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你们和乐曦走后,孩儿夜夜想念你们,想和你们团圆。请你们在黄泉路上为孩儿指路,孩儿好早早找到你们。
天旋地转,白希年倒在了这一片冰天雪地中。
第89章 信念
“砰——”
精致的杯子毫无预兆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李璟勃然大怒:“不仅人找错了,连杀个人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还让他跑回来闹这么一出?!你是死人吗?!”
影卫惶恐至极:“陛下息怒,臣现在就去亲手杀了他!”
“蠢货!”李璟又骂,“他现在死了,岂不坐实了那些事,你要朕怎么堵住悠悠之口?!”
影卫缩了一下脑袋,为难道:“那......要怎么做,还请陛下明示。”
李璟气到无语。
实在没想到那孩子会直接不要命了,登闻鼓一敲,这就成了皇帝必须亲手处理的事,亏他能想出这一招来!
小小刁民,居然把朕架起来了。还敢冒认皇亲,真是胆大包天!
“陛下。”宫人进来通报,“杨大人携监察院和刑部几个官员前来求见。”
李璟挥手让影卫退下,宣了几人进来。
在听完监察院的官员汇报了“晨间鸣冤”的具体情况后,李璟更是大发雷霆,把几人骂了狗血喷头。名义上是责怪当年贪腐案调查不严谨,实则懊恼在国丧之期发生这样可笑的事情。那小子在眼皮子底下冒充了这么久,居然无一人发现,简直把他合太后两人的皇家威严和脸面都丢尽了。
朕非要活剐了他不可!
在一片迷雾里,白希年看到了早逝的亲生父母。可惜他们的面容模糊的很,无论白希年怎么擦拭自己的眼睛,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娘。”他喊了一声。
“哎!”生养的娘应了一声。
他刚想扑进娘的怀里,身后也有个声音回应了他:“希年——”
白希年回头,看到了长公主和白羿,还有乐曦。他们三个的面容清晰无比,鲜活地仿佛从未离世。
“干娘?干爹?”白希年不敢相信,“乐曦?”
“孩子,过来。”长公主笑盈盈伸出手。
白希年激动地热泪盈眶,无数次梦见的场景,这是实现了吗?
终于团圆了吗?
白希年向着他们跑过去.....
忽然,摔了一跤!
“呃——”白希年猛然惊醒。
阴暗的四周,光秃秃的墙壁,阴暗潮湿的地砖,自己躺在干枯的茅草上.......原来是刑部大狱啊。
有生之年,居然又回来了。
白希年自嘲地笑出声,下一刻笑不出来了。他想坐起身,发现下肢完全没有知觉了。
怎么回事?
“白兄?白兄?”
熟悉的声音传来,白希年扭头,看到了牢门外的姜鹤临。
“大哥,求求你了,既然都放我来这里了,让我进去看看他吧。”姜鹤临哀求着身边的狱卒,“我再帮你多写几份家书好不好,求求了,发发慈悲吧?”
狱卒为难得很,架不住她央求,最后还是开了门,嘱咐她不要待太久。姜鹤临再三保证,终于得以进来。
“你怎么.....”白希年看到了她身上穿的囚服,懵了,“怎么搞成这样?你怎么被抓进来了?”
“嘻嘻......”多日未洗漱,第一次这么蓬头垢面的,姜鹤临有些不好意思,“我都进来好些天了。白兄,你还好吧?我看他们还请了大夫来瞧你呢。”
她说着掀开了盖在白希年腿上的麻布,不禁眉头一皱。麻布下,是一双痛得红肿发紫的脚,虽然已经上了药,但是冻疮上流出了鲜血。
白希年撑着地砖坐起来,丝毫没有在乎自己的伤情:“怎么回事啊?”
“你没听说春闱出事了吗?”
“好像说出了乱子,不清楚怎么回事,难不成.......”
姜鹤临笑嘻嘻摸了摸鼻子:“是我弄的。”
.......
姜鹤临把自己是如何被发现女子身份以及被提审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听完了她的话,白希年唏嘘不已。
“我竟不知发生这样的事......抱歉啊,我当时......完全没有想着来看看你。”
“哎,又不关你的事。”
“不过,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做这样送死的事情啊?”
姜鹤临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是为了我娘。”
“啊?”
姜鹤临的娘亲原本是京城里的官家小姐,自幼博览群书,是个通晓诗文的才女。她自认才学不输世间男子,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展示。推己及人,她很希望世间女子,不管什么样的阶级,贫穷亦或富贵,都能和她一样读书,接受官学教育。
可惜,她还来不及找到办法实现自己的心愿,父亲就被问罪,自己被充了奴籍,流放道平洲去了。
“我娘倾尽毕生所学教我读书识字,希望我身为女子,不甘于成为’女子‘,将来也能’抛头露面‘做一番成就。”提到娘亲,姜鹤临忍不住红了眼睛,“所以,白兄,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我就是要用自己这条贱命为天下的女子去争一争,虽然希望渺茫,但只要我第一个做了,后面还会别人接着这样做的!”
