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硕磬启声,嗓音沉稳醇厚,带着丝女性独有的柔润,“仪贵人曾为赵家子求情?”
宁元缙呷着清茶,不动声色掠过肩背颤栗的凌怀仪。
他有且只有这一张底牌。
不,两张。
玉玺和凌怀仪手中红痣。
前者为他灭了容家,后者…能让赤微军永世为他所用。
宁元缙手指漫不经心地地点着杯壁,如果凌怀仪能顺利过关的话。
转世?
还是两百年后的转世。
除却身体特征,那便是品性,可是两百年,又谁知转世之人品性呢?
宁元缙不觉硕磬可以拆穿凌怀仪,当场拆穿不了,那就给了他机会。
然而硕磬问话又让他打鼓。
宁元缙心脏轻跳几下,怕不是那位小皇后,他那个曾曾曾曾祖母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脾性?
他不记得了。
正常来讲,没有人会为屠戮无辜渔女全家的恶贼求情。
岂非仅仅是眼里没有律法,良知都没有了。
宁元缙垂眸,开始抉择如何在硕磬面前圆过此事。
他不禁对凌怀仪多了三分厌弃,是非不分的蠢人。
若不是国师为他批了上等命格,可以迷惑硕家,他决计不会用。
没想到,宁元缙思虑期间,凌怀仪率先出声。
“是,”凌怀仪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开口:“我曾与赵家庶女定亲,我入宫为妃不忍她为幼弟之事磋磨,所以请求圣上赦免。”
宁元缙心弦一紧。
他晚了一步。
现下只能等待裁决。
“是么。”硕磬淡淡应声,听不出情绪。
宁元缙眉心又跳,他为了宁家,更是为了他自己。
宁家的天下不能被赵家夺去,但他之所以没有跟容绗合作的原因,更是他想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自己。
他母族卑贱。
说起来,他要感谢赵家和谢真珏,让他成为傀儡,尝尝这龙椅的滋味儿。
但他要的不止于此。
如今唯一能够依仗,不,让他翻身、让他真正能做了这天下主人的。
是硕家,是手握重兵的赤微军。
蓦地,硕磬声音松了几许,“老妇还听闻仪贵人幼时有三个奶娘照顾?”
凌怀仪自顾自说完那番话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后悔了,抛却赵素漪,他才知赵焕峰所作所为简直人神共愤。
当时他被蒙蔽,竟然为那种人求情。
他后知后觉感到恶心。
此时,哪怕凌怀仪恍恍未回神,他也听出硕夫人言辞少了几分惕警。
凌怀仪一愣,耳根瞬间红透,不好意思呐呐道:“那时,我姨娘还在世,我父亲偏爱我姨娘又疼宠我,我总是吃不够,三个奶娘勉强将我喂饱。许是那时喂养太过,我束发之前都肥胖不堪。”
硕磬溢出几声笑,大殿凝滞的氛围流动起来。
“是有福气的模样。”硕磬道:“仪贵人不必妄自菲薄。”
宁元缙脑海一震。
他记起来了,硕家老祖就是被小皇后救下,所以世世代代寻找他的转世。
硕家老祖本就并非纯善之人,小皇后能救下他,也是“良善”过头。
正正符了凌怀仪所为。
“陛下,”硕磬起身,从袖中托出一枚土黄色的玉玺,恭敬呈递道:“这本是天子所有,硕家不敢贸承,如今臣当送回。”
宁元缙凝着硕夫人手中那枚玉玺。
先皇用它铲除了兄弟登上了帝位,谢真珏从容绗嘴里探听到消息,与他联手用它灭了容家。
他知道,这是小皇后私印。
也是驱使赤微军所在。
硕磬呈上它,宁元缙已然明了,赤微军要为他所用了。
宁元缙心脏鼓噪,这绝不是紧张,而是权柄在握的激动。
“那就呈上来吧。”宁元缙听见自己淡声道。
宁元缙身边的小太监从硕夫人手中取下那枚玉玺,放到龙案之上。
宁元缙摸上去,玉玺散发着温和的暖意。
他也有这一天。
此后,他何惧谢真珏,何惧赵家!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硕磬的声音再度响起,拉回宁元缙思绪。
宁元缙面上平稳,“硕夫人请讲。”
“硕家保管玉玺多年,一朝承予天子,恐无法与族人分说明白。”硕磬道:“可否请仪贵人代臣书信一封,寄往家中告知?”
顿时,宁元缙更觉手上玉玺重若千钧。
今日硕家呈递玉玺,竟是硕磬自己也没料到?
宁元缙视线移下,凌怀仪还在殿中不明所以地站着。
既如此,那不也是说明,硕家最初并未觉得自己真找到了转世?
宁元缙心思转动。
那是什么改变了硕磬的想法。
难不成,凌怀仪并非是他伪造,而是真的…?
宁元缙不断回溯硕磬那几个问题。
一无所获。
他没有硕家了解那位小皇后,哪怕是宁家人,哪怕他是皇室。
宁元缙判断不出硕磬是如何确定的凌怀仪。
“可。”宁元缙不动声色回答道。
是不是又如何?
甚至,凌怀仪是转世,不是对他更有利?
这么蠢的人,会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太监为凌怀仪安置了书案,放了柔软的蒲垫,铺上了昂贵的金粟纸。
凌怀仪隐隐感觉到硕夫人对自己的亲近。
“不妨事,”硕磬音色和蔼,“仪贵人不介意老妇在旁观看一二?”
凌怀仪哪里敢说不,摇摇头,提起了笔。
凌怀仪一手小楷绝佳,也正是京城贵人争相风靡的字体。
行稳、规矩。
“仪贵人这手字在今朝举荐的文人里也不遑多让。”硕磬夸赞了句,随手就褪下手上的玉镯,“多谢仪贵人帮老妇这个忙。”
凌怀仪连忙推脱,“只是几个字,不敢当。”
宁元缙认出那只玉镯被硕夫人戴了几十年,亦是信物一般存在。
果然,硕磬认定了凌怀仪。
“收下吧。”宁元缙道:“你今日受惊,下去歇着。”
宁元缙不容拒绝的态度,一下子让凌怀仪讪讪起来,接下硕磬手里的玉镯。
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进来,瞧见殿内其余两人,硬生生闭嘴。
宁元缙抬手让他起来,“说吧,没什么听不得的。”
小太监以头抢地,“陛下,赵家公子赵焕峰杀戮的渔女未死,如今在宫门外击鼓鸣冤!”
凌怀仪脚步微顿,握着手里温润的玉镯,心神定了定,大步离开。
赵素漪以及赵家,从今以后都与他无关。
这次他熬过去了,以后他们再无瓜葛。
宁元缙面上显不出什么情绪,是谢真珏干的,他无比确定。
谢真珏能用他灭了容家,在太后面前邀功。
也能在他找到靠山后,火速想出对策,让他和太后对立。
谢真珏居然还留下一手,留下了渔女。
恐怕他今日面见硕夫人之事传扬出去,太后再看到渔女,很难不会想到是他翅膀硬了,要用渔女对付赵家。
即便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