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谎言如危楼百叠
车后座上,岳一宛揽着自己的恋人,而杭帆正一目十行地阅读着私家侦探发来的资料。
文件显示,过去二十多年中,朱明华除了已故的发妻与外室杭艳玲外,还曾长长短短地有过六位情人。
一位邻居摇着扇子,笑得嘴得合不拢:「朱明华哦?可了不得一个人!外面玩得花的来,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哦!后来据说外面的女人闹上门来唻,气得他儿子哦,抄起凳子就打他老子哦!精彩诶!我们都在楼下看呢!」
「哎呀,我们这些老街坊都晓得的嘛,他本来就是靠吃女人饭发家的嘛。」另一位老邻居,一边下着象棋,一边慢悠悠地开口道:「老早老早了,他刚发达那会儿,不就是因为娶了那个谁的女儿嘛!没有他媳妇儿的背景,他穷得连裤子都要穿不起了,哪有钱去香港折腾!哎,娶妻当娶贤,古话说得还是没错的……」
在街边开了三十多年的小吃摊店主说:「啥?朱明华?哦你是说那个男的是吧,长得挺端正,穿得怪气派的那个?手里总提个公文包的?对对,我认识啊,怎么了?他们一家早就搬走啦!嘿,这我哪晓得。我只听别人说,是情人上门讨债,妻子要跟他离婚,闹得不可开交呢!」
「男人有钱就会变坏,这话总是没错的。」美容店的老板娘,虚虚吐了口烟,沧桑地笑了笑:「以前,他老婆是我这儿的老主顾了。虽然不算什么大美人吧,但也挺耐看的。他老丈人是从某部委退下来的,活着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辈子就得一个宝贝女儿,要朱明华千万要对她好……结果呢,你看看,闹成这样。他在外头的女人,光是他老婆发现的,就不止三个了吧?」
小区保安亭的老大爷,两手都不稳了,颤巍巍接过了茶,用浓厚的方言口音说道:「朱明华嘛,晓得呀!咱们这里的名人,以前老有钱的啰!咱们,以前可是高档公寓!现在不行啰……他朱明华的生意嘛,据说也不行的啰……」
「朱明华我告诉你,这钱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录音中,中年女性的嗓音尖利高亢,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恨:「这是六百八十万呐朱明华!你这狗日的,老娘我这辈子都没摸过六百八十万的钱!你是不是要害我一辈子啊你?!」
大段大段的空白沉默之后,腼腆的年轻女孩,小心翼翼地发问:「明华,那个,贷款的钱,他们又来催了……你这个月要是手头充裕,可不可以先替我还一点啊?我每天都收到催债的电话,他们好凶,我好害怕……」
翻录音频的音质很低,但依然能听见尖锐的风声呼啸,似乎是站在某个很高的地方在说话:「朱明华,你在听吗?」
她的嗓音很动听,分辨不出具体的年龄,但是充满疲惫:「我知道你在听,你不要不说话。你说点什么吧。对,我在国内。我就在你儿子的大学对面。最高的那栋楼,顶上。对。不要说你爱我了,你不爱我。你把我的债还掉,我们就算两清了,好吗?不然的话,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朱少爷的所有同学老师都知道,他爹是一个到处欠女人钱,还要我——嘟嘟。」
「我骗你做什么?都是自己家人,有钱就要一起赚嘛。」
稀里哗啦的麻将洗牌声里,朱明华笑声爽朗,不知道是在对谁讲话:「虽然我有不止一个儿子,但给我生了宝贝女儿的,也就只有你了!这人哪,活在世界上,就得追求一个好女双全凑成好字,你就我的‘好’啊达令。我年纪也不小了,以后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也想要给你们母女留份保障。」
「现在房价大跌,房子都是不值钱的东西,钱呢,还要是投进能生钱的项目里,才算真正地有用。我跟你讲,这个项目我考察了很多年的,每年收益稳定在百分之十六以上,如果你不是我女儿的妈,我根本不会给你说这事。你要是诚心信得过我,我就帮你引荐……」
塑料的喀喀声响,是出牌的声音。叮呤当啷的金属脆响,是硬币零钱碰撞在赌桌上。
「我还是要说,女孩儿学艺术没什么意思。她要是长得漂亮,以后嫁人做全职太太,闲着么就在家画点画儿啥的。可她长得又不随咱俩,就这黄不拉几的小脸,学艺术,以后还能真想靠这手艺吃饭呐?我告诉你,艺术家都是饿死的命!别整那些虚的,她要是单靠念书考不上大学,那就别念了,趁早来公司给我帮忙不行吗?咱们家大业大的,还能少她一口饭吃?她要是愿意学,我这么多公司呢,随便分一家给她,让她做个法人做个总经理什么的,这不比上大学来得强?死读书没有用,还是多念念社会这所大学吧!」
“……他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摁下暂停键,杭帆不知自己究竟该表露出什么心情,“让我继承他的公司之类的。”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吹牛皮,如今看来,这都是一步步设计好的骗术。”
在被生身父亲抛弃了那么多年之后,杭帆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但想到杭艳玲,她那么渴望朱明华的爱,却只是被花言巧语哄骗着,再次滑入一个更黑暗更致命的陷阱里——他无法不为之而感到痛苦,感到愤怒。
而岳一宛搂紧了他,俯身吻着杭帆的耳朵:“天上不会掉馅饼,亲爱的,你判断很正确。”
继承家族企业,并不等于是继承了一台印钞机。钱从都不会自己把自己打印出来。
有钱可赚的地方,就会有无穷的权力,这滋味如此迷醉,像是成瘾性药物一样令人欲罢不能。若非如此,岳家老爷子又怎么会为了重新夺回集团掌控权,而与自己的长子斗法长达数十年?又怎么会为了掌握更多股份,而逼得次子在家中饮恨自尽?
