后来我打听了一下,原来您是去了韩慈的故乡祭拜他。

  “外公,您的书房里留着大量韩慈的手稿。他少年时期的功课,信手的涂鸦,长大后的诗作,以及多年来你们往来的书信......每一份你都包了油纸,放了芸香草,放在樟木箱里,细心保存这么些年。”

  裴谨说着说着,哽咽了:“你一定......很喜欢他吧?”

  太傅紧闭的双眼,流下了两行清泪。

  “给他下毒的那一刻,你在......想些什么?”

  

第86章 执念(三)

  正值仲夏假期,学生和老师们回乡的回乡,远游的远游,只有三两个杂工留守在云崖书院里。

  今夜电闪雷鸣,大雨如注,树木摇晃宛如巨怪。

  后山一处甚少有人踏足的土坡背阴处,一个被淋湿的身影正在用铁锹挖坑。大雨天在此挖坑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这个人是一边挖一边哭,泪水雨水胶着,糊了满脸。这哭声伤心欲绝,肝肠寸断,透着无尽的悔意。

  最后,他更是扔掉铁锹,跪下来徒手刨起了泥土。

  不知过去多久,一个约莫有六尺长,两尺宽,足可以纳入一个成年人身体的坑,出来了。

  他的十指满是血污,早已筋疲力尽。

  边上,用粗布包裹住的尸身早已被雨水打湿,浸着乌黑的血渍。

  他撑着一口气,在泥泞里挪行,瘫坐在地将尸身抱起在怀里,再次放声痛哭起来:“是为师对不住你,为师对不住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察觉尸身僵硬,自己的嗓子沙哑。

  粗布因他的动作散落开来,露出了尸身的半张脸,那么俊逸,那么苍白,无声无息......纤薄的唇角挂着几道褐色的血污......

  他将尸身放入坑中,又将长剑和玉箫摆放在两侧。他无比不舍,看了又看,终是捧起泥土洒进去......一抔又一抔.....

  “为师会用余下的半生来忏悔......为师不会把你丢在这里太久.......等他日功成,为师一定.......一定会把你送回家乡......你若是有灵,就来梦里骂骂为师吧......”

  他伏下身叩首,泣不成声......

  吴修泪流不止,一阵头晕目眩,摸着一把靠墙的旧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像是要散架了似的,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他是个骄子。”吴修哽咽着,一只手抚着心口,“世间百年才会出一个这样的人才。君子们都以能与他结识为荣,就算是小人,也会在恨意中添上一份仰慕,拜服......天下人才如过江之鲫,可没有一个人能盖过他的耀眼......

  他为人潇洒不羁,锋芒尽显,天生就是来打破规则的,活成了.......很多人想要成为的样子。”

  裴谨越听越难过,深感惋惜:那样的一个人,自己却无缘拜见,是一生之憾了。

  “拥有过这样的学生,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幸事之一。”太傅抹去眼泪,长叹,“曾经在想,若是早些遇到他,倾吐这些烦扰,受他的影响,说不定,我就会像你说的早早放下这些’执念‘,可惜.......可惜太迟了.......

  他说,只要我收手认错,他会向陛下求情留我一命。他会带着我远离京城官场,奉养我至终老。

  有那么犹豫的片刻里,我真的想按他说的去做。

  但是我想到了这些年的苦心孤诣,肩上的重担,还有你......如果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死了也就死了。但是,我不能赔上你的一生。于是,我假意答应了,然后给他投了毒。”

  裴谨感慨:“没想到,最后是我跟白家公子在无意间找到了他的尸骨。”

  “这就叫’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一瞬间,吴修想起来了薛泰离京的时候对他说的话:人在做,天在看,什么都是瞒不过的。

  果然如此。

  “杀了心爱的学生,您已经后悔心痛了,后来为什么还要......”裴谨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还要陷害另外一个学生呢?”

  屋顶上的白希年再次惊愕:不会吧.....自己可从来没有透露只字片语,裴兄连这个也猜到了?!

  吴修抬头看着他,没有要答话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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