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领带抽了出来,跪起身,很自然地帮陈允之系领结。
他打领带的手法很娴熟,以前也没少帮陈允之的忙,但近几个月陈允之早出晚归,两人见面很少,左林就没什么机会了。
大概半分钟后,左林把领带系好了,扶着陈允之的肩膀端详片刻,说“可以了”。
陈允之摸了摸领带的结,浅笑着低头碰了碰他的唇角。
左林再一次产生了点不舍,他看了陈允之一会儿,想说“我送你下去吧”,还没开口,旁边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陈允之的手机放在床头,左林离得近,率先看到了来电提示。
他什么都没有说,看到陈允之停在他颊边的手收回去,将电话接起来,紧接着,方小姐清脆的,带着些许羞怯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陈允之,你去哪儿了?”
陈允之沉默了一下,看了眼左林,左林很显然听到了,但没有出声,慢慢坐了回去,维持着姿势,没有动,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陈允之没有回答,先是问:“怎么了?”
方思宁大概也没有什么正经事找他,犹豫了下,问了他在不在酒店:“我来找你,你助理说你不在。”
“……嗯,临时有点事要处理。”
“大清早的,什么事嘛……”方思宁在电话那头咕哝。
陈允之还没有回答,床上,一直安安静静的左林忽然动了动。
他似乎是要起来了,动作很轻地下了床,路过陈允之,目不斜视地进了洗手间。
陈允之朝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给方思宁太多抱怨的时间,礼貌客气地询问:“你找我有事?”
“哦……也没什么,”方思宁顿了顿,说,“我今天就回去了,以为能再见你一面的。”
方思宁声音很小,语气亲昵熟悉,陈允之充耳不闻,只问:“那方叔叔呢?他不跟你一起吗?”
“谁知道他,他说还有事,但明明工作已经做完了,不跟我一起……”
方思宁又说了很多别的,埋怨父亲来海市基本没怎么陪她,整日不知道跟什么人见面,前天约了一个老朋友打球,却不让她跟着,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去,还说前段时间原本已经打点好要让她去国外留学的,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提了。
陈允之安静地听完,想了想,又说:“那他今天下午有空吗?”
方思宁噎了一下,犹豫道:“应该有吧,我不清楚……”又强调说:“我下午就要走了。”
“那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转达一下呢?”陈允之说,“如果方叔叔不着急回荣市,我想下午跟他见个面。”
方思宁没有立刻答应,迟疑地说:“什么事啊?”
“一点工作上的事。”
“……那我可以跟着吗?”
陈允之仍旧笑得客气:“如果不耽误你的行程,当然可以。”
方思宁便不再多说什么了,还算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时,左林刚好洗漱完出来。他看着陈允之,没有问任何和通话有关的内容,只说:“我送你下去吧。”
陈允之说“好”,左林便换了衣服,送陈允之下楼。
到门口时,昨日请假的秦兆正站在陈允之惯常乘坐的那辆车旁边,很明显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而想起昨夜陈允之提到的,秦助理遇到的那一点点小的麻烦事,左林想了想,还是在对方向他问好时,礼貌地关心了一句,告诉对方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直接提。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表达过于隐晦,秦兆却好似没有听懂,朝陈允之的方向看了一眼后,才反应过来,对左林说自己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我明天就回去了。”这时,陈允之打断了他们,对左林说,“到时候我们再见面。”
左林对他笑了笑,说“好,我等你”,看着陈允之上车,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左林是返回荣市的第二天下午接到管家信息的,对方告知他,陈赋身体不适,又很久没见左林,有点想念,问左林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
左林有些担心,直接驱车开去了半山庄园,到别墅时,私人医生也在,大概是刚刚诊断完毕,医生正要走,和左林打了个照面。
陈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有点憔悴,但看到左林时,还是笑了笑,问左林,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左林走过去,站到对方身边,忧心地问候,“您怎么了?管家跟我讲您不舒服?”
“老毛病了,不碍事。”陈赋看着他,说,“就是好久不见你了,让他问你一句,不用着急过来的。”
左林表情稍稍松懈了一点,被陈赋拉着,坐到他身边。
估计是真的挺久没人陪他说话了,他拉着左林聊了很多,手一直搭在左林的小臂上。
陈赋的手有些干枯,皮肤有点松懈,青筋凸着,手背上有刚刚吊针留下的针孔。
他对左林抱怨说最近天气不好,身体也差,饮食格外清淡,没有胃口,又跟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关心左林的工作和生活,态度和缓,收起了很多在外人面前的威严和气势。
“我听说你去海市了?”陈赋问。
“嗯,陪阿姨参加一个酒会。”
“哦,”陈赋点点头,又问,“允之也在海市出差,你见到他了吗?”
