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小庆子顿时松了口气,“陛下醒来就好,陛下先更衣,奴才待会儿再进去伺候陛下洗漱。”
昨夜,就是小庆子把谢真珏放进苏缇的寝宫。
今早他没带其他人,侍卫也赶得远远的,给苏缇留足了时间。
“爹爹,”苏缇下意识看向躺在身侧的人,谢真珏并未被这些窸窣的响动吵醒,依旧沉沉睡着,“你要起来用早膳吗?”
回答苏缇的只有静默。
苏缇学着谢真珏以前的样子,俯身捱了捱谢真珏眉心,就像被迫长大离家的孩子,离开前需要那点眷恋才能砥砺前行。
然而身旁的人没有给他缱绻回馈。
苏缇安静地回神,拢起宽松的领口,遮掩住莹白锁骨绮丽的红痕,轻手轻脚走下龙榻。
早朝时间紧,苏缇换上龙袍就匆匆离去。
谢真珏睁开眼,只瞥到殿门关合时掠过的那抹明黄,不自觉抬手触碰眉心的濡湿,指握成拳。
“滚进来。”谢真珏瞟到外面晃动的黑色身影,提高声量斥道。
小庆子连滚带爬进了殿内,下意识露出谄媚的笑,“厂公起了,可是要用早膳,陛下交代奴才厂公醒来,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去做。”
谢真珏哼笑两声,意味不明开口,“这些话,咱家记得也是亲口同皇祖宠幸过的妃嫔讲过。”
冷不丁换成自己,谢真珏倒是也不那么不适应。
小庆子讪笑着。
谢真珏眉峰一挑,“不滚去伺候你家主子?还是说庆公公高升,特地瞧你落魄的前主子笑话?”
苏缇入宫,小庆子升了又升,现在顶替谢真珏之前的位置成了皇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
“厂公说笑了不是。”小庆子哪里敢应承这个,“是陛下让奴才留下伺候厂公。”
苏缇不可谓不贴心,谢真珏作为宠妃的既视感越发强了。
然而谢真珏反应平平,“咱家也就是落魄一时,咱家儿子都成了新帝,他自然不能亏待咱家不是?”
“自然,自然,”小庆子笑着恭维道:“陛下同厂公是何等关系,陛下性子至纯至善,忘不了厂公对陛下的拳拳爱护之心,在陛下心里没人比得上厂公。”
“所以,”谢真珏唇角扬起,细长眸子透着抹不去的邪佞,猛地转声,“咱家日后成了摄政王,你是效忠咱家还是…陛下?”
小庆子一愣,顿时后背冒出冷汗。
谢真珏活到现在,算计的人数不胜数,离间、反间用的炉火纯青。
小庆子不止见过谢真珏手段,跟了谢真珏这么多年,他不知道参与了多少次。
当初先皇往赵太后宫中安插眼线,后又被赵太后发觉,处死一宫下人,挑拨先皇与赵太后关系就是他领命亲自动的手。
背主是没有好下场的,小庆子无比清楚这件事,他也从未想过厂公跟小公子会生了嫌隙。
他有朝一日也要被迫在厂公和小主子之间做出决断。
“娇娇儿现在皇位不稳,他虽然愿意给咱家荣光,到底是朝中大臣未必同意。”谢真珏摩挲着手指,“所以咱家还要找个能帮扶咱家的人。”
谢真珏狭长眼眸掀起,嗜血而冷厉,“比如,反对娇娇儿推行科举的…”
小庆子双膝一软,磕跪在地上,陡然没了血色。
厂公是要打算与小公子分庭抗争?
“厂公,朝中有硕家这种全力支持小主子的,也有像钱家这些落寞的世家,希望小主子推行科举能够让他们家族复兴,追随小主子。”小庆子声音发慌,“但是朝中更多的老臣、重臣都在反对小主子。”
谢真珏眯起眼,“那不更好,帮扶咱家的人就更多了。”
小庆子一个劲儿地摇头,恐惧从心底蔓延,牙关颤抖,他见识过谢真珏的手段。
谢厂公下手处理过的,都不能称之为人了。
小庆子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鲜血溢出,“可是厂公,宁国的百姓都愿意小主子为帝,没人不想出人头地,科举推行就在眼前。奴才求厂公,不要在这个紧要关头对小主子…”分权。
无言的绝望席卷小庆子全身,他希望厂公能够对小主子再多一些怜爱,看看小主子为宁国殚精竭虑疲累苍白的脸,多疼爱疼爱小主子。
明明当初厂公为了小主子,羽林卫都可以不要,如今这是怎么了?
小庆子相信谢真珏要是想分权,是绝对能做到的,毕竟他之前就是从赵太后和先皇手中拿到自己想要的。
但是小主子跟他们不一样,小主子真是为了宁国为了百姓。
“厂公,奴才祖上也出过秀才,因着先祖喜好读书,直到奴才父亲也未断绝。”小庆子不是想感化谢真珏,但还是讲得涕泗横流。
“家中无银钱,我们父子三人就捧着祖上传下来的旧书翻来翻去,父亲还从书里学到一个能快速犁地的法子,后来被一个小世家抢了去,那个小世家里的嫡子拿着父亲做成的工具被举荐做官。”
“奴才父亲不服,被活生生气死,两个弟弟被卖,奴才保命进宫做了太监。”
“真可怜,”谢真珏声音冷漠,“可是跟咱家有什么关系呢?”
