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缇用膳的是张单独的小桌跟书案对着,苏缇也就跪坐在宁铉正对面吃饭。
“你在画画?”苏缇咽下一颗小肉丸,不由得直起身子探头去看,“画什么?”
宁铉提着狼毫在洁白的宣纸上寥寥勾勒出几道轮廓,看了苏缇一眼。
苏缇反应过来,放下碗筷绕到宁铉身旁,“画我?”
苏缇手指虚空点在宣纸上方,商量道:“可以画胖一点吗?”
宁铉屈指蹭了蹭苏缇细嫩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拭去苏缇嫣软唇角沾染的汤汁,“吃饭吃得那么少,还想胖一点。”
苏缇不乐意地皱眉,反驳道:“有吃很多。”
“殿下,”墨影进来禀报,“沣城被围,四皇子和关宁军陷在城内,城内余粮不足三日,恐军民暴动。”
苏缇猛地被呛了下,低着头闷闷咳嗽起来。
墨影上前给苏缇倒了杯茶水,“小主子?”
宁铉顺着苏缇的背,一碰墨影递过来的沁冷杯壁,“换热的。”
墨影愣了下,连忙从小桌上盛了碗热汤。
苏缇喝完好受很多,雪颊晕开的团粉久久不散。
宁铉手指抚上苏缇头上的玉簪,淡淡道:“孤知晓了,出去吧。”
墨影退下。
“孤派人送你回京,”宁铉将苏缇抱到怀里,眸光从苏缇头上挽起的玉簪落到苏缇清软的小脸儿上,“你许久没吃斋禾的点心,回京去买,好不好?”
苏缇点点头又摇摇头,“为了吃点心回京,有点麻烦。”
宁铉视线凝在苏缇认真思考的眉眼上,“也还好?”
“你是小主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宁铉顿了下,“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麻烦。”
苏缇眨眨眼,“你是想像上次哄我走?”
苏缇不理解,“你每次让我走,都会哄我,都会说很多好话。”
宁铉幽深地盯着苏缇,低头含住苏缇软嫩的唇瓣,探寻到苏缇滑腻的舌尖勾缠舔舐,吞咽着苏缇香甜的津液。
宁铉松开苏缇微肿的唇肉,亲了亲苏缇洇粉的脸颊,“没有哄你,你想说的话,孤想到了。”
苏缇晕乎乎反应了会儿,“什么?”
“你让孤好好对你。”宁铉说:“你不愿意的事情,孤不做。你不喜欢的事情,孤不做。你有你的想法,孤会听。”
宁铉指腹摩挲着苏缇细软的雪腮,“是这样吗?”
苏缇秀气的眉毛皱了皱,闪过丝丝迷茫,“好像还有?”
宁铉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那你回京,留孤在这里好好想?”宁铉捱了捱苏缇纯稚湿润的双眸,“孤想出来会寄信给你。”
苏缇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宁铉抱着睡回笼觉的苏缇处理了会儿军务,天色暗了苏缇才有了些许精神。
当夜宁铉院子里就闯进很多人。
四皇子被回鹘和西荻围困沣城,他们想求宁铉带兵去救宁锃。
除了沣城刚刚被收复不可再失,还有宁国皇子一但被俘,将是宁国奇耻大辱。
如今能解决这个困境的,只有宁铉。
宁铉没见他们,十几名将士在凛冬坚持跪在院中求太子殿下回心转意。
可整整三天,他们连宁铉的面都没见过。
有人心怀叵测去找苏缇,然而太子妃身边的守卫比太子殿下的还要周密,全都铩羽而归。
萧霭都被这迫切的军情急得站不住脚,硬闯进去才见了宁铉。
宁铉放下朱砂,抬眼看向面色苍白、一瘸一拐走来的萧霭,“能动了?”
那十板子让萧霭吃尽了苦头,宁铉的亲兵是真怕萧霭有什么闪失,他们交代不清才被萧霭闯进来。
萧霭如今站不住,索性就跪着回话,“还没死。”
宁铉吹了吹宣纸,手指摸着上面的墨痕悉数干透,卷好收起来。
宁铉沉得住气,萧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跟宁锃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从来没有置喙过什么,”萧霭表情凝重,“但是现在宁锃被围困沣城,你得去救。”
宁铉淡淡道:“孤跟他无冤无仇。”
萧霭被宁铉不冷不淡的态度堵了个结结实实,咬了咬牙,竭力保持冷静,一条条分析道:“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为了整齐关宁军和抚远军费了多少功夫、用了多少手段。”
“宁锃要是真的死在沣城,不仅你刚刚收拢的关宁军会人心溃散,你所做的一切会前功尽弃,”萧霭沉沉道:“此后,两军不能齐心协力攻退回鹘和西荻,这场仗会大败!宁国危已!”
萧霭忍着腰骨剧痛,往前爬了爬,冷汗唰唰落下,“到时候不止我会死,你还有苏…”
“说够了吗?”宁铉倏地掀起眼皮,漆眸寒冽。
萧霭自觉失言,可他不认为自己说的就是错的。
萧霭索性把话说开,“当初关宁军剿灭南羯没错,宁锃外祖就是主张圣上吞并南羯的主谋,同样徐济介也是。”
甚至还有许许多多宁国的大臣,无一例外纷纷上奏请求圣上攻打南羯的都是逼皇后自缢的凶手。
“不光是你恨他们,我也恨,”萧霭双眼通红,“难道我对皇后娘娘的感情就比你少吗?”