人性的贪婪与幽微,总是如此地冷峻无情。对于这些把戏,岳一宛都有切肤而深刻的体会。
“他的公司,外债金额一定非常可观。”沉吟片刻,岳一宛评论道:“所以急着要找冤大头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好让他自己从中抽身而退。”
酿酒师猜得没错。朱明华的债务状况堪称是危楼百叠,以至于一些“生意”都盯上了他。
一张极度模糊的照片里,朱明华腋下夹着一个纸包,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在给阴影里的什么人鞠躬。
「再宽限几天好吧啦老板!哎呀这几天,哎哟,这几天是真的手头紧呀!你看看我这肚子,为了凑这十万块,我老朱人都饿得瘦啦,好几天连饭都没吃呢!」
只听那混杂的人声,还有锅铲磕碰的声音,这段录音似乎在宵夜摊子上录制的。
「哎哎,一定还一定还,真的啊!我欠谁都行,您的钱是一定要还的。道上规矩嘛,我懂我懂!哎哎哎,是是,好的好的……啊?五十万?要、要一次还出五十万啊?不是您,哎这……这,这不好吧……这是不是,犯、犯法啊……」
「什么叫、哎,是是,那我以前确实是,在泰国和越南都有过工厂。但这不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嘛,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借来的这么些钱,根本就不够填窟窿的,朋友介绍来的投资项目也都失败了,这是真的不宽裕啊老板。」
「什、什么漂亮女人?我不知道啊!我不晓得这事,我真的从不玩女人的,哎哟我哪有钱给女人花呀,顶多是饿得没办法了,去以前的女朋友那里讨一口饭。哎哎,您讲……不、啊?带去出国?您刚的说是,去哪国?您、您什么意思……她是有个女儿,但是……不不不,这不好吧老板,我朱明华做正经生意的,这些东西我是碰都不碰的呀!」
「唉不是,我知道那边代孕合法,但您这是让我,哎,我要怎么跟她妈妈解释啊?再说那也不是我亲生女儿,我怎么带得出国呢?老板您行行好,这种事情我真的做不来,我,我再找人借点。啊?一胎三十万?三十万也不行啊老板,这个真的,哎,这事儿损阴德啊!」
“他也知道自己会损阴德?”杭帆真是快要气到爆炸,“让别人替自己贷款借钱的时候,他又想不起‘阴德’这回事了?!”
拇指揉搓着男朋友的太阳穴,岳一宛若有所思:“有意思,这种人原来也会怕坐牢。”
杭帆冷哼一声,“他年纪不小了,怕是也知道自己没有几年可活。”
再多的钱,也只有在监狱外面才能花得出去,惯于享乐的朱明华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但这至少能够说明,他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岳一宛说着,嘴角微微向上弯折:“一个有理性的坏人,总比一个失智的疯子更好沟通。你说对吗?”
-----------------------
作者有话说:【续接上章作话剧场】
将交叉质询内容进行了录音存档,贺兰小队天一亮就要启程,返回地下庇护所。
“杭帆就……你们还是先带着他吧。”孙维摆着手说,毕竟他也是贺兰小队的救命恩人。
万一这位哨兵真的只是无辜落难,把人家孤零零地扔在地表上挨饿受冻,总归是不太道义嘛。
“而且有你岳一宛这位行星首席向导在,就算他是超S级哨兵,也没法把你们怎么样的啦。”孙领队心很宽地笑起来,“你昨晚问过的吧?杭帆好像不是罗彻斯特的首席哨兵。”
为了能让蓬莱小队继续轻装向前,贺兰小队将接手他们已经采集到的各式植物与矿石标本,将之运送回地下中心。岳一宛正看着队员们进行移交工作。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他对孙维说,语气里有沉重的疑虑:“杭帆那个水平,单靠物理斗殴就能压制十几个狂乱的哨兵……这要是再开启超S级的哨兵能力,你觉得他能一个人打几个?”
五百个吧,往少里估计。孙维还真的掰着手指算起来了:往多里算,我怀疑他打……
“我没有真的要你给我一个数字!”
岳一宛有时候都怀疑,这些哨兵同事们是故意想要气死自己:“我是说,他这么强的战斗力,放在任何一个星球上,就算因为年纪和经验做不了首席哨兵,最差也得是个首席替补吧?”
“除非你要跟我说,行星‘罗彻斯特’上还有好多好多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壮年所谓‘S级’,而且其他人甚至还比杭帆更强。”岳领队抱起胳膊道,“当他们开哨兵养殖场呢?”
即便身体素质优于常人,超S级哨兵的精神负荷与运动能力,也已经是人类的血肉与骨骼之躯所能挖掘出的极限。
孙维点头说你讲得有道理,“但我们光在这里瞎猜也没用,”她说着,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一个超S级哨兵,就算他有在极端环境中求生存活的能力,我们也不可能永远放他在地表上游荡。”
“他要是加入了那群流浪匪帮,会变成我们所有人的灾难。”岳一宛同意她的看法。
杭帆可以不是他们的盟友,但决不能活着成为他们的敌人。
这事关地下庇护所十几亿人的生死存亡。
今天是跃迁舰坠毁的第三个标准日。杭帆在心里记录道。这颗行星的自转周期与罗彻斯特相似,差距大约只有半个标准时。
今天,也是他遇到那群自称是“地表探索小队”的人们的第二天。
但这群人,应当是不会带自己回他们的大本营的。杭帆对自己说,如果只是在罗彻斯特,你也没法想象自己会大摇大摆地把什么外星球来的S级哨兵带回总部吧哈哈……
刚要苦笑,他的肚子就已经咕噜噜噜地响了起来。
于是他迅速往嘴里塞了一根蚯蚓干。
“感觉还是要有调味会比较好吃。”苦中作乐地,杭帆自言自语道,“算啦算啦,当务之急是去给自己找点吃的,人总要先活下去才能……”
“接着。”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那是一包压缩蛋白质糊。典型的末日庇护所食物。
看见食物的瞬间,杭帆眼睛一亮,嘴里又小心翼翼地问向来人:“或许,我可以再回答一些问题,来换一块昨天的饼干吗?”
