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挥鞭子,另外一个狱卒走过来拦住他:“别管他了,死到临头了,就让他喊吧。”
“裴兄——裴兄——”白希年坚信,裴谨一定在,他一定能听见的。
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可仿佛听到了白希年的声音,裴谨猛然回头......
第90章 求情
杨家的小姐一学女红就头疼,这会儿在嬷嬷的看管下,拿着针线已经耐着性子坐了半个时辰了,绣出来的鸳鸯却像只野鸭。嬷嬷不厌其烦地指导着,她懒懒地托起腮,显然不往脑子里记。
此时,她的丫鬟匆匆跑进来,默默冲她招招手。她眼睛一转,说自己肚子疼,要去如厕,不由分说跟着丫鬟跑出了闺房。
丫鬟兴奋地告诉她:“小姐,裴公子来了,在老爷书房里。”
“真的啊?”小姐很高兴。
“在老爷书房里说话呢......哎哎,你慢点啊。”
杨小姐小跑着来到杨大人的书房外,弯腰贴近窗户缝,瞄着屋子里的情况:杨大人捧着茶杯,面色犯难,裴谨则跪在堂下。
怎么回事?
“真是奇了。”杨大人放下了茶杯,说道,“你不为自己求个平安和仕途,却为那小儿求活命,这是为何?”
裴谨不说话,伏地不起。
杨大人见状,颇感无奈:“你外祖临终来信言辞切切要我务必护你周全,其实他不说,我也会力保你不受牵连。只是,纵我如何转圜,也难以保下你们两个人。你想好是救你自己,还是要救他?”
伏地的人身子微颤,可惜看不见他的表情。
丫鬟顺路来找,迎面看到杨小姐走回来。眼见她双眼失神,丫鬟忙问怎么回事?
“你说......”杨小姐喃喃自问,“什么人会为了另外一个人甘愿放弃自己的一切呢,甚至连性命也不顾惜?”
丫鬟不假思索:“那自然是极为爱惜对方才会做这样的事咯。”
杨小姐闻言,似有所悟,好半天才呢喃一声:“是啊......”
大丧结束后,宫中渐渐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中。
是日,在文华殿处理完堆积的折子后,李璟只觉头昏脑涨,便来到御花园散步。
远远看见两个宫人陪着小皇子殿下正在玩射箭。不管有没有射中靶心,两个宫人都要奉承欢呼一番,可小殿下一直耷拉着脑袋,兴致乏乏的样子。
李璟走了过来,宫人连忙跪拜。
小殿下规规矩矩参拜:“儿臣见过父皇。”
“吾儿这是怎么了?”李璟笑眯眯弯腰抱起他,“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小殿下垂着眉眼,吞吞吐吐说:“儿臣是想到了原先住在皇祖母宫里的那人,他说等他身子好些了,天气也好些了,会教儿臣打拳来着。”
李璟收起了笑容,哦了一声。
小殿下壮着胆子,小心翼翼追问:“父皇,你会杀了他吗?”
定是伺候的人多嘴多舌,李璟锐利的眼神扫过,两个宫人吓得不敢抬头。
“你说过,很喜欢他?”
“是的,他教儿臣射箭,投壶,打拳.....”小殿下掰着手指头数着,“他还对儿臣说了’恃德者昌,恃力者亡‘这样的话,之前无人对儿臣说这些道理,他是真心待儿臣好。”
李璟一愣:“哦?他说过这样的话啊?”
一旁的宫人适时站出来,解释了那日的事。李璟听完,若有所思。
此时,有宫人来报:杨峥大人求见。
李璟命宫人将杨大人引来御花园,和小殿下又说了几句玩话,让宫人把他带走了。
春寒料峭,御花园里还是一片凋敝的模样,只有一池雪水汩汩流着,寥寥有点生机。
君臣两人走在廊下,讨论着朝廷内外各种烦心的政事。
杨大人汇报了春闱各项事宜的进度以及三司事务,不免就提到了“女子报考”和“为父鸣冤”两件案子。
“眼下,事实都已查清,至于如何发落,还要听从陛下的意见。”
“自然是要杀了他,首级悬挂于城门示众!”李璟愤愤,“提到这事儿朕就生气,若不是在丧期,朕定要亲自去砍了他!”
“是,那小儿轻狂,万死不足以泄愤。”杨大人附和道,可随即轻笑了一声。
“嗯?杨卿笑什么?”
杨大人抱了抱拳:“陛下赎罪,臣是想到了先帝。”
李璟不明所以:“说来听听。”
“先帝年少的时候,一日与废太子发生争执。废太子骑上先帝的脖颈,骂他是’马奴儿‘。先帝羞愤不已,说他日定当还以大辱。”杨大人为李璟撩开了挡住视线的一根细细的枯树枝儿,“后来,先帝得位,彼时获罪流放在边陲的废太子终日惶恐不安,血书回宫求先帝原谅。先帝见了血书,只回了六个字’童稚而已,罢了‘。废太子深感羞愧,自此恒心为先帝守好一方疆土,最后在战场上力竭而死。先帝垂恩,准了他的棺木回京下葬。”
李璟何等聪明,听到一半就已经意会了杨大人今日为何突然说这些。
杨大人适时发问:“臣刚才是想,若是先帝,他会如何处理此事呢?”
