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火气不禁带出来些,“小公子还是不要说话了,小公子刚才那几句给小的好一顿骂。”
“抱歉,”苏缇将那块糕点的银钱放到桌子上,“我的意思是糕点钱不应该你来出。”
苏缇说话有点慢,像是边思考边说,每个字却都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你是宁国的子民,开办糕点铺也都按照律法条文缴纳赋税,你没有做得不对,救济流浪乞儿也不是你的责任。”
伙计猝然怔住,心底的委屈岂非没有散去反而愈加浓重,然而无助却减淡不少,眼睛不受控制地哗哗流泪。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他们并非没有家国大义,逐日增加的赋税再多他都交了,四皇子哪怕亲自来要,他们都没有多余的银钱。
若是真给出去,怕是这铺子就开不下去了。
众人不少人被苏缇的话点醒,有些开始思考,还有不少依旧固执己见。
“他赚了那么多银钱,他不管你管吗?”
语气有些刺耳。
苏缇依旧面不改色地点头,“我管,我是宁国的太子妃,这些我管。”
苏缇此话一出,众人都噤声了。
他们很想说太子妃怎么会没有随从前呼后拥,怎么独自在小铺中买这些糕点?
可他们又知道太子真的娶了个男妻,而冒充皇室乃是死罪。
众人望着苏缇过分漂亮却神色坚定的脸,有些哑然,竟说不出什么质疑的话。
“你们是宁国的百姓,并非回鹘和西荻奸细,不曾向着外邦,你们按时缴纳赋税,宁国拿着你们的赋税维持边疆安定,是为了让你们安居乐业。”苏缇每次说大段大段的话就容易乱,这次逻辑倒是比以往清晰许多。
苏缇道:“你们做得已经足够多,足够好,其他的事应该由我和太子来做。”
“说得好,”刚才让众人肃静的老头高喝一声,目光沉沉地看向苏缇,率先跪地叩拜,“有您和太子这样的主子是宁国之幸,草民惟愿太子护佑宁国百姓、斩退回鹘,凯旋而归!”
苏缇见这个老头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还要给他磕头,连忙去扶,“不用,不用这样。”
他每个月都领很多很多的银两,他应该做点事。
老者岿然不动,身边瘦弱的小女孩也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稚嫩但掷地有声,“谢太子妃!”
小女孩声音扩散到空中,猛然使众人回神。
这真的是那位暴戾储君的男妻?
倒是与传闻格外不同,性子怎么这般好?
众人此时顾及不到什么,手忙脚乱地叩头,异口同声道:“见过太子妃。”
隐在暗处的侍卫拨开跪地的人群,走到苏缇身边,“小主子,我们走吧。”
苏缇瞧着跪了一地的人,他要是还不走,估计这些人会跪得更久。
苏缇点点头,被侍卫带走离开。
斋禾周围的百姓跪了很久才起来,额头被冷汗布满,他们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人物确实害怕,生怕触怒大人物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然而等到大人物离开,心中的兴奋和激动就迅速大过了惧怕。
他们也是见过太子妃的人了。
太子妃的话不断萦绕耳边。
不知道怎么,竟生出几分暖意,太子攘外就是为了安内,就是为了让他们安居乐业。
是为了他们。
这样看,太子暴虐也没什么不好,要知道太子罗刹的恶名最开始是从边疆传过来的,太子狠辣对的是回鹘和西荻,是周边不安分的小国,并不是他们。
可有些人还是害怕太子,还是对太子妃冠冕堂皇的话不以为然,只觉得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太子那么残暴的性子,真有一天即位,受苦的肯定是他们,远不如四皇子上位来得仁善。
四皇子多好啊,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对待他们百姓都是以礼相待。
“可是…”人群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怯字,“太子再不好,也从来没有派人挨家挨户拿钱,我家的钱倒是全被四皇子拿走了。”
众人蓦地愣住。
四皇子哪怕说得再好听,除了赋税,其他的钱不都被他拿到手里了吗?
太子哪怕再冷血,也没有派人抢他们的家底,让他们可以有钱过冬。
“小微,走吧,”老头牵起旁边伶仃的小女孩,“有这样的主子,我们日后还会有更多的糕点吃。”
小女孩点点头,握着老头手,腿脚看上去有些跛走得有些慢,一步一步走得倒是坚定。
不仅有糕点吃,还会有肉饼吃。
没有人会把她再卖去回鹘当牛做马,她是宁国的百姓。
老头回府,将手里的糕点交给门房,“把它送到太子府中崔止息先生手上,让他给太子捎句话,老夫教不了太子妃。”
他能教得东西多了,但是绝不包括品行,这种东西教不了也没法教。
这样一想,太子妃当初若真成了他学生的妻,怕是屈才了。
不过,谁又说得准,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惬意满足?