岳一宛反问他:“我长得像有求必应的许愿机吗?”
“对不起。”杭帆立刻收回了自己贪心的愿望。
大概是因为这位哨兵看起来相当乖巧无害,岳一宛把语气调整得友好了一点:“虽然很感谢你昨天出手帮助了贺兰小队,但我们这里的情况非常特殊,希望你能够理解。”
哨兵在他面前点头如捣蒜,“理解理解,能够理解。”看来孙维已经对他解释过这颗行星上的情况了。
“你得要能够切实地证明自己的身份,我们才能考虑接下来要如何对待你。”
岳一宛说得非常直白,但也足够诚实。他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可遮掩的。
而杭帆的态度比他设想得更加乐观,“不是跳过流程直接坐牢就行。”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手里的那包蛋白质糊,哨兵眼睛里闪动出了希望的光彩:“所以你们想出什么好办法了吗?我是说,翻我脑子之外的办法,只有这个是真的不行。只有这个,我下手不会留情的。。”
嗯?岳一宛与他的精神触丝都注意到了这点。
作为哨兵,杭帆似乎对任何来自精神层面的深度接触都非常敏感,岳领队心想。甚至可以说是强烈抵触了,以至于要反复强调自己会采取极端反制手法……
“翻你的脑子暂时还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岳一宛说,“如果你的绑定向导就藏在附近某处,TA完全可以在你的脑子里编造一些虚假信息来误导我们。”
杭帆眨了眨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些尴尬。
“什么是绑定向导?”他问。
如果疑问能具现出实体,岳一宛就会看到,自己和杭帆的头上同时画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不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
岳领队语气干瘪,“冒昧问一句,那你知道一加一等于几吗?”
杭帆倒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点被冒犯到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不是文盲!”
“这个星球上,就连文盲也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岳一宛说,“不然你们罗彻斯特的哨兵,在出现异常精神波动,甚至是出现结合热的时候,都是怎么办的?”
行星首席向导的敏锐力十分观察。他看见,结合热这三个字,让面前的哨兵像是第一次看到□□书籍的小年轻一样,骤然涨红了那张漂亮的脸:“结合、你怎么突然说这……”
“结合热。”岳一宛毫无波动地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你很显然是知道这个东西的。”
杭帆的耳朵都红透了,乱蓬蓬的黑色头发里简直都要冒出蒸汽。
“我知道这回事!”他咕哝着说,“但在我们那里,我们只是……不太提起这种事情。在我们那里,你说的这种关系叫做‘婚姻’!”
嗤了一声,岳一宛摇头,“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所有人都可以拥有婚姻关系,但精神绑定只能发生在哨兵和向导之间。一个人可以离婚结婚许多次,但哨兵与向导之间的双向精神绑定只能发生一次,连死亡都不能将之解除。”
“精神绑定并不罕见,只是无法主动触发。一旦有了绑定的哨兵或向导,双方的精神力量都会提高数倍,甚至能发挥出超出自己等级的能力。”岳一宛说,“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你的结合热都是怎么度过的?”
在岳一宛看来,这是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但对方似乎把这话当成了性骚扰。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杭帆磕磕绊绊地强词夺理道:“在这里,这难道不算是个人隐私吗?!”
教科书上说,周期性的结合热发作是物种进化路线上的主动选择,主要是为了加速哨兵身体内的细胞迭代,其余的那些都是副作用。而向导的结合热只会在和哨兵绑定之后出现,比起生物本能,更类似于是对伴侣需求的自然回应。
而岳一宛,一个理所当然的单身狗向导,他从没有过结合热,也不明白这事有什么可值得害羞的。
“身为一个S级哨兵,却严重缺乏最基本的哨兵生物常识,我很有理由怀疑你的身份造假。”
他的目光里毫无邪念,只有纯粹又犀利的怀疑。
杭帆羞愤交加,有一瞬间真想掐死面前的这个向导。
但他马上就强迫自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真的有随手就掐死什么人的能力,而事态并不需要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会用抑制剂。”他不情不愿地说了出来,“口服的那种。”
这下,露出茫然表情的人变成了岳一宛。
“什么是抑制剂?”他说,“你们星球上的向导不会都灭绝了吧?”
这事儿沟通起来实在复杂,但经过一通复杂的比划,他俩总算是补齐了彼此的信息差。
在“格丽浦薇恩”,单身哨兵会定期去医疗单位领取向导素仿制喷雾,以在特殊时期进行“模拟绑定”。当然,如果你有同样单身的向导好友,而对方也很愿意往杯子里狂吐口水(考虑到口水里的向导素浓度,这是真的要吐挺久的)来分你一点向导素的话,这也很好。
但是在“罗彻斯特”,单身的哨兵只会被分到一种叫“抑制剂”的药品。在他们那里,婚姻是系统抽选分配制,为了阻止大家产生不必要的多余情感,除了必要的工作场合外,哨兵与向导的生活区域都被严格地分开。杭帆根本没有可能在私下里接触到任何向导,更不知道什么叫“绑定伴侣”——他从没在罗彻斯特听说过这个。
“吃抑制剂是什么感觉?”岳一宛感兴趣地问,“真的能磨灭一切欲望吗?”