左林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和陈允之待在一起的短暂的一夜,但他没有提,保守地摇摇头,说:“没有。”
陈赋提起陈允之的态度比较冷淡,说陈允之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很多需要汇报的工作也都拖着,不知道都在干些什么。
他又问左林:“前段时间他在拍卖会跟他堂哥抢拍了一件珠宝,闹得很难看,他又不喜欢收藏,别人都在说他是想要送给谁,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的手还搭在左林的手臂上,或许是因为心虚,左林觉得他的力道变得很重,有种不在自己接受范围内的压迫感。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脸色没露出丝毫异样,好像是真的不知道一样。
“算了,不说他了。”
陈赋不再问了,将手收了回去,又提到了几天前没来得及出席的左林的演出。
“好久没听你拉琴了,现在时间还早,再让我听一曲吧。”
左林惯常用的那把琴在演出结束后就被他带去了公寓,但陈赋是个实打实的小提琴曲爱好者,家里收藏了很多相关的东西,包括备用的琴。
管家从陈赋的书房将琴拿出来,递给左林,因为早已不是第一次拉琴给陈赋听,左林深知对方喜好,不用陈赋多说,便起了头,拉了一曲对方最喜欢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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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罗密欧与朱丽叶
左林被陈赋收养,和这首曲子多少也有点渊源。
他是在福利院待到第二年的时候被陈赋领走的。
那是海市最偏远的福利院之一,陈赋当年出差,不知怎么就到了那里,出手阔绰,资助了很多必需品。
院长那天出差,副院长接待了陈赋,出去凑热闹的还有很多孩子,但左林并不在列。
他没有第一时间和陈赋见面,最先见到的,其实是对方的儿子,陈允之。
左林对于当年的画面记得很清楚,他在活动室练琴,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对方对他带来的琴很感兴趣,央求左林教他,但又因为从来没有接触过,制造出来的噪音比冬日早晨锯木头的声响还要难听。
左林担心以他的蛮力,不过多久琴弦会断,犹豫着想要阻止,却先瞥见了窗户外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陈允之。
当年的陈允之和他一般大,穿着简约的黑色衣裤,气场却跟他完全不同。
他视觉上要比左林高一点,十几岁的少年脸部轮廓还不太硬朗,但骨相很好,是左林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
但左林却完全没心思欣赏,因为很快,他便发觉这人的脾气不太好,气质也很消沉,面无表情看着他的样子,不是很友善。
陈允之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也不开口说话,左林不认识他,觉得怪异,更不敢主动搭腔。
不过好在没多久,陈赋就从后面出现了,和性格沉冷的陈允之很不一样,他看向左林时是带着笑容的,很和蔼,给左林很多的亲切感。
陈赋见到了他,跟他说了话,又问了他很多问题,具体内容左林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时候陈赋工作繁忙,跟他待了没多久,就带着陈允之离开了。
陈赋并没有立刻决定收养他,甚至没有提起这方面的话题,左林也并没有过心,只当那天是个插曲,很快便抛到了脑后。
再次见面是一个月后,陈赋一个人,他再次经过福利院,受院长的邀请,看了福利院自己举办的文艺表演。
当时正轮到左林上台,他没什么其他的才艺,只会拉琴,表演了父亲生前曾多次教过他的,母亲最擅长的一首曲子《罗密欧与朱丽叶》。
左林拉完琴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的陈赋,对方不知道在那儿站多久了,却没有丝毫疲惫,目光很有神地望着他。
那天所有的文艺表演还没有结束,院长便把他叫了过去,问他愿不愿意跟陈赋回家。
左林有些犹豫,毕竟当时他已经十一岁了,很少有人愿意领养他这么大的孩子。
但陈赋对他的确不错,院长看上去也很鼓励的样子,他便没有推脱,办完手续后,跟对方一起回了家。
今天天气不好,左林来时才刚下午五点,天就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管家及时开了灯,冷白的光线照亮了精致空荡的客厅。
左林架着琴,曲子已经到了较为高昂的部分。
从他来陈家的那年开始,这首曲子不知道被陈赋点了多少遍,十次有八次都会听这个,左林对这首曲子的熟悉程度远超其他。
他不知道陈赋为什么尤为钟爱这首,却也没有多嘴问过,陈赋喜欢,他就随时拉给他听,做了对方十几年的人形唱片。
别墅里没有人动,佣人和管家垂着眼立在角落,和柱子几乎融合到了一起。
而陈赋则安静地,如同一座年迈雕像一般地坐在沙发上。
他脸上的纹路很深,神态安详,露出怀念的、愉悦的表情,目光灼灼地盯着左林,远比左林见过的音乐会台下的任何听众都要认真。
曲子的主调有些悲凉,悠悠地回荡在客厅上空,已经快到结尾。
左林变得有些松懈,偏头时,瞥见陈赋看他的眼神,不知道怎么,忽然走了神。
原本应该顺利收尾的曲子也跟着走了音,在一个转调过后,琴弦突然“嘣”的一声,断开了!
断掉的琴弦打到了他的脸侧,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他给陈赋拉了这么多年的曲子,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紧张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身后,一直紧闭着的别墅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了。
左林转头看去,发现原定晚饭后才到的陈允之居然已经回来了。
陈允之站在门槛之外,身后深灰色的阴云密集地聚在一起,外面起了风,卷进来一股湿凉的泥土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