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吧?”
他大概并不知道,低头看向杭帆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副满怀喜悦的温柔神情。
但倒映在他眼眸里的那人也正同样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点漆般的墨黑瞳仁里,有平静却欢欣的光彩在闪烁。
“好啊。”
杭帆侧身向艾蜜点了点头,以示他二人提前告辞,要回酒庄去工作。
然后,他重又接住了岳一宛的视线,俩人有说有笑地往门外走:“我已经完全想清楚要怎么剪那片子了,让我速速剪辑一版出来。稍微努力一下,应该今天就能做完……”
“虽然想说恭喜,但还是请杭总监不要忘了,今晚是你做饭哦?”
“呃……”
“真忘了?”
“对不起……”
“你要是现在求我几声好听的,今晚的饭要我来做,这也不是不行。”
“求你。”
“嗯?你再想想,求我的时候要叫什么来着?”
“求你了,岳大师……?师父?岳老师?这还不行吗?你到底想听什么啊?”
刹那间,艾蜜福至心灵地理解了岳一宛,理解了他面对那位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却踟蹰犹豫着裹足不前的真正原因。
如果,杭帆想要的并不是爱情……任何一个贸然越界的举动,都会绞碎这轮朦胧的水中之月,使当下这份的亲密情谊荡然无存。
“胆小鬼。”
她轻轻地嗤笑了一声,“水中月,镜中花,本来也就只是一时的幻象而已。”
既然是幻象,早晚都会有被打破的那一天。
酒足饭饱的夜晚,杭帆躺在岳一宛的沙发上剪视频,俨然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单手环在杭帆的肩头,岳一宛的另一只手摁着投影仪的遥控器:“怎么又是马勒?我恨马勒。”
“你讨厌的作曲家已经能绕斯芸一周了。”
语带促狭地,杭帆回答道:“就没有什么你不讨厌的人吗?”
他吃了岳一宛做的饭,占据了岳一宛的沙发,眼下还枕在岳一宛的胳膊上,对岳一宛的音乐品味挑三拣四——活像是那种被娇惯得无法无天的猫咪。
面对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这间员工宿舍的主人也就只稍稍佯怒了那么一小下。
“我至少说过德沃夏克的好话!”重新选好了一场音乐会的录播,岳一宛这才出声反驳曰:“非要说的话,西贝柳斯就也还行吧。”
你为什么在偷笑?他质问杭帆,伸手去挠对方的腰眼:不许用马勒给斯芸酒庄的视频当背景音乐!我不同意!
杭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在沙发上来回扭动拧身,试图从岳一宛的魔爪下逃脱生天。
这只是!粗剪而已!他一边笑,一边还要气喘吁吁地捍卫自己的创作自由:我们哪里有预算买版权曲库……只有公版权素材不要钱!