他这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让杭帆感觉自己像是实验台上的可怜白鼠:“没什么感觉……我的意思是,它会让你失去感觉。”
抑制剂,就如字面意义上所言,会抑制一切感觉。
没有冷,也没有热,没有疼痛,也没有舒适。
没有甜,也没有苦,没有饥饿,也没有饱腹。
药片吃下去之后的72个小时里,杭帆常常感觉自己像一具余息尚存的行尸走肉,脑子里就只剩下“任务”和“睡觉”两个词组。
“都快要不想活了,哪里还有心思整那些有的没的。”杭帆嘟哝道,“谁吃谁知道。”
而这些话,显然更加引起了岳一宛的兴趣:“有意思,”蓬莱小队的领队摸着自己下巴道:“你身上有带这种药品吗?要是愿意给我几粒用作研究样本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一块饼干。”
杭帆眼睛微微瞪大了,似乎没想到自己讨厌的东西还能用来换取食物。
但他立刻就把脸埋进了手心里:“我怎么可能会有啊!我的跃迁舰坠机了诶拜托!”
随着可见度的提升,蓬莱小队即将返回K18区继续探索任务。而岳一宛摸着腕带思考了一会儿,要求临时改变探索方向。
“李飨,按照本队既有物资清单,叠加上‘蓬莱’小队物资自产速率,现在立刻算一个极限生存的时间范围出来,人头按17个计算。Antonio,按照这两天的‘垃圾带’轨道移动记录,计算跃迁舰可能发生碰撞的位置,以及坠入大气层后的位置范围。”
他对杭帆说:“如果找到了你的跃迁舰,它的残骸至少能证明你真的来自‘罗彻斯特’。”
哨兵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就这么想要捡垃圾吗你?!”
和杭帆说出了一模一样句子的,是行星“格丽浦薇恩”的首席哨兵艾蜜。
“岳一宛你小子又发哪门子疯?!”
电磁风暴刚一结束,通讯信号那段就传来了堂姐大人的怒骂:“你的任务书上写着探索K18区域,现在你却告诉我说,你要跑去K22?!K22的地缝裂谷有多危险你是不知道吗?!你们带够设备和物资了吗就往K22跑,发明了便携饮水与食物制造机给你整牛逼了是吧,觉得自己可以无依无靠地闯天下了?你是要带队去送死啊!”
岳领队把耳机摘得离自己远远的,背景音,地下中心的接线人员正虚弱地劝解艾蜜道:“指挥官,请把对讲机还给我……”
“而且,我们派去K21和K23区域进行地表物资回收的队伍,最近都目击到了流浪匪帮的踪迹。我们现在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同一组匪帮。”
艾蜜骂完了,终于哐当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流浪匪帮,叠加地缝裂谷,你是上地表的时候被高压门夹了脑壳还是咋?”
蓬莱小队正在想办法穿越K21区域的硫酸沼泽,杭帆这个临时外援非常积极地给大家出着主意——说真的,他的主意不赖。很对得起他身份证件上的S字样。
岳一宛站在他们身后,打开精神屏障,排除了任何人听到自己与艾蜜对话声音的可能:“你会对这个感兴趣的。”
他说,“如果我们运气好,格丽浦薇恩能白赚一个超S级哨兵,还有一架来自罗彻斯特的跃迁舰。你懂的,他们那儿的科学技术可比我们高级得多。”
行星首席哨兵沉默了一下。艾蜜正在快速地做着利弊判断。
“但如果运气不好呢?”她问,“告诉我,你的最坏预计是什么?”
岳一宛看向杭帆。那位哨兵正在比划某种防溅保护装置的样子。
“运气不好的话,你会收到一具超S级的尸体。”他说,“暂时没法告诉你,尸体会是我的,还是那位哨兵的。”
身为地下中心的总指挥官,以及行星“格丽浦薇恩”的首席哨兵,艾蜜最终还是默许了岳一宛,这位首席向导兼副指挥官的行动。
“我会通知邻近两个区域的所有地表行动人员,时刻关注蓬莱小队的支援请求。”她说,“祝你好运,老弟,别死了,你对‘格丽浦薇恩’很重要。”
事实上,岳一宛觉得艾蜜的担忧纯属多余。
且不说蓬莱小队正保持着牺牲率低至0%的历史性记录。她以为她在跟谁说话?初出茅庐的新手向导吗?还是今年只有十四岁的未成年堂弟?
虽然大多数向导的战斗力能都明显若于哨兵,但放眼整个“格丽浦薇恩”,能和首席哨兵艾蜜打得有来有回平分秋色的,并不是哨兵那边的首席替补,而是首席向导岳一宛。
艾蜜最应该担心的,是杭帆这个身份可疑的大麻烦。
而大麻烦本人却像是个春游的小朋友一样,对眼前的所有凶险环境都怀抱有好奇。
“你们这里有很多硫酸沼泽吗?”
大概是因为高级哨兵出任务的习惯使然,杭帆一边和Antonio聊得热火朝天,一边自动自发地站到了磁悬浮陆地船的应急迎击位置上:“行星罗彻斯特在产出金矿的时候,就已经把星球表面挖成高度镂空的了,地表上根本没有任何自然环境可言哈哈,全都是人造建筑……”
闲话侃至一半,天空渐渐地阴沉起来。
像是要下雨。
“空中有不明生物高速接近,全体战斗准、诶,”口令喊到一半,杭帆这才想起这并非是在罗彻斯特,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啊,那个,我们现在是?”
岳一宛坐在船上,连姿势都没变:“是龙隼。”他说,“你们罗彻斯特没有这种烦人生物吗?”
杭帆真是要给他跪下了,“金矿上哪会有隼筑巢啊我的天!这是现在的重点吗大哥?!快用你万能的脑袋瓜想想办法啊!你不是这里的领队吗?!”
