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煦衣袖下的手掌紧握,他确实梦到了。
他与小公子成亲后恩爱非常,陛下确实一统天下但是登基的人是四皇子,因为宁铉死在了回鹘人的埋伏中,宁铉的抚远军怀疑宁铉的死因与四皇子有关,举旗反叛被关宁军镇压。
裴煦梦到的事情也不甚清晰,他也记不得小公子失踪前救下宁铉的那次,是不是前世宁铉的死局。
他只想辅佐君主,位置上坐的人是谁并不重要,他用家族信物换得四皇子重用,后来步步高升,又从四皇子求得诏书,使他的小公子成了诰命夫人。
裴煦思及此落眸,转身也进了硕鼠房间。
小微压着嗓子焦急地唤裴煦,“裴大人!”
裴煦走进硕鼠房间,就听闻硕鼠颠三倒四道:“是皇后救的臣,臣刺杀四皇子失败,皇后救了臣一次,皇后还让臣自己去找女儿。后来臣被回鹘人围困,皇后又救了臣一次。”
“皇后不肯跟臣走,先是回鹘人追,臣中了一刀。臣昏迷前又冲出一波人,臣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想要杀了陛下要皇位,皇后引开了他们,他们想要抓住皇后威胁陛下…”
硕鼠的话断断续续,几乎是想到哪里说哪里。
“臣被皇后救了,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小皇后有仙术。”硕鼠蓦地抓住被褥,双眼涣散瞪大,“小皇后被喆癸带走了,喆癸救了小皇后。”
裴煦心脏沉抑。
有前世的,一定有的,他曾梦见小公子救了喆癸,喆癸说会以命相报。
而这一世喆癸救了小公子。
章杏林颤颤巍巍上前,合上了硕鼠双眼。
“陛下,”裴煦跪地,“小皇后是臣前世妻子,臣求陛下,让臣用南羯巫术寻找小皇后。”
宁铉冷峻的五官寒凉。
章杏林见到裴煦用深切的目光看着自己,对裴煦微微摇头。
裴煦用一次怕是就死了。
陛下能活着是小皇后冥冥之中保佑陛下。
裴煦知道章杏林不肯告诉他南羯巫术的意思。
“陛下,这是什么?”章杏林昏花的老眼看到宁铉腰间的荷包。
宁铉低头,在色彩渐褪的荷包口发现一角白色。
他从未在荷包放过任何东西。
宁铉伸手解下荷包,迟疑地从里面拿出两条白布。
一条有个黑点,另一条上面绣的东西多了起来,不过线条还是歪歪扭扭。
宁铉下颌紧绷。
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荷包里?
“陛下,”裴煦眼睛定在上面,久久不肯离开,霎时裴煦意识到,“这是小公子给臣绣的平安符。”
前世小公子在自己出征前,答应为自己绣的平安符。
“陛下,”裴煦恳切开口,“陛下把它们交给臣,臣肯定能用南羯巫术找到小皇后的!”
裴煦尽管不了解南羯巫术,但是也能猜出些许。
是需要小公子贴身之物做引。
宁铉粗糙指腹捻着这两条薄薄的布料,寒眸微掩,“不是给朕的。”
苏缇所有的东西都不是给他的。
苏缇没有送过任何一件东西给他。
宁铉手指收紧,不,苏缇送给过他,苏缇把命送给他了。
苏缇把他最不想要的东西送给他了,他想要的,苏缇吝啬地不肯给。
宁铉将这两条薄薄的布料放在裴煦举过平摊的双手上。
苏缇不给他的,他不要了。
裴煦掌心落下轻飘飘的重量,他却感觉重若万均。
裴煦紧紧攥住这两条平安符,没注意到宁铉的离开。
裴煦失态地拉着章杏林离开,出去撞见已经泪流满脸的小微。
“在下会替小微姑娘进言。”裴煦缓下脚步。
小公子怕是凶多吉少,但是…他希望小公子有下一世,有人能寻到小公子转生。
裴煦沉声,“若小微要是利用硕大人的军队…”
小微连忙叩拜,意会道:“请裴大人放心,小微深受小皇后恩惠,绝不会行差就错。”
裴煦颔首离开。
“裴大人莫要着急,等老夫看看,等老夫看看。”
裴煦只好按下让章杏林立刻为他实行南羯巫术的心思,将手中的布条交给章杏林。
章杏林看不清,只能用手慢慢摸。
裴煦不是个急躁的性子,可是小公子的下落就在眼前。
“章大夫?”裴煦催促道。
章杏林缓缓摇头。
裴煦心脏提起,“章大夫这是何意?”