胡闹般的挣扎动作,令小杭总监的T恤下摆略微掀起,露出一截薄而窄的腰腹。
杭帆的肤色很白。这是岳一宛的第一个念头。
他直觉地认为自己或许应该移开视线,但目光却像是被船锚钉死一般,直勾勾地锁定在那片大幅裸露的肌肤上。
岳一宛的手还扶在杭帆的腰上,感觉自己像是握着一块光洁温润的羊脂暖玉,又像是抚摸过玫瑰那丝绒的花瓣——等到那细腻触感忠实地反馈进大脑中枢,立刻又在每一枚神经末梢上点亮了奇异的快慰火花。
而落在他双眼中的那段腰线,随着杭帆的呼吸而起伏收束,似乎只要岳一宛伸出另一只手,就可轻而易举地将之环握于掌中。
刹那间,一个饥渴到近乎失智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扣住杭帆的腰,锁紧他,将人向自己的方向拉拢过来。
那个念头已经飞快地排演出了一整套动作。
——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吻上那双嘴唇,然后,像最耐心的狩猎者终于等到目标把自己送上门来那样,慢条斯理地享用起身下的猎物。
即使有中央空调坐镇,这样一番四肢交缠的打闹也实在是让人汗流浃背。
热到全身发烫的小杭总监,好一番手脚并用,这才把某个幼稚鬼酿酒师的胳膊从自己身上彻底扒拉了下去。
而十分难得地,岳一宛并没有继续施展他的胡搅蛮缠大法。这人竟然从沙发上站起了身,伸手摸了摸杭帆的头发,说自己要再去冲个澡。
“我觉得有点热。”他对杭帆说,“你想要喝点冰的吗?我等会儿去厨房帮你拿。”
杭帆点头道谢,语气里尤带笑音,目光却仍聚精会神地停留在平板电脑的剪辑软件上。
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岳一宛轻轻掩上了浴室的门。
在喧流的水声里,杭帆终于完成了最新一版的剪辑。
没等放下平板电脑,屏幕顶端就已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以为是苏玛发来的视频意见反馈,杭帆顺手点开,看见的却是那个眯眼微笑的简笔画头像。
承接各种调查业务(急事电联):杭先生,附件里是这个月新查到的信息汇总。还有个事情我想先问一下,朱明华在过去三十年里,似乎有过不止一个外室与私生子。这件事,你之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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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有岳一宛的人设图!
依然是指路文案owo~!
第102章 屋漏连夜雨
@斯芸酒庄:
从田野到酒杯,我们记录下一瓶葡萄酒诞生的全部过程。
《斯芸:葡萄的旅途》第一集。
「俺自个儿栽葡萄都栽了好几十年儿了,再加上俺爹和俺爷爷那几辈儿,咱这一大家口儿,待这地上,少么劲儿也栽了百十年儿的葡萄咧。你睽睽网上,老说红酒要喝法国的,凭么我们中国人就栽不出好的酒葡萄?叫俺栽出来给大家睽睽嘛!」
“我正想问说今天又要普及什么有钱人知识,点开一看,好家伙,给我上价值来了。”
“那几个纯风景的镜头拍得真好啊,看得我都想去烟台旅游了。”
“你瞧这事儿整的,给人酒庄运营吓得宁可去拍纪录片,都不愿意放酿酒师出来用脸营业。”
“这个拍得真不错,就可惜是竖屏,不考虑一下出个横屏版本上流媒体吗?”
@斯芸酒庄:谢谢夸奖,但我们真没有拍横屏的预算。
“这个李伯长得真的好像我去世的爷爷。我爷爷以前也是果农,他种樱桃的,就靠种樱桃+勒紧裤腰带,才让我爸上得起学。后来他生病了,爸妈都让他不要再种樱桃了,要他来我们家住,好好治病。但他放心不下樱桃园,还是隔三差五就要往乡下跑。前几年放假回国,爷爷还又拎了好几筐樱桃给我,问我说他的樱桃是不是比美国那边的‘车厘子’更好吃。唉,我好想他啊。”
@斯芸酒庄:爷爷的樱桃也在想你。
“实在没有内容可发,要开始给农民也草一轮‘匠人精神’的人设了是吧?吹空调不嫌腰疼,搁这儿放屁说农民种地也好自豪呢,那你自己怎么不去种地?”
“农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凭什么就不能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没有农民种地,你是靠喝风吃屁活着的?”
“伯伯说得没错啊,就是这个道理!咱们中国可是种地天赋技能全都点满了的种族!只要是真好吃的水果,中国人铁定给你大量种出来!买荔枝请点我头像,我是新鲜毕业的应季大学生,帮家里卖点新鲜成熟的荔枝,包甜包好吃!”
@斯芸酒庄:……
“真好啊,虽然不是能赚大钱的工作,但伯伯养活了一家人,给女儿治好了病,现在还想要挑战更高的标准,真是看得我眼泪汪汪……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份可以让自己骄傲的工作呢,哭了,这B班只让人上得想去死。”
“不要在电子榨菜下面吵架了!你们都不吃饭的吗?三分钟的电子榨菜,刚好够我泡开一碗螺蛳粉,我觉得这很完美!”
