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的,我屁滚尿流地爬向电脑,把几十个未命名图层一个个点开检查。”重重叹了口气,杭总监喃喃:“然后就看到了那副涂鸦。真的,我是真的尴尬得想要立刻就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岳大师笑得狂拍大腿,嘴上却尚留有两分怜悯:“虽然的确很尴尬,哈哈哈!但杭总监,人生还是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就去死的嘛!”
“是哦,人生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杭帆恨声道,“你不许笑,岳一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不能赶紧忘掉吗?!!”
在实习生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目光中,岳一宛诡笑着摇了摇食指。
“我会永远铭记在心。”以一种非常邪恶的口吻,酿酒师深情宣布道:“毕竟,那可是我和杭总监的初见啊。”
把脸埋进手心里,杭总监从喉咙深处挤出了痛苦的呻吟。
“有酒吗?”他闷闷地问,“再不给我来一杯,我感觉这工作就快没法干下去了。”
苏玛正要跑去展位上拿起泡酒,她的便宜师祖抬手一挡,就给小姑娘拦了下来。
“那些就还是留给你们的客人和粉丝慢慢喝吧。”抓住了杭帆的胳膊,岳一宛笑着向展位上的各位同事告辞:“我们嘛,就先去做斯芸酒庄的工作了。”
在被这人拖走之前,杭帆还眼疾手快地拍下了几张自家展位的照片:在花团锦簇的立牌与春季限定礼盒的另一侧,“斯芸”与“兰陵琥珀”这两支标价高昂的酒,正孤零零地站立在装饰精美的玻璃展柜中。
“电商部门说在他们在成都也有仓库,今天下午就可以调一批货过来做试饮。”
一边走路,杭帆还一边不忘要给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活动做好后续安排:“这款起泡酒一瓶多少钱来着?嚯,才一百五十八!难怪这么大方又拨了我们一百瓶做试饮!”
无不艳羡地,杭总监在脑子里摁起了计算器:“要有二十多瓶起泡酒,才抵得上一支‘兰陵琥珀’的价格……唉,也难怪他们不考虑给斯芸酒庄的产品做开瓶试饮,这成本真的是压不下来啊……”
不到两百块的名牌酒!再加上明星效应与粉丝经济!杭总监在心里抱头哀嚎:这样的营销工作,不比现在这个天天都得端着架子的斯芸酒庄要好做得多?!
早知道,我就该……啊啊啊!人生没有早知道!!
“也不仅仅是价格的原因。”岳大师说,“光是这款起泡酒,罗彻斯特在全球就有七个生产基地,年产量超过百万瓶。”
调驻斯芸的一个多月来,杭帆听说过的最高产能,是经常被岳一宛指指戳戳的隔壁某酒庄——竟然一年能有一万两千瓶,他们家的葡萄是不是也长得太努力了?彼时的岳大师,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酸溜溜。
如今乍一听到“百万瓶”这个单位,杭总监还很是恍惚了一下:“百万瓶……原来你们这些做葡萄酒的,也不是没有工业化生产的能力啊?!”
“如果斯芸能有这个产量,”杭帆急吼吼地掰起了自己的手指,像是穷鬼做梦中了五千万彩票:“不,不需要百万瓶,其实十万瓶左右也就够了。若是能有这个级别的产能,我就可以找个IP联名来做一做……!甚至不需要那种特别能带货的大IP,格调高一点,知名度也比较那种就好。博物馆和美术馆?应该还能有更符合品牌调性的东西……”
岳一宛无情地敲醒了他。
“白日做梦呢杭总监?”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嗤笑道,“年产量十万瓶?那斯芸酒庄的种植规模也要跟着扩大十倍。即便是对于罗彻斯特这种巨头企业而言,每年的租赁田地费用,也是一笔天文数字的支出了!”
“我知道,我知道,您老的斯芸是高端精品化路线,每一颗葡萄都是优中选优,和那些大批量生产的酒商流水线产品不可同日而语。”杭帆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的伟大计划:“唉,但是做梦又不犯法!就让我梦一下,怎么你了呢?”
“因为听到你夸别人的酒会让我不爽。”岳大师这个人,根本就是强词夺理的代名词:“就算你夸的是别人家的产能也不行!”
此言既出,个头娇小的女性酿酒师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岳一宛与杭帆正站在一家宁夏产区的联合展位面前,短发飒爽的女酿酒师为他们倒上了小半杯的干红葡萄酒。
“岳一宛今天又在发什么癫?”她笑着问杭帆:“要忍受这家伙,你平时一定过得很不容易吧?”
