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珏顺着苏缇单薄的脊背,凑过去亲了亲苏缇莹白的锁骨,再捱上苏缇微鼓的软颊,“宁国没好皇帝了,爹爹这个最坏的大太监在这里把持朝政,谁都当不成好皇帝。”
苏缇震惊地支棱起小脑袋。
谢真珏对上苏缇微微扩大的眸心,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苏缇小脸儿,故意道:“哦,娇娇儿是想让自己最喜欢的高祖当皇帝,对不对?”
谢真珏满脸惋惜,“可惜了,爹爹没有起死回生之术,没办法满足你这个小冤家的愿望了。”
苏缇细白的手指无措地攥着谢真珏的衣襟,被逗得有些气恼,“爹爹,我没有,你不要这样说。”
之前苏缇就浅浅提过铲除世家,现在又对皇位上心。
谢真珏确实有意将苏缇往世家子方向培养,让他看过政务,那不过是不想让苏缇被看轻。
现在朝堂局势纷杂,苏缇不适合再介入。
何况,谢真珏指腹摩挲着苏缇细白的下巴,他的孩子长着一张和高祖小皇后九成相似的脸。
最是容易被利用。
凌怀仪的下场就摆在那里。
“好了,”谢真珏微凉的指腹抚平苏缇不自觉簇起的眉心,“爹爹是佞臣,若是遇到好皇帝,爹爹怕是要被剔骨削肉。”
苏缇一愣,下意识拥住谢真珏,娇赖的小动作显得格外黏人。
又有点怯怯的不安。
谢真珏安抚地握着苏缇纤软的手臂,眸色沉抑,“并非是爹爹追慕权势,逼宫让小皇帝下罪己诏。实则是世家有意打压皇权,硕家和钱家不愿沾染此欺君罔上之事,因此全推到爹爹一个太监头上。”
让他来做遗臭万年之人。
既能灭了皇家威风,又不用担上背主的恶名。
他深陷泥沼,脱身不得。
然而,谢真珏凝望苏缇清稚的眉眼,他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爹爹可以什么都不求,”富贵权势如过眼云烟,谢家覆灭,他父母大仇得报。
正如他所说,他没身份没能力去消弭天下所有豺狼般的权贵。
他从一个父母安康、生活有余的农家子,成了人憎鬼厌的阉人,就当是他命不好。
谢真珏那份忌恨权贵之心在他刻意忽略下淡化。
“娇娇儿,”谢真珏闭眼抵上苏缇细嫩的眉心,语气不刻薄不尖锐,意外的温和安稳,“爹爹愿意放弃一切,跟你离开这里。”
这辈子,他要个苏缇,足已。
苏缇眉心落下濡湿的温热,蒲扇般细长的睫羽簌簌掀开,透澈的眸心映着谢真珏含笑的长眸。
谢真珏握住苏缇细软的手指,薄唇噙着上扬的弧度,嗔哄道:“冤家,跟不跟爹爹走?去没人认识的地方。”
谢真珏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苏缇挺翘的鼻尖,带着独有的亲昵,惹得苏缇清软眸子巍巍颤动。
“做一对寻常的小夫妻。”谢真珏单手捧起苏缇糯白的的脸颊,珍爱地吻上苏缇粉腮,笑叹道:“到时候就嫁与爹爹吧。”
“爹爹与小娇儿,既做父子也做夫妻。”
苏缇清眸静静,谢真珏在苏缇缄默中,手指无意识缩紧,胸膛震动着他未知的忐忑。
他那样娇气的孩子,愿意跟一个身体有缺的男人过一辈子吗?
没有锦衣玉食,给不了他完全的欢愉。
谢真珏指尖细细描摹苏缇漂亮的眉眼,神色无限温柔。
会的吧,他的孩子那么乖,肯定不舍得他的爹爹孤苦无依。
苏缇细粉的眼皮颤抖了下,清露般眸子抬起,又慢慢垂下,小脑袋缓缓依偎在谢真珏肩头,抿了抿嫣软的唇瓣,“爹爹,你不要后嗣了吗?”