门房拎着徐济介交由他的糕点,快步到太子府求见了崔歇,把糕点递过去并且告诉他,自家大人说的话。
崔歇手指勒着系糕点的草绳,神色莫名。
斋禾的事情他也听说了,心忽然定了下来,小主子哪怕是与殿下闹脾气不愿意随他奔赴边疆。
小主子终究还是会去的。
小主子放不下百姓。
果不其然,崔歇一入府就看到太子府上下众人收整起来,忙内忙外。
“这是?”崔歇随手拉了个奴才。
奴才对崔歇行礼道:“崔先生,小主子要去边疆。”
崔歇心神一凛,“何时?”
奴才回答:“与先生押送盐资同日,但是不是一路奴才就不得而知,小主子有专门护卫他的侍从。”
崔歇放开了奴才,让他继续去忙。
殿下给小主子留了很多人手,全部都是听命于小主子,现下四皇子不在京城,危险少了很多,这些人足够护佑小主子。
然而小主子要是靠这些人手去往边疆,怕是并不能安全无虞。
崔歇伫立良久,终究没有前去劝谏。
他也想让小主子去边疆,他也想看看这辈子与上一世不同,能否逆天改命。
小主子看起来像是破局之手。
太子府上上下下忙了两天,正好赶上崔歇押送盐资那天。
崔歇不确定是否要告予小主子他更改路线的事,他本来就是背着殿下所为,现在率领士兵更改路线与假传命令无异。
“小主子…”崔歇冲着马车拱手,欲言又止。
上次章杏林给苏缇晕车的药丸还有不少,苏缇含了一粒在舌下,声音有点不清楚,“他们告诉我了,我不懂这些事,不过既然押送盐资的主事是你,他们应该听你的,我与他们说了。”
“崔先生,”苏缇顿了下,“你只管去做。”
崔歇猛然怔住,眼眶倏地泛起热潮。
上辈子最后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记得殿下反叛一路势如破竹,结果四皇子乍然出现在宫中,率领着他外祖的士兵逆转局势,不仅囚了殿下,而他也死于冷箭之中。
他头一次体会到血液一点点流干的滋味,可这不是最让他恐惧的,而是殿下反叛罪名坐实,殿下和众多拥趸都没了性命才让他害怕。
他不想再经历死亡,更不想殿下重蹈覆辙。
可是殿下脾气执拗,哪怕他知道部分先机,反而因为急于求成惹得殿下越来越厌烦,同僚都莫名觉得他是疯了。
好在部分事情已经按照他预想地改变。
崔歇只想改变这辈子结局,哪怕不被理解,哪怕成为众矢之的。
偏偏小主子这句话说出来,让崔歇难受得厉害。
要是…要是小主子是他的主君就好了。
崔歇才知道,原来自己内心深处还是藏着恐慌与…委屈的。
崔歇压下泪意,深吸一口气,对着马车磕头,“在下恭送太子妃。”
苏缇让马车走。
崔歇对着离开的马车跪了许久,一直到马车消失不见。
苏缇在马车里坐着,比起之前,这次有章杏林的药在就好受很多,不过还是不大舒服。
苏缇不想拖慢行军速度,就一直老老实实坐在马车上。
苏缇问过了,他们这些人轻装简行,不出十日就能赶上宁铉的大军。
“小主子可要歇息?”侍从询问苏缇,“下官派人前去看了,不远处有条小溪,下官可为小主子去打点水。”
今天行进大半日,也该歇歇了。
苏缇应允了。
侍从前去打水补给,苏缇被其他人扶下马车歇息。
“小主子,吃饼。”
苏缇最近还是恹恹,胃口依旧不大好,不过还是能吃两口东西。
苏缇接过饼啃了几口,乌长的纤睫掩着清润的眸子,这些日子颊肉似乎都清减些许,没有了之前丰盈软腴。
苏缇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剩下的用手帕包裹起来,留着下次吃。
“小主子,”侍卫提议道:“下次路过城镇,小主子不如多住两日歇一歇,赶往边疆也来得及的。”
苏缇摇摇头,抿着唇道:“还是太子和太子妃一同到边疆比较好。”
侍卫便闭了嘴。
墨影回来时不仅拿着装满水的水囊,还带回一个半死不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