小庆子闭眼,热泪从眼角滑过。
“厂公,奴才再是目光短浅也知道,”小庆子狠狠擦干眼泪抬头,“小主子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壮举,是不世之功,宁国百姓都会感念小主子恩德。”
小庆子希冀地望着谢真珏,“厂公作为小主子亚父,日后定会与有荣光,名扬天下!”
他们这些做阉人的,不就是想要个好名声么。
厂公贵在小主子干爹,小主子不会不管厂公,肯定是一辈子荣华富贵养着。
日后再改了名声,不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吗?
小庆子渴求厂公能被自己说服,不要再做不利于小主子的事。
谢真珏冷冷瞧着小庆子,没有丝毫动容。
仿佛小庆子悲痛的、祈求的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咱家不要那些虚名,只有权力握在手里才是真的。”谢真珏幽幽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做过的脏事儿……”
小庆子倏地浑身僵硬起来。
苏缇早朝又听着大臣为着科举一事争执,朝中俨然分成两派,一派是支持科举的,官员被世家大族把控,他们希望能有更公平的上升通道,为自己家族谋益。
一派是不支持的,庶民粗鄙且学识单薄独一,哪里有世家从小培养的全面?更别提为百姓谋福祉。
那必定是个糊里糊涂的昏官儿。
苏缇被吵得头痛,哪怕是赤微军鼎力支持,科举推行还是一再被延期。
“累不累?”苏缇耳畔掠过道男声,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抱起放在腿上,“爹爹给你带了甜汤。”
苏缇看奏折看得头晕眼花,半天才聚焦在谢真珏端着的酒酿圆子上,细嫩眉眼洇着倦怠,依赖地靠在谢真珏肩膀上蹭了蹭。
谢真珏被苏缇的小动作逗笑,“这么累啊?爹爹喂娇宝儿,嗯?”
苏缇侧仰头,看着谢真珏脸上熟悉的温情,乖乖道:“好。”
谢真珏舀汤圆子的手一顿,苏缇不是黏人的性子,平时不让宫人伺候,鲜少愿意让自己喂食。
这是求好的信号,谢真珏察觉到幼子的敏感。
他在同他的爹爹表示亲近。
谢真珏唇角下落,突然没了声息,静默下来一口一口地喂着疲累至极的幼子。
苏缇吞咬着小圆子,柔软的唇瓣染出胭红的色泽,平白多了几分鲜活生气。
“爹爹,你也吃。”苏缇推着谢真珏喂过来的手,清凌的睫羽簌簌抖开,软眸纯稚。
谢真珏望进苏缇盈润的眸心,丝丝密密的情愫桎梏着他浅薄的呼吸,不停地收紧。
他不要虚名,那有什么用?
他的父母不好吗?他们扎着纸鸢,供养一家人的生计,邻里有困难,他们都热心帮扶,平时也会用剩余的材料做小纸鸢送给贫苦的孩子。
好名声救下他们了吗?没有。
谢真珏没有吃那枚圆子,忽而道:“你写下封爹爹为摄政王的圣旨了吗?”
苏缇微怔,拿起手边的明黄圣旨,细白手指不自觉蜷缩,“写了的。”
谢真珏盯着苏缇掌心的卷轴,不发一言,许久才道:“给爹爹吧。”
殿门从外面被打开,容璃歌踏步进来,面容肃穆。
“草民容璃歌参见陛下。”容璃歌俯身跪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噌——”
瓷白汤匙落入玉碗,发出清脆的争鸣。
谢真珏皮笑肉不笑,语气阴沉,“咱家怎么不知一介草民也能面见天子了?”
容璃歌面不改色起身,直视上首,微微笑起,“幸谢厂公提醒,臣妾是陛下的人,称草民倒是错了。”
谢真珏眼底渗出可怖的厉色,“容公子换回男装,脾气见长。”
容璃歌不避不让,甚至带着几分挑衅,“先皇赦免草民欺君之罪,如今陛下还认臣妾身份,本宫无后顾之忧,自然洒脱起来。”
短短一句话,换了三个自称。
谢真珏怒极反笑,“咱家当初就应该杀了你,省得你今日如同跳梁小丑般上蹿下跳。”
容璃歌无意识捏紧手指,胸廓起伏。
“爹爹,”苏缇按下快要爆发的谢真珏,“尚衣局给你做了摄政王的朝服,去试试,好吗?”
谢真珏攥紧手里的圣旨,放下苏缇起身,“册封之礼定在哪天?”
苏缇抿起嫣软的唇肉,“国师验算,三天后是个好日子。”
“不可,”容璃歌否决道:“陛下,册封摄政王且不说要多加考量,现如今最最要紧便是科举推行,宫中精力有限,不如让厂公再等等。”
谢真珏冷利的眸子射去,容璃歌脸上流露出纠结与焦灼,古怪得令人费解。
他没有多想,只当容璃歌厌弃他阉人的身份。
“那就一起操办。”谢真珏走下台阶,在容璃歌身边站定,勾唇嘲道:“到时候本王不会怪罪典礼简陋的。”
容璃歌脸色白了白。
谢真珏离开了御书房,容璃歌忍不住抬头看去,苏缇清眸安静柔软。
“容公子不要忘了承诺过朕的事情。”苏缇清软的声音犹如夏日一捧新雪,能够嗅到它的甜香,然而更能感受到它的冷清。
容璃歌呼吸变了又变,有许多话想讲,目光落到苏缇柔腻的侧颈,那上面红痕鲜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