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陈允之的声音就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膜,混沌不清,无法思考。左林脑子艰难运转,去辨别陈允之说的是什么,最后,他试图抽出手,想指给陈允之看。
陈允之却把他掐得更紧了,脸色更难看:“躲什么?”
左林吃痛地哼了一声,因为姿势难受,在他下面动了动腰:“好重……”
陈允之毫不理睬,任由他扭动,却分毫不让。左林动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变,僵着身体安静下来,眼神略显无措地转向一边。
他被陈允之钳制着,任何反应都逃不过对方的双眼。陈允之显然也察觉到了,嗤笑一声,故意俯身贴近,语气恶劣地问:“怎么不蹭了?”
左林的耳朵被羞得通红,在床头灯落下的昏黄光线里偏开脸,脖子上凸起的筋像是紧绷的弦,从锁骨延伸到耳后,喉结轻缓地滑动着。
陈允之心底的火气消了一半,手上的力气也松了许多,左林没再乱动了,抬起一条手臂,掩耳盗铃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陈允之跪直了一点,却没有从他身上退开。喝了酒的左林比寻常要腼腆一点,但也诚实很多。陈允之盯着他手臂下微张的双唇,有些心猿意马。
无论是在和左林在一起之前,还是在一起之后,陈允之都对“恋爱”两字没有过任何的憧憬和设想。
他崇尚顺其自然,觉得“合适”要比“喜欢”简单得多,前者意味着秩序和可控,而后者则代表着冲动、冒险,时间无意义地耗费,效率的低下,和结果的未知。
陈允之没有设想过恋爱,也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之所以和喜欢他的左林在一起,只是因为左林对于达成他的目标事半功倍。
而在一起后,陈允之也并没有太多如胶似漆的感受,不会想着去产生任何可以“增进感情”的肢体接触。他们之间,拥抱、接吻,或者其他更为亲近的触碰,都是左林主动。
陈允之不排斥,大多时候都顺着他,只有上次拒绝了,如今却有点后悔。
他把左林看作他的所有物,他的附属品,可左林却始终没有完全地属于他。他为自己上次在影音室的犹豫感到懊悔,心想,或许上次做了,左林后面就不会去见那些令他讨厌的人,会更加顺从他,听他的话,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连想都别想。
他一手撑在床单上,一手握住左林遮挡的手臂,慢慢地往下拉,直到左林的整张脸都露出来。
明明先前不止一次地见过这副表情,陈允之却仍旧觉得新鲜,他把左林的下巴掰正了,迫使对方抬眼看向自己。
“我是谁?”他认真地问。
左林的皮肤又湿又热,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手指上,因酒力上头而泛红的眼睛晶亮,看向陈允之的眼神里仿佛永远带着温柔和眷恋。
他开口,双唇张合:“……陈允之。”
捏在他下巴上的手便松开了,陈允之俯身下去,鼻尖抵着鼻尖,离左林很近。
他盯着左林的唇瓣,暧昧地问:“喜欢吗?”
没有明确喜欢什么,左林却依旧回答:“……喜欢。”
陈允之短暂地笑了笑,说“乖”,然后低头,含住了他的双唇。
陈允之的吻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和占有欲,变得越来越不温柔,不像以往总是吊着左林胃口一样浅尝辄止,这一下就给得很多很满。
左林的唇峰被他磨咬得很痛,几乎喘不过气来,缺氧导致脑子越来越晕。
陈允之肆意妄为了一会儿,手伸到下面,把左林身上本就不整齐的浴袍扯散了。
“怎么喘这么急?”
温热的手没有任何隔挡地贴在左林侧腰时,左林忍不住躲了躲,被陈允之紧按着后腰往怀里贴。
陈允之的大衣和衬衫还好好地穿在身上,衣冠楚楚、表情正经,好像那个临时起念,趁虚而入的人不是他一样。
“之前不还说想做吗?”陈允之说,“才几天不见,就这么不老实?”