“龙隼是一种依靠精神力探测来狩猎的物种。”岳一宛悠闲地表示,“只要张开精神力屏障,在龙隼的‘眼’里,这里就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无人沼泽而已。”
伸出精神触丝四下里摸了摸,杭帆确实摸到已经一堵强有力的精神力屏障。厚实,严密,宽阔,像是一柄令人感到安心的巨伞。
“您这屏障的面积还挺……阔绰。”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来自异星的哨兵终于说道:“我以为,向导都应该擦着大家的头皮开屏障。开现在这么大,您觉得不费劲儿吗?”
Antonio凑过来对他耳语:“老大的向导精神力,非常富裕!他想开多大都行!”
“大就是好,大就是妙。你有什么意见吗?”岳一宛说得理直气壮。
杭帆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您说得都对!”
龙隼是一种体形极其巨大的覆鳞鸟类。为了应对气压的变化,它从高空降下的速度较为缓慢——猎手,在狩猎的时候,也容易成为他人的猎物。
“龙隼全身上下,就只有肚皮、眼睛和头顶两处,没有坚硬的鳞片覆盖。”指着空中慢慢现出身形的庞大暗影,岳一宛对杭帆解释:“所以在它降落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被其他凶猛动物所狩猎的时候……”
话没还说完,他与杭帆的神情已具是一变!
K22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向这里逼近!
向导的无数根细密的精神触丝,刹时间结成了天罗地网,雷霆霹雳般飞速地向远处铺陈而去。
这些肉眼不可见的精神力量,被岳一宛拧成了蚕丝般的粗细,从龙隼身上悄然越过的时候,这些力量微弱到巨鸟根本无法觉察。
而也正是这些敏锐的细丝,迅速传来了K22与K21交接处的探查情报:有一群陷入发狂状态的流浪哨兵,正全速向沼泽边逼近!
“他们看见龙隼了。”
岳一宛的声音终于紧绷起来:“这群只有战斗欲望的疯子……他们想要挑战龙隼!”
哨兵的锐利直觉,让杭帆早在觉察异变的第一瞬间就已进入战斗状态。但他的脑子并没有想通现在的情况:“啊?是流浪匪帮那群人吗?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就不能趁乱逃走吗?”
“龙隼是很容易被攻击行为激怒的啦朋友!”Antonio赶忙架起他的相位炮:“而一头愤怒的龙隼,不仅会疯狂抓挠四处甩尾,还会散发出令人焦躁恐惧的精神压力,并到处乱喷火焰。”
而此刻他们行经的是一座硫酸沼泽。沼泽对面,则是伫立着无数摩天大菌,且弥漫着雾气般孢子烟雾的“原始丛林”。
硫酸,混着成分不明的泥浆。干燥的有易燃机物,粉末般弥散在空气中的孢子。遇到狂野凶猛的明火——
“啊,原来是快完蛋了呢。”杭帆冷静地总结道。
龙隼几乎是与岳一宛同时发现了那群哨兵。
这只巨鸟不在乎精神力的狂暴与混乱。对于送上门来的一切食物,它很有兴趣。
K22区域的地形复杂,它不假思索地就把头伸了下去,想要探测得更清楚些:也就是在这时,一柄锈的砍刀,狠狠投掷向了它的……翅膀。
“……卧槽傻逼吧!”Antonio破口大骂:“这群疯子,但凡你们投准点呢?!”
蓬莱小队根本来不及阻止两方中的任意一边:发狂的哨兵们,愤怒的龙隼,他们都找到了自己今日必须死战的对手。
“A队击杀龙隼,B队保护物资,立刻就位!”
岳领队的声音,连带着清晰易懂的布战与逃生指示图,陡然浮现在了每个成员脑中。
杭帆除外。
这位哨兵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了对向导对自己大脑的渗透。而他作为一个超出S级的哨兵,精神力的防御机制本来就比别人更加强悍,岳一宛眼下根本分不出精力去专心撬这人的脑子。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撞,又各自转开了。
“你打龙隼/我打龙隼。”
说完,岳领队反手一抛,将自己的粒子动力剑扔进杭帆怀中。
恼怒地扇动着数十米长的巨型翅膀,龙隼喙爪并用,冲着发狂哨兵们就是一阵狠啄乱挠。
岳一宛的精神攻击范围是方圆五公里,超出这个距离后,攻击效果就会下降。而这群理智全失的哨兵们,就像满地乱爬的大蟑螂一样,毫无章法地在K22与K21的交界处来回奔逐,很难一次性就击昏所有人。
但考虑到头顶上的龙隼是用精神力狩猎的大型猛禽,岳一宛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若是一击不中,暴露了自身存在与方位的蓬莱小队,就将面对流浪匪帮与龙隼的双面夹击。
他必须耐心等待,直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现。
而杭帆也在等。他在等狂怒的龙隼进入到自己的攻击范围内。
直线距离五十米。直线距离四十六米。
三十二米。二十八米。二十。
杭帆脚下用力一蹬,原地起跳!
他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而岳一宛的精神屏障却始终笼罩着他。
宽敞,结实,隐秘。直到杭帆挥臂出剑——
“噌——”得一声,闪耀着淡青色粒子微光的动力剑,狠狠砍进了龙隼的脚爪里。
对于全身覆盖着满坚硬鳞片的龙隼来说,这点打击其实无关痛痒。但被偷袭的事实无疑令它更加愤怒,也流露出了一些惊慌。
龙隼虽是动物,却也并非毫无智慧。它很清楚地知道,与地上那些蠕动的食物相比,显然是正攀在自己脚爪上的这个害虫更加危险。
它用力挣动着脚爪,巨大的翅膀狂扇不止,试图以此来把杭帆甩落下去。间或伸脖低头,想要用尖而锋利的鸟喙啄死这个小虫子。
但杭帆瞅准了这个机会,纵身向前一扑,剑身笔直的刺入鸟喙。
龙隼吃痛,猛然向后甩头,杭帆双手握剑,仰身借力一翻,连人带剑地骑上了巨鸟的背。
“我操精彩!”龙隼天空中惊慌失措地摇头摆尾,Antonio也用相位炮紧紧追踪瞄准它的眼睛,嘴里还忍不住大叫:“看到了吗?我靠杭帆真他妈的牛逼,老大你看到了没?!”
