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珏拒绝得令人尴尬,气氛陡然凝滞。
芳姨娘脸上讪讪,扯了扯身旁女子的衣袖,推搡着她到谢真珏面前。
“表、表哥,”女子声音怕得发抖,还是坚持开口,“素漪不嫌弃表哥的,素漪愿意侍奉表哥。”
好熟悉的名字。
谢真珏掀开眼皮,直直望向芳姨娘身旁女子。
赵素漪面容清秀,身姿曼妙,气质出水芙蓉般纯丽,此时含着两汪泪水,神情却是截然不同的执着。
谢真珏倒是不知,芳姨娘跟生下赵家庶出小姐的姨娘有血亲。
苏缇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可以推开谢真珏的手,这样就不用被扰得咬人,咬人又被缠住,反反复复解脱不得。
高热加上醉酒,实在是让苏缇无力招架复杂的思绪。
苏缇推开谢真珏的手,呆呆地宣布道:“我不要跟爹爹玩了。”
什么话题都能被谢真珏拐到苏缇的学业上。
“不跟爹爹玩儿,也不许跟别人玩儿,少玩耍多读书。”谢真珏抱着苏缇起身,揉了揉苏缇温温热热的小耳朵,“日后你不用功读书,咱家也把你关进小黑屋,好好教训你。”
苏缇很慢很慢地被吓到,搂着谢真珏脖颈,往谢真珏怀里躲。
“爹爹陪着。”苏缇黏人地蹭着谢真珏侧颈,含混不清道:“不喜欢黑。”
谢真珏很轻地笑,托着苏缇的小屁股往外走。
全然不顾满殿的亲族,以及龙椅上高高在上的皇帝。
“真珏,”芳姨娘下意识叫喊,然而等谢真珏停下脚步,她却是忘记自己应该说什么。
“你娶了素漪吧,”芳姨娘听见自己这样说:“你日后总是要有人陪的,我听说苏缇过几日也要娶妻,以后他离开你,素漪作为妻子能长久陪伴在你身边。”
芳姨娘越说越顺畅。
她看得出谢真珏与那个小太监关系不匪。
她也探知到那个小太监家中亲族死绝,先前是宫妃凌怀仪的伴读,现在得了谢真珏青眼尊贵几分。
但究其根本,是个普通的漂亮男人。
没什么用处,就连性别也没什么用处。
“男人身边总是要女人陪的。”芳姨娘眼神逐渐坚定,重复道:“最后陪在男人身边的也是女人。”
谢真珏神色看不出变化,只是抚摸苏缇纤薄脊背的掌心放缓。
赵素漪是个机灵的,见状顺势跪了下去,一字一句很是恳切,“奴家愿意嫁给表哥为妻,终身侍候表哥。”
兜兜转转,赵素漪托付终生的人,还是太监。
先前是儿子,这次是权势滔天的父亲。
“最后陪在男人身边的是女人?”谢真珏低语着,两指掐起苏缇细白的下巴,将人从颈间捞出来,细细揣摩苏缇这张漂亮雪嫩的小脸儿。
他给了苏缇一房侍妾,让她给苏缇传宗接代还不够,难不成她还要霸占苏缇么?
最后陪着苏缇的人是他的妾室。
听着真让人觉得刺耳。
谢真珏眉间染上不虞,陪到苏缇最后的怎么会是他的妾室,应该是他的爹爹才对。
那个贱人不过是为苏缇生儿育女的工具而已。
一个奴才,哪里有资格占据她的主子,陪在她主子身边。
“困,”苏缇蝶翼般的睫毛合拢,模糊地撒娇道:“爹爹,我想睡觉。”
谢真珏眸心微闪,抚着苏缇柔腻的后颈,重新将人按到肩头。
谢真珏垂眼,“抬起头。”
赵素漪闻言,柔顺地抬头,眼神紧张却坚定,“奴家会好好伺候……”
“世家小姐要嫁给一个太监,”谢真珏唇角流露出恶劣的嘲弄,宛若针尖往人面皮上刮出道道肉丝,锥心得痛苦,“真是自甘下贱。”
赵素漪脸上猝然血色尽失,比人扒光了扔到大街上,还要让她耻辱。
谢真珏想起什么似的,转了个身,对看台上的小皇帝道:“圣上让奴才看的戏,奴才看到了。”
“不若让这场戏再尽兴点,”谢真珏目光环顾殿上众人,落在瑟缩在谢夫人身后的嫡兄身上,似笑非笑道:“请圣上给奴才个恩典。”
宁元缙扬眉,示意谢真珏继续。
谢夫人预感到不妙,紧紧抓住儿子的袖子,“不……”
谢真珏收回视线,“那就请圣上把嫡兄留在宫中,陪伴奴才左右,好告解奴才思亲之情。”
宁元缙饮了一杯酒。
谢真珏佯装看了一圈,“就选在殿外吧,让来来往往的奴才宫女都看着,将奴才嫡兄去势得干干净净,省得有些不长眼的贱蹄子骂奴才徇私。”
宁元缙放下酒杯,应允了谢真珏的请求,“好,亚父想要的,朕自会办到。”
谢真珏大步跨出殿外,几个侍卫擦过谢真珏肩膀鱼贯而入。
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拖起紧紧藏在谢夫人身后的谢家嫡子,朝殿外拖去。