左林根本无法回答,以前他设想过,也主动过,但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反倒是两人之间最无措且被动的一个。
左林的本能反应根本不会拒绝,但过量的酒让他没有太多力气,勾在陈允之脖子上的手几次滑落。陈允之吻了他一会儿,忽然坐起了身,托着左林坐到自己的腿上。
“给我解开。”
他拉着左林的手,放到自己的衬衫领口。床边的光线不是特别明亮,左林眼晕,扯了好几下,半天过去,也就只解开了一颗。
他罕见地开始不耐,手搭着陈允之的肩膀,像撑不住脑袋的重量一样,额头忍不住往陈允之的肩窝抵。
陈允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腰,带着粗糙的茧的指腹摩挲着柔软的皮肤,要求他:“坐直了。”
左林没有动静,陈允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推着对方肩膀迫使对方抬头,看到了左林睁着的眼睛。
“想什么呢?”他促狭地说了句。
虽这样问,但陈允之也没有细究,觉得左林指望不上,就将人再次放回床面上,然后自己脱掉了大衣,解开了衬衫。
皮带扣响起来时,左林耳朵开始发热,他不去看陈允之,只是觉得这样晾着很冷,还有一点窘迫和紧张。
不过好在很快,陈允之便俯身过来抱住了他。
陈允之身上的热度让左林下意识想起不久前在影音室的那晚,当时陈允之也是这样抱着他,呼吸声将电影的背景音隔得很远。
那时,左林的心脏砰砰乱跳,却很满足,觉得陈允之对待亲密行为虽然冷淡,但也不是全然不动情,觉得自己对于陈允之而言,也是有那么一点的特殊性在。
陈允之吻他时,他就像寻常一样,习惯性地去抓陈允之的手臂。以前隔着衣服,如今却能毫无阻拦地摸到对方的肌肉线条,感受到对方炙热的体温。
陈允之任由他触碰,手掌托在对方脑后,把左林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看到左林因为痛苦而紧皱的脸时,陈允之心里短暂闪过一丝愉悦,他肩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左林抓在上面的痛感。
在从江城千里迢迢赶回来,拨打过去的电话无人接通,又风尘仆仆地赶到左林家时,陈允之没想过要跟左林上床,甚至在跟陈怀川对峙,因为对方挑衅的话而怒火中烧时,他也没想过会发展到这一步。
陈允之对这方面的需求很低,长期把时间都压在工作上,没精力去胡思乱想其他的事,曾经去参加一些不得不去的私人聚会,看到个别人左拥右抱,也只会感到轻蔑和不适。
左林一次又一次的主动,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新奇的感受,他在左林身上获得惬意和轻松,同时也在和对方的亲密接触中,渐渐理解了为何会有人对这种事格外追捧。
他盯着左林的脸,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想起对方第一次和自己说话,被家里的管家教着叫他哥哥。
左林只叫了一次,就被陈允之生气地打断了,从那之后,左林再没有那样称呼过他。
又想起那年冬天,在冷寂的房子里,左林给他拉琴,没有任何防备,只因为陈允之的一次举手之劳,就轻易地原谅了之前所有的针对和奚落。
那时候的左林像一张白纸,不会因为陈允之的任何行为产生褶皱和污点,他是陈家最特立独行的存在,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却活得比陈允之自在许多。
陈允之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想到最后也没有懂,只是觉得左林很奇怪,想法从来都不正常。
夜色渐渐浓重了起来,窗外好像起了雾,远处的街景变得朦胧,就连陈允之的脸好像也在左林面前变得越来越模糊。
陈允之居高临下地端详着眼前这副身体,视线从下往上掠过对方起伏急促的胸膛,微张的双唇,还有沾着泪光的睫毛。
左林没记忆里那么纯洁了,身上的污点全部来源于陈允之,这个认知让陈允之感到满足,带来了远超过身体的愉悦。
陈允之高兴了,因此并不吝啬对左林再温柔一点,于是他俯下身,轻柔地亲吻左林的眼尾,鼻尖,最后和他接了一个缠绵的不带任何欲念的吻。
左林醒来时,喉咙干哑,头痛欲裂,身上没有一处不酸痛异常。
昨夜的记忆在他脑海里被解构成一帧一帧不太连贯的画面,尽管有部分内容他已经记不太起来了,但前因后果大致能够梳理得通——
他喝醉了,被陈怀川送回了家,陈允之不知怎么突然回来了,和堂哥撞到一起,生了很严重的气,然后迁怒到了他的身上。
除了小时候刚在陈家生活的那半年,左林几乎没再见过陈允之那样疾言厉色,长大后的陈允之更是,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真正在乎。陈允之那样不爽,倒还真是少见。
陈允之应该是一早就走了,另一半床早已冷却下来。
左林稍显艰难地坐起身,摸到床头的半杯凉水灌了几口,喉咙也没有太多起色。
宿醉的头痛和身体的酸痛简直要把他击垮,他又趴了一会儿,觉得上班时间快到了,才磨蹭着下了床,走进浴室。
照到镜子时,左林才知道自己身上是有多狼狈,明晃晃的红印子从他的侧颈一直蔓延到胸口,胯骨和手腕上均有对方用力过度留下的指痕。
左林觉得身心俱疲,再加上陈允之没有经验,介于懂和不懂之间,事后帮他洗了澡,却没有清理,这天早上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收拾好。
身体上的不适让左林心情也变得一般,他没有想过和陈允之的第一次是在那种情况下发生,陈允之的珍惜和温柔很少,宣泄居多,跟左林曾经的预期比起来,有很大的落差。
手机里没有任何来自陈允之的信息,左林推测他应该是还有些生气,但却没有主动发信息问些什么,自己一个人开车到了基金会。
徐源今早回了荣市,临时开了一次会,对于后面的工作进行了简单的安排。散会后,赵斐跟在左林身后,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脸色好差,不舒服吗?”