岳一宛当然看见了。
在这一刻之前,他从未与名为杭帆的哨兵打过配合。但在时机正确的那一刻,杭帆毫无怀疑地冲了出去——就好像他非常确信岳一宛精神屏障一定会全程护佑自己,不会在最危险的跳跃过程中,任由他被龙隼袭击一样。
而奇怪的是,岳一宛好像也对杭帆有谜一样的信心。不需要磨合与熟悉,他就是知道,杭帆会选择直接跳上去,而这个过程中需要向导屏障的掩护——他明明是第一次给这个人打配合,却熟稔流畅得像是已经这么做了数千万次一样。
隐约地,一些莫名地想法闪过岳一宛的心底。
潜意识里,他似乎觉得,无形的命运令杭帆穿越星海而来,就是为了让这人来到自己的身边。
念头闪过的刹那,狂乱的哨兵们,恰巧都分布在了距离岳一宛四千米左右的地带。
向导的精神触丝瞬间拧成长枪,万箭齐发一般,整齐地贯穿了这群失智匪徒的大脑。
“杭帆!控制住鸟头方向!它要喷火了!”眼见着鸟喙边喷出黑烟,Antonio紧张得大叫起来。
虽然手上有相位炮,但在起火爆炸玉石俱焚的危机面前,相位炮甚至起不到心理安慰作用。
沼泽宽阔,磁悬浮陆地船还要一会儿才能靠岸。岳一宛指挥众人穿上防护装备,时刻准备好应对危机:“你别说话了Antonio,他现在没空分心!”
鸟背上的鳞片太光滑了,龙隼又挣扎得幅度很大,岳一宛知道,杭帆必须要非常专心地控制身体,才能确保自己不被摔落下去。
“老大你可以给他传话啊!”眼见相位炮的智能瞄准已经锁定,Antonio对着领队大喊:“我要开炮了,你让杭帆注意着点!”
岳一宛也大声喊回去:“传个屁!他根本拒接我的信号!”
话音刚落,相位炮轰隆发射出去。
瞄准是瞄准了,但可惜时机不巧,龙隼刚好炸了下眼——这巨鸟的眼睑上竟然也生满了坚硬鳞片!
“该死!”Antonio怒骂出声,“致命伤变成了蹭破皮,这下——”
眼睛是龙隼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眼睑上吃了这么一下,巨鸟立刻转移了目标,直直向着船上的蓬莱小队,俯冲而下!
龙隼已经发现了他们,再厚的精神屏障都无法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实现掩护。岳一宛等人当即抽出了近战武器,屏住呼息,预备……
“嗤啦——”一声,鸟背上的杭帆甩剑脱手,一道淡青色的光芒,冷峻地刺入了巨鸟的眼睛。
攻势被猛然打断,龙隼的眼睛里流出了强腐蚀性的血液,下雨般淅淅沥沥地滴落。
它怒叫着,又像是哀鸣,两爪狂暴挥舞,双翅疯狂扇动,仰头张嘴,试图用熊熊烈焰烧死背后那只顽强的小虫。
而就在这时,这对胡乱踢蹬着的鸟爪在竟无意中勾住了李飨的防护服,将她连人带武器一起,笔直地拎了起来!
而岳一宛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单手在Antonio肩上一撑,他跳上了龙隼的另一支爪子。
“李飨!”领队的精神传讯在小姑娘脑内响起:“伤势!不要解开背带!”
防护服没有破裂,是她的战术背带卡在了细长的鸟爪指甲上。可能有一些淤青,但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李飨是最近才被编入地表探索队伍的向导,身体素质并不突出。如果是在五米以内的高度,她还能解开背带积极自救。但现在,与杭帆搏斗着的龙隼,正挣扎着拖着他们三人,极速向着千米云端飞去。
从现在的这个高度上,任何拥有骨肉之躯的生物,跳下去都会摔成一摊血泥。
小姑娘明显非常紧张,但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恐慌:“我没事!”她向岳一宛报告了自己的情况,“岳老师,要我把武器扔给你吗?”
在龙隼面前,她自知胜算无多,只能尽力援助更可能击杀巨鸟的领队。
岳一宛道了声谢:“你连一下Antonio的精神传讯!让他们立刻架起低空救援网,我去协助杭帆,你看方向对了立刻就跳!”
高空之中,风声猎猎。对敏锐五感的哨兵而言,这反而是一种双耳剧痛的不利战场。
杭帆忍住疼痛,在心中衡量着从龙隼眼中抽出那柄动力剑的可能性,一错眼,却瞥见了岳一宛的声影。
他试图张口,却被风灌了满嘴。只得打开自己的精神防御,万分谨慎地放了岳一宛的几根精神触丝进来。
“你也跟上来,是有什么计划吗?”他的脑子里问这个向导。
岳一宛说:“左边,伸手。”
破空尖啸扑面而至,杭帆伸手一接,捉到一柄沉甸甸的激光刺刀。
“龙隼不是人类,我最多只能控它十五秒。”向导语速极快,“这十五秒里,我会让它会快速但平稳地降低高度,免得把我们摔死。我需要你在十五秒内刺中它的头顶,裸露出皮肤和那部分,越深越好,明白吗?”