“我的第二集呢?赶紧端出来吧!没点东西看,吃饭都不香了。”
“评论区里已经有好几十个卖水果在花式吆喝了,又觉得好好笑,又觉得有点对。但最好笑的是运营回了他们一串省略号,然而没删评。”
@斯芸酒庄:同是营销讨饭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或许是罗彻斯特不眠夜带来的余热,又或许是流量与运气之神终于再次光顾了杭帆。
一周之内,《斯芸:葡萄的旅途》的第一集,就获得了超过十五万次的播放。
这事传到Harris耳中,他二话不说地就把杭帆抓进了语音会议里,要杭总监向新媒体部门的各位同事们,“传授一下运营账号的成功经验。”
——我还能有什么经验?
一边在语音里嗯嗯点头,一边马不停蹄地检阅着苏玛传来的新一期视频——在发完不眠夜的幕后Vlog之后,“辞职远杭”最新两期的主题是“打工人到底能捅出多大的篓子”,灵感来自于最近新来的这批实习生和志愿者,和杭帆自己的切身惨痛经历——同时还在纸上涂抹着纪录片第三集的脚本与剪辑思路。
——我的经验就是,真情实感地倒贴上班,确然就会遭到报应。
挂了语音会议,杭帆手上片刻不歇地修起了照片,那是下周要发布的内容。
他的日程表排得几乎爆炸:除了各类素材的拍摄与剪辑修正之外,“斯芸酒庄”每天都有图文或者短视频的发布任务。而与此同时,“辞职远杭”还要保持每周一支视频与至少两篇图文的更新频率。
当然,还有不可或缺的周报,与每个月推送两次的斯芸酒庄公众号。
从早上睁眼开始,日历里的无数条鲜红死线,就立刻开始了铁甲大袋鼠般的嗜血冲锋,直把小杭总监这个可怜牛马掀翻在地,一通乱拳好打。
而每一天结束的时候,杭帆似乎都比前一天更加清楚地察觉到,过去一日的工作量,已经将自己的身体状态推向了极限。
但他无法停下来。
此时此刻,他需要工作,尤甚于斯芸的账号需要他。
只要有一个停顿的喘息,杭帆的脑中就会漂浮起那些冗杂的声音。
他会想起杭艳玲对婚礼的渴望,想起她驻足凝望着街边的婚纱店时的神情。
他想起私家侦探的调查进度,想起朱明华这些年在外面还有过三四位情妇和好几个私生儿女,想起这人竟还能恬不知耻地对杭艳玲说只有你才是我唯一心爱的女人。
他想起自己,想起自己无法公开的性取向,想起自己试图对她开口却又胆怯地闭上嘴的每一个场面。
他想起朱明华抛弃他们母子的那一天,被“爸爸不要我了”的震惊所击溃的小孩,面对哭泣流血哀声恳求着的母亲,呆若木鸡地僵硬在原地,对面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而我无能为力。
这几个字砸落在杭帆身上,像是千钧重锤猛击胸骨,痛彻心扉。
——二十余年过去了,为什么我依然因为那一天的记忆而感到痛苦与愤怒?为什么在我付出了这么多之后,妈妈却依旧要为那个男人回头?
——为什么,即使长大成人之后,我仍然无法将妈妈带出那个烂人的阴影,又依然无法安抚过去那个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自己呢?
动作机械地,他拉动屏幕上的色彩曲线,胸中却郁结着万种愁肠。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杭艳玲——嘿妈,我请了私家侦探去调查朱明华,您猜怎么着?除了咱俩,他在外面还有过仨情妇与一双同父异母的儿女呢!
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杭帆实在匀不出情绪来感到惊奇。毕竟出轨偷吃这事,只有第零次和第无数次。有过第一个情妇,这人就势不可免地会有第二三四五个。
私家侦探说,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朱明华似乎并没有再与前情人们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