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林在他视线范围内被忽略了很多年,再次有了存在感,是去年元旦夜。
左林紧张地对他说喜欢时,陈允之觉得自己正在经历新的一件极其可笑的事。不过那时候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对左林出言嘲讽。
于是他装出一副可惜的样子,认真地对左林说“不可以”。
他以为这样左林就能老老实实待地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和以前一样安安稳稳地做他身边的透明人。
却没有想到,被他拒绝的左林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欲擒故纵,陈允之不答应他,他就转投其他人怀抱。
陈允之当然不介意左林跟别人在一起,但他不能让陈怀川如愿。恰好那时候又有遗嘱的事件横生,陈允之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捷径。
于是,他跟左林在一起了,两人的关系倒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渐渐的,左林变得越来越让他不顺心。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对左林倾注的心思太多,最近对他太过关注,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陪他上面,左林不再和以前一样需要他,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毕竟以往被他忽略的那些年,左林一直很安分,从来不会主动靠近一些让他不高兴的人,做一些让他不高兴的事。
搁在沙发上手机再次震了震,左林又一次给他发了信息,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陈允之没有回复,过了会儿,他合上电脑,将那条信息删除掉了。
第23章 如果你真是我的孩子该多好
左林给陈允之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对戒指,上次和赵斐一起逛过商场后,找人定制的。
原本他打算等到纪念日的时候再拿出来,但戒指在最近几天就被寄到了家里,眼下很快又要到陈允之的生日,左林不知道该送些什么,陈允之又忙到不回复他的信息,他便准备先解燃眉之急,等陈允之回来后,直接当做生日礼物交给对方。
拿到戒指的这天,左林接到了医院那边的电话,是陈赋的助理打来的,问左林最近是否有时间,董事长几天没有看到他了,有些闷,也有些想念。
此时,距离他上一次去医院探望陈赋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的时间。
陈允之出差之后,左林减少了往医院跑的次数,将以往两天一次的频率降低到了三四天一次,尽量避着,实在拖到没办法,才会硬着头皮过去一趟。
接到助理电话时,左林正在拆戒指盒的外包装,盒子里的那两枚戒指崭新素雅,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却实在没心思欣赏。
心里本能地对去医院这件事有些抗拒,直到助理在电话那头又叫了他一声,他才犹豫着答应,说“好”。
开车在路上的时候,左林仍旧在想一周前在陈赋卧房看到的那张照片,这段时间他打听了很多人,得知了以前发生的很多事,但信息都很零碎,包括邓敏阿姨在内,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详细说明具体的情况。
左林心不在焉地度过了这一周,发现自己找不到哪怕一个人可以诉说。
他一方面可惜母亲的名誉,一方面也担心陈允之的看法。陈允之对于陈赋那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格外反感,若是被陈允之知道,他就是陈赋在外藕断丝连的情人生下的儿子,即便不会跟他争执什么,也会连带着他一起恶心。
他开车到了医院,发现病房里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到了。
徐源正坐在凳子上和陈赋聊天,讨论有关基金会投资的事情。
基金会募捐的资金每年都会委托投资公司进行保本投资,增值收益全部用于公益事业,早些年徐源坐上理事长的位置之后,修改了部分基金会一直在进行着的投资项目,近年收益增加了不少。
左林进门后,徐源就不再聊这个话题了,站起身跟左林寒暄。
他应该是待了有一会儿了,见左林到来,便很有分寸地对陈赋说“不打扰了”,让了位置给左林,让他和陈赋继续聊。
“对了,过几天有个资方需要见面吃个饭,但我到时候得出门一趟,赶不上了,刚好对方是你邓阿姨认识的人,你那天就陪她去一趟吧。”
接着,他又对左林说了具体的时间,刚好是陈允之生日当天。
想着那天,陈允之还在出差,肯定无法赶回来,左林便答应下来,说“好”,送徐源离开了病房。
徐源走后,左林再次返回了房间,看到陈赋已经掀开被子坐到了床边。
陈赋看了眼窗外,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下楼看看,你推我下去吧。”
左林便将轮椅推了过去,照顾陈赋穿好外衣,带他下了楼。
他们在住院大楼后面的小花园里闲逛,荣市十月底的天气已经很冷了,但今天阳光不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赋的状态看着也好了不少。
花园的小路是由青石砖铺就的,路面不是特别平整,轮椅不太好推。陈赋透了会儿气,在一棵年老的梧桐树下让左林停下,休息了一会儿。
“最近工作很忙吗?”他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好像又瘦了些,手背上的青筋更突出了,看着没之前那么有力量。
左林想起自己已经几天没来看对方这件事,故意没有说不忙,随口扯了句:“还好,就是最近要谈的合作比较多,有点儿费神。”
陈赋丝毫没有怀疑,“哦”了一声:“刚刚徐理事长来,也跟我提了这件事,听起来确实很难办。”
左林没有评判,在陈赋身后站了一会儿。
陈赋又说:“基金会的薪资也不高,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他顿了顿,又问:“……你想没想过来鸿泰工作?可以跟着怀川一起,他会照顾你的。”
听到对方这样说,左林着实意外了一瞬,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还算委婉地说:
“不了吧,鸿泰的工作我也不熟悉,大家各司其职,我也不好进去捣乱。基金会的工作我挺喜欢的,也已经待习惯了。”
他又感谢了陈赋的好意。
好在陈赋也没有再多提,他安静了一会儿,感叹了一句:“基金会也已经三十年了。”
“是。”
“想当初,你母亲刚刚创建起来,第一笔资金还是我给的。”