杭帆回答OK,旋即砰得关上了精神防御,就像是青春期小男孩甩上房门一样。
而岳一宛来不及和他计较了。龙隼只要再飞高一点,他们就会因缺氧而窒息。
十五。
——杭帆确认了一下激光刺刀的手感。
十三。
——鸟身猛烈一抖,龙隼像掉下树梢的苹果一样,笔直开始下降。
十一。
——杭帆躬身拧腰,猛地发力!
九。
——李飨的战术背带被扯得摇摇欲坠。
七。
——Antonio已经布设好了救援网。
五。
——李飨跳了下去。
四。
——杭帆踩着巨鸟的脖子,徒手攀上了龙隼的头部。
三。
——精神控制一只非人巨物,给岳一宛的大脑带来强烈的不适感。
二。
——刺刀深深插进了龙隼的脑袋。
一。
——失去控制的巨鸟,轰然向地面撞去!
“卧槽老大你们不在救援网的范围——”
这是Antonio的声音。
“岳老师——!!!”
这是李飨的声音。
“坠落高度九十八米,缓冲飞行器出动……”
这是队友们的声音。
“抱紧我!”
脑内最清晰的这个,是杭帆。
死亡是一个过程。龙隼这么大的生物,不会因为一柄激光刺刀就瞬间毙命。
在岳一宛的推算里,他将在龙隼被刺杀之后趁虚而入,再次短暂地夺取巨鸟身体的掌控权。
只要五秒、不,三秒足矣。他有自信能把高度降低到一个自己摔不死的数字上。
至于死之外的其他结果,那都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
可杭帆扑了过来,抓住了他。
岳一宛条件反射地抱住了这个人。
他们从龙隼身上掉了下去。
脚爪。救援飞行器。两次缓冲。
最终的坠落高度是四十二米。
四十二米,这对哨兵而言并不是必定会受伤的高度。但杭帆加上岳一宛,在双倍重量冲击下,情况可就没那么乐观了。
落地前的刹那,已经做好了硬着陆冲击准备的岳一宛,陡然感到身下陡然一轻——杭帆把他翻到了上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来自地面的冲击。
“……好疼。”杭帆轻微地呻吟了一句,护在岳一宛脑后的手臂却没有移开:“我先确认一下你们有带止痛麻醉药剂的对吗……?”
就算不把岳一宛的怪奇小发明(合规程度不可考)算进去,蓬莱小队也当然有带足量的止痛与麻醉药剂。
但即便是用上了常规哨兵两倍剂量的麻醉剂,杭帆的疼痛程度依然没有得到缓解。
“这显然不太正常吧。”Antonio满头大汗地掏出了第三支针剂,偷偷开启了精神传讯的私人频道:“这支推进去,就是用药的上限了,老大,要是这样没用该怎么办?”
岳一宛只受了点皮外伤,正试图用向导的知觉隔离技术,来阻止的杭帆大脑接受到“疼痛”的感觉。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剧痛之中,哨兵依然顽强地拒绝着来自向导的抚慰。
任何向导。他并不在针对岳一宛。因为李飨的尝试也同样以失败告终。
甚至连带有精神放松效果的向导素喷雾也没用。这个哨兵像是发自灵魂地拒绝“向导”这个物种的接触。
“没办法了。”来不及包扎他那血刺糊啦药的胳膊,岳一宛从箱中翻出了某种只有编号的溶液:“用这个吧。很轻微的生物毒性,注射之后会有瞬时的兴奋及止痛效果,半小时内科麻痹全神经系统,逐渐让他失去一切知觉。对普通哨兵,大概能维持三天左右的药效,对杭帆……最长三十个小时吧。”
Antonio欲言又止地看了自家领队一眼,“老大,发明这个东西的时候,你到底是想……用在什么东西身上?”
“捕鼠夹。”岳一宛在脑子里说,“遇到那群狂乱哨兵的时候,丢下诱饵物资佯作撤退,在食物里面混入这种药物,趁他们昏睡的时候挨个儿解决。”
“幸好我从来不想留在地表上当匪帮……”
Antonio正要伸手拿过药剂,却见岳一宛直接捧起了杭帆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溶液喂进了杭帆轻微脱水的嘴唇里。
杭帆听不见他俩在精神频道里的嘀嘀咕咕,一边痛得低声呜咽,一边还要断断续续的评价几句,说这药怎么这么咸啊岳一宛你不会在给我喂生理盐水当安慰剂吧?
哼哼唧唧的抱怨还没说完,他的呼吸与全身肌肉一起放松下来。
脑袋一歪,就着把头枕在岳一宛腿上的姿势,他昏迷了过去。
对杭帆来说,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身体沉重,精神却像是漂浮在半空之中。
如果是向导的话,就算是在昏迷里,应该也能通过精神力量“看见”周遭的世界吧?他想。
而哨兵就不一样了。哨兵依赖高度强化的五感,闭上眼睛,自然就会看不见一切。
黑暗。总是黑暗。
寂静。总是寂静。
鼻子里没有任何气味。
口腔中也没有任何味道。
他的身体动弹不了,皮肤上也感觉不到任何触觉。
是抑制剂吗?杭帆心想,但那玩意儿不是已经对我失效了吗?
我为什么我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不对,他想,问题是我为什么会又开始吃抑制剂?