轻盈微酸的宝石红色液体,入口之后,就像是在不太甜的葡萄果汁里兑了点酒,是一种明快而清脆的可爱质感。
“这个很好喝!”意料之外的惊喜口感,让杭帆把眼睛都睁圆了:“虽然是干型的红葡萄酒,但是没什么单宁的涩感。感觉像是一种饮料?”
女酿酒师自豪地叉起了腰:“对吧对吧?超容易入口的!这款酒我们卖得超好咧!”
“但看在岳一宛的面子上,你就别夸了,”她看了眼旁边那人,大笑起来:“再夸下去,他马上又要开始犯病了!”
正在犯病的岳大师只矜持地抿了一口,很是挑剔地转动起了手里的杯子。
“唉,梅洛葡萄。唉!”
他怪里怪气地出声道:“你懂我的意思吧,孙维?二十一世纪了,谁还喝梅洛啊!”
孙维——也就是他们面前的女酿酒师——作势就要用酒瓶敲他的脑袋。
“神经病啊你!”大概是与这人熟识多年的缘故,她对岳一宛没有半毛钱的尊敬可言:“我跟你说岳一宛:嫉妒,让男人丑陋。你现在已经嫉妒到扭曲变形了你知道吗?”
她怼完岳一宛,又爽朗地向杭帆伸出手:“我叫孙维,是一名家在宁夏的酿酒师。你呢?”
一句话,把岳一宛气得在边上直跳脚:“嫉妒?真是胡言乱语!呵!我看上去难道像是想用梅洛葡萄来酿酒的样子吗?我一点都不嫉妒好不好!”
“杭帆,斯芸酒庄的新媒体运营。”
握住孙维的手,杭总监对这位女酿酒师很是敬佩——三言两语之间,就能把岳一宛给气成这样,此君当堪大用啊!
而孙维的握手与她的反驳同样有力。
“哦,我知道了!你们斯芸,今年加种梅洛的提议又被上头驳回啦?”
俗话说,打蛇捏七寸。而要气死岳一宛,那就得专挑葡萄的话题下手:“我说呢,就前两个月,怎么大清早的你突然开始在朋友圈里抽风,唧唧歪歪好一阵梅洛混酿单酿的话题,又说什么潮流是一时的风土是永久的……合着是你自己没能得手啊!”
“还有这事?”岳一宛东张西望,强行失忆:“我不记得了,没发生过吧?是不是你幻觉啊?”
孙维与杭帆对视一秒,“他就是想要梅洛葡萄。”两人异口同声地得出结论。
“爱徒,”痛心疾首地,岳大师对杭帆道:“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为师在你心中难道就是这种无理取闹的人吗?”
啊?杭帆回以一个犀利的眼神:难道你不是?
岳一宛假装没看见,扭头又对孙维说:“而你,我要把你这个不肖徒弟给逐出师门!以后出去别说我教过你!”
“这不就巧了?”孙维桀桀大笑,“我可从来都没承认过你是我师父!”
好混乱的师门关系,杭总监心想,岳一宛这人竟然也能桃李满天下?
他真诚请教岳大师:“师父,请容徒儿一问——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徒弟?”
“一个,就你一个!”这人答得斩钉截铁:“孙维刚已经被从师门里除名了!”
成都糖酒会的展位并不便宜。由于受众定位等原因,海外的各家精品葡萄酒庄,大多都只参加酒店展的部分。等到了大会展,除了罗彻斯特酒业这样的大金主,更多列席的则是国内酒商与各家国产酒庄。
“我们家是小酒庄嘛,单独租一个展位实在太贵了。所以就和左邻右舍们一起合拼了一个摊位!省钱哪。”
她笑着指了指头顶的展位名字,“排第一个的就是我家酒庄,咱也是老资历了!小杭听说过我们家的酒吗?“
“绝对没有。”岳一宛冷酷抢答,“你们还没有资格出现在我编撰的教科书里,OK?”
孙维熟练地无视了他:“其实吧,我家酒庄本来是准备要关门了来着。”她说,“毕竟是从爷爷那一辈就开始种葡萄的嘛!酿酒,在当时看来也只是件顺势而为的事情,反正每年都有那么多葡萄卖不出去,哈哈。”
“我从小就不喜欢葡萄酒,”当着杭帆的面,女酿酒师承认得坦坦荡荡:“又累,又辛苦,还土得掉渣!哎,我跟你讲,小杭,你别看我家酒庄现在整得好像也有点高端大气的样子,但我小时候,家里酿造的所谓‘葡萄酒’,还都是用白色塑料桶装着卖的呢!专供镇上的那两家农副产品商店。”
岳大师低头对他的“大弟子”咬耳朵:“那才不叫酒,那就只是轻微发酵过的葡萄汁!”