白希年由衷地佩服这位“小女子”,她比很多冠冕堂皇的君子还要“大丈夫”!
“别说我了。”姜鹤临摆手,“你是怎么回事啊?太后不是刚去世么,他们怎么敢抓你来这里啊?”
白希年叹了口气:“说来可就话长了。”
......
听完了他的叙述,姜鹤临惊得嘴巴都合不上。白希年轻轻推了她一把,才令她回过神来。
“我以为我的胆子已经够大了,没想到远不及你啊白兄。冒认皇亲?你胆子好大啊!”姜鹤临难以置信,“皇帝会把你凌迟的吧?”
白希年笑了,艰难地挪动着靠着墙壁:“死不死的,无所谓了。”
反正只要世人知道白羿是被冤枉的就行!
姜鹤临捡起地上一根枯草,扯断:“我被砍头,你被凌迟。咱俩能一起死也好,黄泉路上正好有个伴儿。”
白希年打趣道:“你怕吗?”
姜鹤临搓了搓发冷的胳膊,挨着他坐下来:“当然怕啊,小时候看过一次我爹杀猪,吓得我高烧三天三夜啊。”
白希年摸摸她的头:“别怕,别怕......”
“登闻鼓鸣冤”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不消三日,“太傅吴修诬陷白羿贪腐通敌”一事就在黎夏境内传开了。
春闱闹剧,太后崩逝,“为父鸣冤”,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件件令人瞠目。每日都有官兵在街上巡逻,早市晚市早早便会停歇。皇城脚下的百姓们惶惶不安,叮嘱自家的小儿们不要出门乱跑。。
大狱里,阴暗潮湿的环境让白希年旧伤复发,时时作痛到夜不能寐。双足虽然恢复了知觉,但冻伤未愈,一发热就奇痒无比,痛苦不堪。
身体上的伤远不及心里的担心,他不思茶饮,心里时时念着裴谨。
不知道裴兄现在怎么样了,很难过吧?他是个正直的人,虽然不会埋怨自己,但......终归还是自己毁了他的家,葬送了他的前程。
对不起啊,裴兄。
裴谨一身麻衣孝服,扶着棺木,和家仆一同往城门口走去。
途径长街,人人避之不及。
昨日,刑部的人来家里查抄,动静很大,左邻右舍都站在门口观望。他们从外祖父的卧室和书房搬走了很多手稿书籍......装进箱子里,封存带走。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带走自己,也没有查封宅院,裴谨暂且还可以继续留下来居住。
谁也没想到,清廉孤傲的太傅大人竟会通敌卖国,杀害学生,诬陷学生之人,实在叫人不可置信。
众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裴谨的身上,千夫所指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葬礼结束后,裴谨站在院子里。这一场大雪宣告着倒春寒的结束,只是自己的灵魂好像遗留在了这个冬天里。
看着落败的家,裴谨心绪万千。
仆人们背着包袱走过来跟他辞行,书童哭得鼻子通红。裴谨拍拍他的肩膀,对他们说抱歉,让他们保重。
自此,孑然一身。
爹,娘,外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裴吴两家,断送在自己的手上了。
圣上下旨,旧案重启调查。
这次又是三司会审,白希年被提审了好几次。
他知无不言,从自己的身世,与白家的缘分,到如何跟随真正的白家公子去北地待了三年,又是如何搞错了身份,回到京城,最后在书院念书,私下里却一直在调查旧案.....迄今为止所有种种,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干净净。
问询越是详细,他越是高兴。这说明了真相得以大白天下,越来越多人知道白羿的冤情。
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少时日,在确认自己的口供无任何纰漏后,白希年签字画押,被送回了大狱。
双足已经恢复,可以勉强站起来了。
深知必死无疑,心里坦然得很,当夜美美睡了个整觉。
而在大狱门口,裴谨连着几日都前来等候,希望能进去探视。狱卒们已经跟他解释过了:白希年是重犯,除了提审,一概不能探视。
可他还是日日都来,立身在那里,静默地等待着。看守大门的狱卒都不忍心了,放张椅子让他坐着,他也婉拒,依旧静静地站着。
直至黄昏,裴谨才慢慢转身。
狱中,正在发愣的白希年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裴兄来了,就在大狱门口!这感觉如此强烈,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冲着大门的方向大喊:“裴兄——裴兄——”
“乱喊什么?!”狱卒提着鞭子走过来,“安静点!”
“裴兄——裴兄——”
“嘿,你再喊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