李璟接了话:“先帝仁慈,罪己都来不及,定是不会罚他的......想来原本也是朝廷对不起他白家,逼得那小儿走投无路,只得玉石俱焚。”
“如今冤案得以昭雪,若严惩那小儿,难堵悠悠之口。”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陛下留他一命,是抚恤忠臣的圣明之举,天威不减,民心所向,是陛下的福气!”
李璟用手指点了点他,笑着摇摇头:“杨卿你啊......真是拿捏住了朕的心思。”
“臣不敢,臣只是尽心为陛下分忧罢了。”
君臣和和气气走上石桥,商议着具体的发落事宜。
“虽然真相大白,但是不要牵连开来,影响到朝堂。”李璟吩咐道,“朕会给白羿追封忠勇侯,给公主姐姐追加个谥号,再命人寻回侄儿的遗骸,在津州重修墓地,让他们一家得以团圆。至于太傅么......”
杨峥的心提了起来。
“他是朕的老师,早年也是功绩卓卓,现下他已畏罪自尽,就不再做无谓的惩处了。”李璟做了决定,“他家的小裴公子......朕无意牵连他。他是个才子,朕原本想重用他。可就此事来看,他过于迂腐了一些,人又清高至极。’人至察则无徒‘,他现在还不适合为官,先放他在外待个几年历练一下吧。”
“陛下,他....”杨峥想要裴谨争取。
“哎!”李璟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朕也不能事事都好说话,你说是不是啊,杨卿?”
杨峥心知无望,只得作罢:“陛下说的是。”
君臣绕了半圈,开始往回走。
李璟背着手忽道:“对了,还有件事亟待处理。杨卿啊,朕需要你帮个忙。”
杨峥躬身拱手:“陛下吩咐便是。”
姜鹤临又找了机会来看望白希年,担心他吃不饱,还省了下一个白面馒头给他。两人互相推让,最后掰成两半,各自咬了一口。
“白兄,我已经记不得今夕何夕了?”姜鹤临说道,“外面柳树应该都抽条了吧?”
白希年摇摇头:“不知道啊,感觉才过了几日,又像是过去了很久。”
“刑部办事太磨叽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好了。”
白希年笑:“这会儿又不怕砍头了?”
“反正就那么一下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女!”
两人正说笑着,忽然来了两个狱卒,不由分说拽住姜鹤临的胳膊,拉扯着要带她走:“姜鹤临是吧?死到临头了竟敢乱跑,跟我们走!”
“干什么?!”姜鹤临抱住木头不肯挪步,“是要杀头吗?”
狱卒不答,一味凶她:“少废话!”
白希年见状也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是要干什么?行刑也得有判书吧?”
“白兄,呜呜呜呜......我不怕死,我不怕死.....呜呜呜呜”直面死亡,再怎么嘴硬,姜鹤临也还是本能地害怕起来了。
“小姜,小姜,你别怕......你们别拽她!”白希年拉扯不过,眼见着他们把姜鹤临拽走,焦急大喊,“小姜——你别怕——你们手起刀落给个痛快,不要折磨她——”
“白兄——”
“小姜,你别怕,我很快就来找你了——黄泉路上,我一定找到你——”
脚步声远去,四周囚犯骂骂咧咧。白希年大喘着气,绝望跪地,捡起了她还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泪如泉涌......
姜鹤临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身首异处了,手脚发软,被提着带到一个房间里,几个女官正在此等候着。还没搞清楚情况呢,她们围上来就脱去她的囚服,把她带进内室沐浴,梳洗,打扮......
姜鹤临懵了:没听说砍头前还要收拾一下仪容啊?
穿上了干净鲜亮的民女服侍,戴上幅巾,鬓边簪花......铜镜里,映出姣好的女子面容。
姜鹤临看着镜中的人,一时间呆愣住了。
扮男子太久,快要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她回身来,茫然问道:“各位姐姐,这是要干什么呀?”
一个年长的女官探出手:“请随我来。”
第91章 舌战
这位女官走在前面,引着姜鹤临来到了一处后堂,门外有侍卫把守着。女官再次探手,示意她进去。
姜鹤临忐忑不安,硬着头皮推门进去了。
堂上坐着的事首辅杨峥,两侧是礼部的官员。姜鹤临走进来,除了杨峥,其他几位官员纷纷斜睨,态度极为不屑。
左侧靠里竖着一扇山水屏风,屏风后面有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立身在旁,模模糊糊不知道在干什么。
姜鹤临一个也不认识,倒是生出了一些无畏,反正跪就对了嘛。她走上前跪下来,行了拜礼:“叩见各位大人!”
堂上的杨大人手指轻摆,立刻有人抬了个书案进来,摆放在她的眼前。书案上铺展开一张考卷,笔墨也备好了。
姜鹤临不明,抬头看杨大人。
“一个时辰的时间够了吗?”杨大人说,“写吧?”
这是......要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