恐惧让他反射性地想要挣扎,但向来控制自如身体,却总会在这片无知无觉的黑暗里背叛他。
他动不了。
他能在护卫行商舰队的任务中单枪匹马地剿灭一整团的星际海盗,却无法对抗服用抑制剂后的五感失调。
过了一会儿,这个名为的“杭帆”的,像光杆司令一样孤零零的意识,终于放弃了和自己的身体做对抗。
黑暗里,他只能靠着“想象”来睁大眼睛,推测肉身所在的世界里,时间正在如何缓缓地流逝。
空洞的感觉啃咬着杭帆的心。饥饿感正从胃里攀爬上来。
饥饿。这也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自从六岁那年觉醒了哨兵的天赋之后,他的抚养权就强行收归教养院所有。哨兵教养员,像带走一个少年犯是的,粗暴把他从家里提溜出来,任由杭艳玲大哭着在车子后面追过好几条街。
自那之后,杭帆的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都在不得饱腹的饥饿中度过。
教养院并没有在餐食方面亏待他。但他就是无论如何都吃不饱。
他很饿,时时刻刻都很饿。这种几乎在灵魂上侵蚀出一个黑洞的饥饿感,让他时时刻刻都想要吃点什么,想要藏起食物,想要把吃的东西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哨兵教养员们不允许杭帆这么做。因为哨兵是战士,战士必须从小学会遵守纪律。
贪嘴偷吃,私藏食物,这简直就是罪犯才会有的习性。
他因为食物的问题被教养员打过无数次。被骂被罚更是家常便饭。
八岁的时候,杭艳玲终于辗转找到了杭帆所在的哨兵教养院。出操时间,母亲与孩子都只敢隔着一道高高的栅栏,遥遥地看上对方一眼。
自那之后,他开始时不时地在墙根边上收到藏起来的食物。用洗得发白的碎花餐巾包得整整齐齐,临期的压缩饼干,人造蛋白质肉脯,甚至是一小袋蚯蚓干。很偶尔的时候,杭帆也收到过妈妈小心翼翼留下的一块糖。这能让他高兴上一整个月。
可好时光没能持续很久。十二岁生日之后,仅仅过去两个月,他们偷藏食物的地方,突然间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杭帆不相信妈妈会抛弃自己,他想方设法地逃出了教养院,到处打听杭艳玲的消息。
罗彻斯特,这座商业星球几乎完全建造在因掘金而挖空的地下。战争摧毁了大部分的航线与商船,却没有对星球自身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物资虽然拮据,但人们的生活照旧在地下继续着,教养院周围的居民们,也没有人费心记得一个因被迫失去孩子而以泪洗面的母亲。他们只记得她好像生了病,再之后就没有下文。
杭帆逃出教养院仅仅五天,被逮回去之后,被罚五周不许吃晚饭。
他很饿。饥饿像是一种另类的痛觉,深深地,深深地铭刻进他的身体里。
进入青春期之后,饥饿的纠缠并没有结束。但杭帆终于学会了掩饰自己。
他从初等教养院毕业,因为成绩优异,被送往了位于繁华商业中心附近的中级教养院。在中级教养院里,没有人知道他曾是个像松鼠一样到处藏食物的奇怪小孩,杭帆也尽力扮演着他的优等生角色。
每月一次的休息与采购日,杭帆总是独自走在商店街上,把手边的所有零花钱都换成最便宜那种的食用植物冲泡粉,直接空口往嘴里咽,吃不下就一边吐一边继续吃。如此反复,直到他再度升入高等教养院。
十几岁的哨兵,是世界上最能吃的一群人。而高等教养院里的实战练习增多,体能消耗也大,食堂里全天候供应炒饭。那是一种湿哒哒黏糊糊的食物,和杭帆记忆里妈妈曾经做给自己吃的“炒饭”,完全就是两种毫无关系的东西。
但他没得选择,因为哨兵是战士,战士不可以挑嘴。在教养院里,你饿,就得吃湿哒哒的炒饭。
而难吃的炒饭并不能填饱他的饥饿。
他很饿。那不是身体上的饥饿,而是一种已经永远无法被抚慰的疼痛。
从高等教养院出来,他开始被频繁地送上战场。为行星“罗彻斯特”而战,为从宇宙海盗手中夺回航线而战,为拯救来往的商船而战,但从不为自己而战。
应急食物很难吃,比教养院里湿哒哒的炒饭更加难以下咽。但为了生存,他必须咽下去。
食物开始变得对杭帆没有意义。只要没出现头晕手抖的低血糖反应,吃不吃,什么时候吃,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很饿。食物自身根本无法满足这份饥饿,而杭帆已经对此感到无所谓了。
而现在,这份如影随形的饥饿再度冒出了头。
在杭帆的想象里,饥饿是一条难缠的恶犬,他需要一脚踢开这口水耷拉的家伙。
“我知道你很饿,”黑暗里,他对着虚空比比划划道,好像那里真的有一条饿到目露凶光的恶狗在瞪着他:“但我也没办法啊!我都动不了!”
“而且你不能因为饿就狂吸医疗人员的向导素,这是不对的。”
闲着也是闲着,杭帆穷极无聊,开始试图和自己的饥饿感讲道理:“就是因为你根本没法控制住自己,每次都像填不满的无底洞一样贪得无厌,所以才让上面的人发现了这个‘异常’。要不是你,我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饥肠辘辘的大狗蹲在那里,一言不发。
杭帆叹了口气,在脑子里挥散了这个无聊的想象。
“我不会真的有什么奇怪癖好吧?”他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但在抑制剂失效之前,好像也没有过这种症状……为什么会突然像暴饮暴食一样,不可自控地想要摄入更多向导素?太怪了。”
“黑暗哨兵这种东西,难道就是专吃向导素的大胃王,精神力的吸血鬼?”
他想要给自己讲个笑话乐一乐,但想到“黑暗哨兵”这四个字,立刻又笑不出来了。
“黑心的罗彻斯特!”
最终,杭帆叽里咕噜地在心中怒骂起来,“我给你们做牛做马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多吃两口向导素怎么你们了!这就能被诊断为‘黑暗哨兵’?!我就不可以只是能吃而已吗?!”
他很饿。他好想吃一顿温暖的饭菜,好想要回家。
可他已经没有家了。从很早以前开始。
【本章作话剧场未完待续,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