左林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是昨天酒喝太多,有些头疼。
“我那里有解酒药,吃一粒吧。”
左林便跟着他走了过去。
吃药时,赵斐再一次提起了昨天左林喝醉后的情况,说自己第一次见他醉成那样:“不过你在陈家的那位堂哥对你倒是真不错哦,接了电话一听你的情况二话不说就来接你了,有时候亲哥都做不到这样吧……”
听到赵斐说起“电话”二字时,左林才又想起来去摸手机。
他一边含糊地应着,一边打开了昨天没来得及看的聊天框,发现陈允之果然给他发了四五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荣市,今晚有时间,问他忙不忙,要不要接左林一起吃饭。
中间差不多隔了一个小时,见左林没动静,对方就又打了电话过来,但左林仍旧错过了,直到堂哥打来,才被赵斐接起来。
如果不是昨天的事,左林恐怕永远也不会想到,陈允之居然这么在意他和陈怀川接触。毕竟以前陈赋每次撮合他和堂哥时,陈允之都在场,从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介意。
左林以为陈允之真大度到这种地步,今日才看明白,在以往每次得知他和堂哥接触过后,陈允之的反应都有迹可循。
吃了解酒药,左林的不适也没有多少好转,一直熬到中午,眼睛和喉咙仍旧干涩,从腰部开始,每一根骨头都像是断掉重接一样酸痛难忍。
好不容易到了午休,他准备回去休息一会儿,却在下楼时接到了堂哥的电话。
看着来电提示,左林还有些犹豫,经过昨晚,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和陈允之是什么关系。左林怕对方会突然问起,一直到接起来,都没有想好解释的措辞。
然而陈怀川却并没有问,只是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很忙乱地告诉他,陈赋最近一直不舒服,今日突发脑梗,正在医院抢救,让左林一起过去看看。
陈怀川急切的声音在空荡安静的电梯里格外清晰,左林愣了刹那:“……什么?”
事情发生得紧急,左林没有过多迟疑,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他赶到时,陈允之已经在抢救室外等候了,作为直系亲属,医院率先联系了他。
他走过去,问陈允之:“陈伯伯怎么样?”
陈允之说:“刚进去没多久。”答完,他又沉默下来,脸上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左林站在一边,眼睛一直盯着前面急救室看,直到陈允之再次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他:“过来。”
左林收回目光,静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坐到他旁边。
他一坐下,陈允之就问他:“你怎么来了?”
左林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儿,才撒谎说:“我之前留了电话,医院打给我的。”
“……”陈允之看向他,“是吗?”
“……嗯。”
陈允之不知道信没信,看了他一会儿,把脸转回去了。
陈怀川是在左林抵达五分钟后到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二叔陈泰。陈泰问了几句具体情况,就坐到了旁边等待,四人罕见地聚集在一起,在抢救室外等了几个小时。
陈赋病发较急,但好在人住医院,抢救及时,被从急救室推出来时,还昏睡当中。
医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称病人脑部梗死范围较大,还有心脏方面的基础病,后续的情况还需要继续观察。左林看到了移动病床上陈赋的脸,干瘦苍老,仅仅只是几天不见,就变了很多。
他在病床后面魂不守舍地跟到了病房,又守了一会儿,陈泰和陈允之去了外面,一个去见主治医生,一个去接工作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