左林站在他身后,没有作声,握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悄悄捏紧。
陈赋几乎没有跟他提起过他的母亲,在发现那张照片之前,左林也只以为他们两人是曾经的资方或是见过几面的关系。
陈赋贸然跟他提起来,他不知是什么意思,也不敢细想,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您跟我母亲……很熟悉吗?您之前都没有提过。”
陈赋却沉默了一瞬,最后笑了笑,说:“还好吧。我是在音乐会上认识的她,她……很出色,你跟她很像。”
左林站在他身后,再次望见了他脸上怀念的表情。
他的视线盯在不远处的水池上,阳光留下的晶莹的波光在他眼底闪耀。左林听着他简短的几句话,觉得从自己心脏的位置到整个胸腔都产生了莫名的堵滞感,上不去也下不来。
接着,陈赋又继续道:“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如今也长大了。”
左林扯了扯唇角,声音虚浮:“多亏您的照拂。”
“我倒是很庆幸这些年有你陪着我。”陈赋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的脸上稍作停留,露出了些许惋惜的神色,“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孩子,该有多好。”
陈赋带着遗憾的叹息声在左林耳边萦绕了很久,一直到他离开医院,回到寂静的家里,依然挥之不去。
手机里躺着未读消息,左林拿起来看,是陈赋发给他的,要他下次带琴过去,左林没有回复,盯着茶几上他离开前没有收起来的戒指,微微出神。
不知道是不是受最近几次在病房拉琴时,陈赋看他的眼神的影响,他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那就是如果自己的长相随父亲多一点的话,陈赋还会不会带他回家。
然而他是不可能把问题问出口的,能回答他的人也不可能会回答他,左林便把戒指收起来,没再想了。
陈允之出差的第五天,左林应徐源的安排,去约定的餐厅见有可能合作的资方。
邓敏阿姨原本是要跟他一起去的,但荣市最近突然大降温,她不幸中招,感冒引发了气管炎,一直在接受治疗。
去之前,陈怀川给他打了电话,说他今天休息,问左林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看看大伯。
左林将有饭局的事情告诉了他,堂哥似乎有些担心,问他一个人是否可以,如果有需要,待会儿结束,他可以顺路来接。
“不用,我跟赵斐一起,不是一个人。”
“……那好,待会儿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左林应了一声,将电话挂断了,和赵斐坐了同一辆车,从基金会直接到了约定的餐厅。
在车上时,左林一边回应话多的赵斐的聊天,一边盯着手机聊天框里半个小时前新发来的消息看。
今天是陈允之的生日,他早上对陈允之发了句“生日快乐”,一直到下午五点,对方才抽空回复了一句。
左林出神地看着那个简短的“嗯”字,觉得有一点失落,往上翻了翻这几天两人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发现基本都是他发一句,陈允之隔很久才回,且态度敷衍,不知道是忙得太累还是怎么样。
他在心里计算着陈允之回来的时间,觉得明天或后天应该就差不多了,便靠在车窗边打字,告诉陈允之“我给你准备好了礼物,等你回来拆”。
他故意保留神秘,没有点明到底是什么,希望陈允之能快点发信息过来问。
陈允之当然没有,在他们抵达餐厅的这近半个小时内,手机一直安安静静,再没有任何的消息提示音。
左林便也没再管了。
他和赵斐在包间等了一会儿,要见的人才到。
对方似乎对于基金会只派两个小辈来见他这件事感到不太满意,觉得自己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落座时,脸色不太好看。
左林将来之前邓敏阿姨交给他的礼物拿了出来,又陪对方喝了几杯酒。几杯下去,对方态度缓和了些,才终于跟他们聊起合作的内容。
对方是教育行业的企业家,两人着重介绍了很多基金会曾经达成目标的案例,以及目前正在进行的教育援助项目,表示如果对方同意合作,后续会设计符合对方企业理念的资助项目,能够对对方的品牌起到很大的宣传作用。
他和赵斐不是第一次单独出来谈工作,明心的社会信誉和影响力也相对较高,有很大的信心能够谈成。
两人费了一点口舌,又陪对方喝了不少酒,将诚意和利益摆明,对方才终于同意下来,会在后续签订协议完成后打款捐资。
这顿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晚上八点多,才终于散场。
左林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多了,送客人离开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好在有赵斐陪同,才不至于失态,直接倒在酒桌上。
送走客人后,他才机械地去摸自己的手机。方才在包间时,手机一直在他口袋震动,好像有消息不断进来,只是当时没有机会看。
他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掏出来,直觉是陈允之发给他的,想要尽快回复。
他边解锁手机,边下台阶,结果头晕目眩,最后一层台阶没踩稳,差点儿踩空栽下去。
赵斐一把拉住了他,关心地问他怎么样。
左林酒量很差,醉得不轻,根本听不懂他说的什么,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手机看。
赵斐帮他捡了起来,左林便紧紧地抓在了手里,将全身的重量都支撑在了赵斐身上。
两人站在餐厅门口,秘书去开车未回,赵斐酒量不错,尚且清醒,晃了晃他,问他家住哪儿,左林却神志不清,一副酒喝多了很难受的样子,一个字没回。
此时,被左林抱在怀里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来电显示。
赵斐试图掰开他的手,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却失败了,直到通话自动挂断,几秒后,对方又拨了一次过来。
这回,赵斐终于把手机抢了过来,看了眼来电备注,是“陈怀川”,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左林在陈家的那位堂哥。
他帮左林接了起来,和对方交涉,顺便问了对方左林的住址。
陈怀川却没有详细告诉,只道自己待会儿会经过,麻烦赵斐稍等一会儿,自己会送左林回去。
“那好。”
赵斐又跟对方强调了一遍自己的住址,然后挂断了电话。发现左林一直盯着他看。
左林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把耳朵凑过去听电话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