萧霭的母亲,也就是宁国的长公主殿下怀着萧霭时,宁国和南羯的关系还很好。
当年,萧侯爷和长公主齐齐被回鹘人抓走,萧侯爷为了保全即将临盆的长公主,死在回鹘人手里。
皇后娘娘率领轻骑深入回鹘,不仅救了长公主还带回萧侯爷的尸首。
长公主在路上分娩,也是皇后娘娘将萧霭顺利接生。
此后,长公主沉浸在丧夫之痛不能自拔,皇后将萧霭带在身边整整五年,等到长公主好转,才将孩子送了回去。
萧霭哽咽道:“我也是她半个儿子。”
“我恨徐济介,也恨宁锃他们,”萧霭愤恨地盯着宁铉,“同样也恨你,她可是你的母亲,你怎么能为了储君之位,为圣上献攻破南羯主城之策?”
“活生生将……”萧霭缓了下,收回这句未尽之言。
萧霭抹了抹眼睛,“当初宁国和南羯联姻定下,南羯公主所诞嫡子为宁国储君,两国永结秦晋之好。哪怕南羯覆灭、皇后仙逝,宁国还有许多记挂南羯、记挂着皇后娘娘的老臣,亦有我这样的王公贵族,也不在少数。”
“储君是你的,宁国也会是你的,”萧霭吸了口气,“我母亲教导过我不应被私情裹挟,应以家国为重。”
萧霭叩拜,“殿下你也应是如此,殿下请下令派兵施救四皇子!”
宁铉似乎未听萧霭这顿肺腑之言,淡声道:“滚出去。”
萧霭瞬间怒火中烧,宁铉白白浪费他这么多口舌。
萧霭猛地情绪上脑,口不择言斥骂道:“宁铉你这样没人会忠心于你,你现在声名狼藉,你以后登位你也是个暴君…”
萧霭扯着嗓子大喊,“苏缇都不喜欢你,苏缇当初跟我说,他想嫁的人是裴煦!你就孤家寡人一辈子吧你!”
宁铉掀开眼皮,漆眸沉冷。
萧霭宛若掐住脖子的鸡,冷不丁地被泼了盆凉水似的,嚣张气焰都散了大半。
萧霭干巴巴地咽了咽口水,强撑着磕绊道:“干、干嘛?我说错了?”
“要不是我父亲是两国定下盟约的见证者,我母亲也是宁国坚持履行盟约的老人,小爷我根本不会帮扶你这种目中无人的储君。”萧霭硬着头皮地吼完,气就短了半截。
“下去再领十板子,”宁铉启声,“把裴煦叫过来。”
这下萧霭腿都软了,“裴督军的十万粮草还在路上,皇兄,你现在把他杀了,不好吧?”
宁铉懒得理会萧霭,门外的亲兵立马进来将萧霭拖了下去。
裴煦听闻宁铉传唤,面色倒是没有过多波动。
裴煦不卑不亢地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起吧,”宁铉手指捏着一根玉簪,抬眼问道:“叶家家族信物?”
裴煦神情微敛,“是。”
“赠予叶家儿媳的?”宁铉音色沉沉。
“回禀殿下,并非如此,”裴煦低眉,“臣是将它作为新婚贺礼送给幼弟的。”
宁铉将玉簪扔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裴煦额角跟着跳了下。
“当年你祖父被抄家,”宁铉问道:“你父亲不愿拖累你母亲,所以和离?”
“是,”裴煦的家世背景,只要有心查证,并不是什么秘密,“臣祖父曾跟随杨将军讨伐南羯,攻破南羯主城时犯下大罪,圣上要施以九族之刑。后皇后仙逝,圣上大恸,为皇后祈福,大赦天下,免除了我裴家族人罪责。”
“什么罪?”
裴煦开口,“敌诱叛国。”
“你护送太子妃回京,”烛火切割着宁铉冷峻肃沉的面容,“孤帮裴家平反。”
饶是裴煦稳重,眼底都不由得闪过惊色。
裴老以叛国罪处死,裴家一夜之间势颓,裴父平庸无再起之力,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裴煦身上。
盼望裴煦兴扶裴家。
若以罪人之后科考步入官场,裴煦必定寸步难行。
与苏家的婚事,是裴父苦心筹谋和算计,为的是给裴煦博个好身份。
苏家百年世家、清名远扬,可也被架在高位,圣上重武轻文,哪怕后来有所转变,苏家为了维持身份地位,也需要财帛供养依附苏家的学子。
其中大部分都是叶家供给的。
苏家需要钱帛,同时也需要裴煦这个儿郎高中状元,再扬苏家文名。
两家互利互惠。
现裴煦高中状元,裴父不祈求裴煦能够为裴家翻案,只求他们裴家再有复起之势。
然而裴老始终是裴父心里放不下的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