谢真珏的心随着苏缇动作高高升起又稳稳降落,胸口长舒一口气,搂紧苏缇的手臂,在上面一下一下摩挲。
好像隔空在平复自己后怕的心脏。
“不要了,高祖一堆后代,现在不也一个都指望不上,谁还记得他?”谢真珏发觉自己寄希望于苏缇的孩子,日后能够好好照料苏缇未免太天真。
他不也给苏缇找了个?结果是个包藏祸心的男人,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惊。
最危险的便是枕边人。
他不会再添置一个危险在苏缇身边,只有他无条件爱他的孩子。
谢真珏低眸掠过苏缇稚气的清眸,唇角融起点笑,“生前爹爹爱护你,老了爹爹就先娇娇儿一步,到阴曹地府探路,不让你被恶鬼欺负。”
“至于没香火供奉。”谢真珏宽大的掌心握着苏缇柔腻的后颈,有些促狭地捏了捏,“那就做一对孤魂野鬼好了。”
谢真珏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平白越说越起劲儿,“到时候小娇儿想吃什么喝什么,爹爹就飘过去偷别人家的。”
苏缇清眸盈盈弯起,抿着胭红的唇肉,露出安静内敛的笑,眉间却又有点鲜活气。
“不要偷东西。”苏缇侧了侧小脸儿,望着谢真珏突地舒缓下来的神色,翘着嫩红的唇角亲了亲谢真珏冷利的下颌,嗓音黏软,“我跟爹爹走的。”
谢真珏不自觉紧绷的后背瞬间松懈,轻轻捱在苏缇绸软的发丝,嗅着苏缇骨肉散发出来的馥郁甜香,缓和过于激荡的情绪,“爹爹的娇宝真乖。”
谢真珏越发舍不得离开他的幼子,他的娇娇儿喜欢这座宅子里池塘的游鱼,时常去喂,他这些日子又换了批新的欢快的,等着他的孩子归家。
却是没想到,又要离开了。
谢真珏到了御书房门外,小太监面露惊惧,颤着声回禀,“厂公,硕老夫人在里面还未离开。”
谢真珏也不着急,袖手而立,皮笑肉不笑道:“咱家在外面等着便是。”
兀地,内殿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
模糊的争执传来听不真切,仔细分辨也只有个男声,似宁元缙在发怒。
另一个人犹如在静静欣赏一台疯癫的戏码。
谢真珏并不在意,阖眸想着自己在江南选的宅子,他娇气的幼子会不会喜欢。
江南养人,到时塘里的锦鲤,必然不会像规行矩步的京城那般被圈禁着消亡。
宁元缙胸廓起伏,死死瞪着稳如泰山的硕磬。
“真是好算计,”宁元缙咬着牙,牙齿摩擦出嘎吱嘎吱恐怖的碎响,眼底渗出血红,“你早知道凌怀仪是假的,还是为了他帮朕铲除赵家。”
宁元缙深吸一口气,“你本来就想铲除赵家,朕和凌怀仪都是你的筏子!”
宁元缙还是不明白,眉间积聚起戾气,“你硕家不是不慕权势,只想找到小皇后转世?现在权术倾轧是要做什么!你是要覆了宁家吗?”
不可能。
硕家即便想找到小皇后转世,也不可能对宁家下手。
高祖对他们恩重如山,硕家是高祖一手提拔的。
硕家怎么敢动摇宁家江山!
硕磬转动龙头拐起身,拐杖落在地上发出敦实的闷响。
宁元缙的心下意识提起。
硕磬抬眸,年迈的女声圆厚,“硕家永远忠于宁家。”
宁元缙喉头梗得厉害,忽地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你…是要除世家?”
硕磬没有否认。
“你把凌怀仪推出去当挡箭牌,赵家灭族的怒火以及世家惊惶的尖锐都有了发泄的地方。”宁元缙失神了瞬,喃喃道:“即便朕没有隐瞒大旱,就凭朕用硕家铲除赵家这件事,世家都不会完全信任朕,只会忌惮朕会不会继续施压世家,提防着朕。”
可为什么呢?
一石二鸟,把世家矛盾推给凌怀仪,反手又灭了他的威风。
硕家是在给谁铺路?
宁元缙惊疑不定的审视硕磬,心中厉雷劈过,有了一个不可能的猜想。
“你、你找到了小皇后的转世?”宁元缙觉得太可笑了,偏偏他嘴角都勾不出弧度,“怎么可能,转世之说都是蒙骗世人…”
硕磬掀开眼皮,年老的眼睛强大笃定,“小皇后是仙人,自是与我们寻常人不同。”
荒谬!
哪怕是宁元缙伪造出一个小皇后转世,现在听硕磬的言论,依旧觉得荒谬无比!
宁元缙情绪强烈,讥讽道:“他是仙人?百姓求神拜佛,神佛可有实现他们的愿望?百姓供奉的小皇后神像,小皇后可又听到了他们的祷告?”
宁元缙咄咄逼人,硕磬恭敬低眉,“陛下不信是陛下的事,我们硕家誓死追随小皇后。”
不疾不徐,缓慢而执着。
他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硕家坚持了两百年。
现在都在为他们的小皇后开路。
宁元缙被噎住,眼睁睁看着硕老夫人离开,从龙椅上滑落,颓然倒地。
御书房殿门打开,硕老夫人与谢真珏擦肩而过。
谢真珏问了声安,硕老夫人脚步却停了下来。
“玉玺在陛下手中,请厂公为老身取来。”说罢,硕磬拄着她的拐杖离开这里。
仿佛丝毫不担心谢真珏不会取,亦或是不取也无关紧要。
谢真珏脑海一闪,想起那个土黄色只有巴掌大小的玉玺。
是驱使硕家的信物。
他确实在宫宴上设计了小皇帝,避免硕家翻脸,也只是要了凌怀仪一只眼。
谢真珏没等来追随小皇后转世硕家的报复,而是让他取走那枚玉玺?
谢真珏心思千回百转。
难道硕家只是借小皇后转世清除异己?否则他伤了凌怀仪,硕家竟没有找他麻烦。
谢真珏猜不透硕磬心思,径直走进御书房。
一张明黄圣旨劈头盖脸砸来,仿佛早早就准备好了。
谢真珏避了避,等到圣旨落地,屈膝捡起,草草掠过圣旨内容收起来,恭敬而客套道:“陛下要注意身体,气大伤身。”
宁元缙箕踞在台阶上,刺绣精美的龙袍散落,形容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