“不要,他是谢家嫡子,他是谢真珏嫡兄。”谢夫人疯癫地阻拦着,“你们怎么敢如此对他。”
侍卫捏住谢夫人手腕往外一旋,就将人推开。
谢夫人失重,脑袋狠狠磕到门框,黏稠腥锈的鲜血冒出,撞得她头晕眼花。
谢夫人仍旧不死心地阻拦,从地上爬着追赶她的儿子。
芳姨娘和赵素漪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手臂紧紧交缠在一起,恐惧地盯着这骇人听闻的一幕。
芳姨娘眼见侍卫将谢夫人如珠似宝的儿子扔到殿外,不由分说扒光了他的衣裳,吓得那位颐指气使的少爷黄臭的尿液留了一地,而谢夫人绝望崩溃地嘶叫不止。
心里恐慌又痛快万分。
尽管谢真珏不喜赵素漪,也不喜欢她安排的婚事,但是谢真珏替她教训了这对欺压她多年的母子。
芳姨娘情不自禁挺起胸膛,仿佛有人为她撑腰一般。
谢真珏稳步将苏缇抱入寝殿,剥完苏缇身上的外袍,就把人塞入锦被之中。
苏缇高热不能洗澡,容易复热。
谢真珏躺在苏缇身边,鼻尖是苏缇透汗的潮热香甜,团团将谢真珏的呼吸包裹住。
真是香。
怎么会有人流了汗都是香的。
苏缇睡姿乖巧,然而谢真珏见不得苏缇这种蜷着的睡姿,硬是握着苏缇细软的胳膊以及他纤直的小腿,把人舒展开。
可苏缇还要靠着东西睡。
没了他依赖的枕头,便只有谢真珏的手臂。
谢真珏任由苏缇抱住他的胳膊,吻了吻苏缇汗湿的鬓发闭上了眼。
宁元缙没有他表面上安分,是谢真珏一直都知道的事。
这次找来谢家人,谢真珏一时分不清是太后的意思还是宁元缙自作主张。
不过很明显,不管是谁的筹谋,都成功了。
他的确被触怒了。
白天谢家人拘谨讨好的面容,进入谢真珏梦里,纷纷化成毒辣的恶鬼。
前尘往事被尽数拖拽进回忆中。
谢真珏冷眼看着“自己”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洞,偶尔的光亮是谢家奴仆掀开盖子给往下倾倒恶臭的潲水,他却如见到珍馐,不停地往嘴里塞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洞里活了多少年。
当谢家人扯动他脚上的镣铐,把他倒挂着拉上来,发现他还活着时的表情异彩纷呈。
谢真珏那时候想,自己的命真大。
不然,为什么在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的时候,他竟然还活着。
谢家的奴仆剥光了他身上的衣服,他如家猪般被绑在木板上,反光的刀刃比他多年未见的太阳都要刺眼。
芳姨娘在旁边嚎啕大哭,被两个婆子死死按着,不让她过来。
谢夫人问他,愿不愿意代替他嫡兄入宫当太监。
他没回答。
谢夫人以为他不愿意,威胁他要是不去,就把芳姨娘溺死在粪桶之中。
他同意了。
他其实没不愿意,只是在地洞生活了太多年,他短暂地失去与人沟通的能力,反应了好久才明白谢夫人的意思。
当太监,对于他来说都是种自由。
总归紫禁城是比他爬两步就能摸到墙壁的地洞大的。
谢真珏梦到谢家醉酒的仆人又在洞口撒尿,他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忍住喉咙的干涸,不把这种恶心的东西当成上天怜悯他降下的甘霖。
他是人,谢真珏在狭窄的地洞蜷缩着身体,眼神空滞地避开那些尿液。
他是人,有尊严的人。
他不能喝那些尿,哪怕渴死都不能喝。
那样即便他还活着,也不能称其为人了。
谢真珏在睡梦中惊醒,发觉自己喉咙烧得厉害,而苏缇早就不抱着他的手臂,而是攀附在他的肩膀上,含着他脖颈上的肉小口吮吸。
谢真珏后知后觉意识到,宴会上苏缇喝酒喝得那么急,不是馋了是渴了。
谢真珏下床倒了杯冷茶,仰头喝完后又倒了一杯,端着走到床边。
解渴的茶水喂到苏缇唇边,谢真珏抬手倾倒,淋漓的茶水滋润了苏缇干涸的口腔,顺着苏缇稠红的嘴角,淌流到苏缇柔腻的脖颈。
谢真珏放下空了的茶杯,逼近苏缇酣睡的小脸儿,薄唇贴在苏缇潮红的软腮上,密密地亲着,舔吃上面沾上的冷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