“不是,”章杏林手指颤抖地指着平安符,念叨着,“不是。”
裴煦面色紧绷起来。
章杏林干枯的五指抓住裴煦手腕,死死的,“裴大人去找陛下。”
章杏林肯定道:“这不是小皇后给裴大人缝的。”
“起码这一条绝不是。”章杏林举起绣纹更多那条布,浑浊的双眼落下泪来,“上面有陛下的名字啊,上面绣的是铉字!”
裴煦怔怔地接过章杏林手中布条,指腹摸索到章杏林手指放置的地方。
黑线密密麻麻。
上面的轮廓依旧清晰。
是“铉”。
“快去找陛下!把平安符交给陛下!”章杏林催促着裴煦,“陛下已经立了退位诏书,不给他点念想,他就活不成了。裴大人!快去啊!”
裴煦来不及反应,抓着平安符纵马离开。
宁铉的储君之位,是嫫芝用命给他换的。
宁铉能登基为帝,是苏缇用命替他引开敌军。
这些都不是宁铉想要的,宁铉想要的,没一个人给他。
宁铉去了塔林禅寺,原来真的有前世今生,他之前不信这些的。
前世苏缇是裴煦的妻,这一世苏缇是他的妻。
苏缇为他前世的夫君绣了平安符。
他什么都没有。
他想问问佛祖,能不能再许他和苏缇下一世,苏缇应该送给他点什么的。
宁铉也不知道自己向苏缇要什么。
苏缇送给他什么都好,他什么都要。
宁铉在蒲团前,仰望着高大巍峨的慈悲佛像,提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
然而宁铉没有往常般狠厉,绞榨的疼痛逼迫宁铉松开匕首。
心口的白光一闪而逝。
匕首意外划破宁铉掌心,丝丝血线淌出,在地上竟蜿蜒出一条直线。
宁铉心脏凶猛地鼓动着,仿佛是指引他去什么地方。
宁铉捂着胸膛,脚步踉跄着顺着血线,走到了高大佛像后面。
佛像是金身镀的,偏偏宁铉在佛像后面看到条缝隙。
宁铉用刀刃撬开,温润明亮的珠光从里面透出。
佛像身后的暗门脱落,宁铉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一阵眩晕,心疼得竟硬生生让宁铉受不住跪了下去,大口大口吐出鲜血。
裴煦堪堪赶到,在佛像后面看到宁铉龙袍衣角,心脏鼓噪地走上前。
宁铉站起身,拂去苏缇身上风化破烂的麻绳,将蜷起双腿靠在佛像内壁静静安睡的苏缇抱出来。
苏缇还是那么漂亮,皮肤似乎都温热有弹性。
宁铉抬手碰了碰苏缇的眼睛,睫毛纤长疏落、根根分明。
苏缇双手紧紧捧着宁铉送给他的夜明珠,合着双眸,在这佛像里面,接受了十八年的香火供奉。
宁铉忍不住抱紧苏缇,紧紧贴着苏缇雪嫩的小脸儿,咽下口中的血沫,沉哑的嗓音努力扬起轻松的声调,“原来你到这里当小菩萨来了,怪不得朕找不到你。”
宁铉从怀里拿出长命锁,重新系在苏缇颈间。
苏缇白玉般的软腮被砸落几滴温热的水渍。
“朕去找你,好不好?”宁铉屈指拭去苏缇脸上濡湿的水痕,“你什么都没送给过朕,你应该补偿朕。”
“朕以后不会听你的话了。”宁铉开口,“朕听你的话总是得不到朕想要的。”
“你给朕的东西,朕都不想要,”宁铉磕磕绊绊,“朕想要…”
宁铉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苏缇活着,但是苏缇已经死了,他想和苏缇夫妻圆满,但是苏缇并不喜爱自己。
“等朕想到了再说。”宁铉偏头吻了吻苏缇的额头,“朕去的晚一些,不要嫌朕老了,好不好?”
宁铉再次提起匕首,然而匕首同先前那般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