“喂,我可还听着呢!”
恶狠狠地,孙维没收了岳一宛手里的一次性酒杯:“去去去,你这种爱葡萄甚过爱人类的家伙,不要跑来参与我们普通人的话题!而且就算是到现在,我的梦想也是做舞台上的唱跳歌手的好吧?我经营酒庄,这完全就是在曲线救国!”
杭帆很难不露出震惊的表情:“啊?!酿酒和做爱豆?!这是要怎么曲线救国……?!”
“她在葡萄田边上开live,音乐节的时候。”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除了岳一宛也没有别人:“我要是她地里的葡萄藤,天天听着那么吵闹的歌曲,我一颗果子也不给她结!”
“你要是我的葡萄藤,我给你连根都拔咯!”
孙维大声嘘他,脸上却带着笑意:“况且,要不是因为和你的孽缘,我家的葡萄园早都卖了。哪里还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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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岳大师:怎么这些做徒弟的,一个两个都不懂“尊师重道”呢?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杭总监:是啊,为什么呢?请您反省一下自己。
杭总监友情提醒:为防止社会性死亡,在提交任何一份工作文件之前,都不要忘记仔细检查哦!(当然,作业也同样如此!)
第43章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脸色微妙地变了一变,岳一宛试图给这个话题踩下紧急刹车。
“咱们非得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吗?”他拼命地给孙维使眼色,“好久不见,还是聊点别的吧——你们今年有带赤霞珠的单酿没有?”
“嗯?听起来会是个很有趣的故事。”
听闻此人的生硬语气,杭帆立刻瞅准机会掰回一城:“来都来了,对吧?咱们也展开讲讲呗!”
十分可疑地,岳大师的目光变得闪躲起来:“嗯,这个嘛,嗯……我觉得其实也没有特别有趣吧,哈哈……”
“会吗?其实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我都觉得很有趣啊。”
杭总监素来人品优越,就连落井下石的语气都真挚得令人无法拒绝:“放心吧岳一宛,吃瓜,我可是专业的。除非特别好笑,我一般不会当场就笑出来……噗!”
“是专业逆贼啊你!”
岳一宛咬牙切齿。
孙维看着他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我的天!”她说,“连岳一宛都学会害羞了。千古奇闻啊!”
“我呸!谁害羞了?”
岳大师愤愤啐她,已然是早死早超生的态度:“要讲快讲,少在这儿添油加醋啊我告诉你!”
自幼不爱念书的孙维,毫不意外地在那一年高考中落了榜。
她没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对她而言,落榜就意味着今后再也不用念书,也再不用参加考试了。在十八岁的孙维眼里,这反倒一种究极的解脱。
漫长的学生时代总算过去。而她!就要去大城市里做偶像了!
“不是我说,你这故事都是搁哪儿起的头啊?”
岳一宛嫌她讲得磨叽,干脆亲自上阵:“我给你挑重点总结一下好吧:总之,杭帆,你面前这人,在高考完的第二天,就揣着三年中攒下的零花钱,坐绿皮火车跑去了上海和北京,参加了好几个偶像女团的面试。”
“然后一个也没面上。”
他人的失败,就是岳一宛最大的快乐。以巧克力般丝滑愉悦的口吻,他转头问道:“欸,孙维,所以你后来是怎样?印象里你是说在酒吧里做了一段时间驻唱歌手来着?为了攒回家的路费是吧?”
“你给老娘住嘴,岳一宛!我正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用酒瓶敲爆你脑袋的冲动!”
叼着一次性红酒杯的杭帆只是在边上吭哧吭哧地笑。
只是短短的三个月,孙维的舞台爱豆梦想就正式宣告破灭。
北方的经纪公司嫌她个头太矮,南方的经纪公司嫌她的气质不够女性化。她嗓音嘹亮,唱功还算不错,但舞蹈技能却又贫瘠得可怜。
在被社会狠狠修理了一顿之后,攒够了路费的孙维终于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或许先找份工随便打打吧,她是这么想的。反正,只要不是在田里种葡萄,就算是在餐厅洗碗端盘子也行啊!
回到家中的那天,来自父母的打骂并没有如预料之中那样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