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坐在屋外抽烟,见她回来,只是抬了抬眉毛。
「忙三火四,干啥去?」他冲孙维招手,「瞧你这尕娃,日能的,跑出克做出嘛来了嘛?」
然后,他说,自己的腰近来总不大好,怕是再种不了几年的葡萄了。你去别处看看,咱家的葡萄园有没有人要。有人要的话,多卖点钱,你带去镇上过吧。
“种葡萄这行吧,实在也是看不到什么前途。”孙维对杭帆笑言:“我爷爷还是老三届的毕业生呢!当年因为上山下乡而没能读到大学,他老不服气了,就想着非得要在田里弄出一番事业不可。结果,几十年的人力耗在里面,到头来,也没见到有什么成果。”
“虽然我和我爹一样,都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两代人折在葡萄田里面,我想着,这也该是到了认命的时候了吧?”
有这种念头的葡萄种植户可不止孙维一家。
随着智能手机与移动互联网的普及,越来越多的当地年轻人开始向往起了“别处的生活”:高楼大厦的水泥森林很酷,灯红酒绿的夜场生活很酷,游戏很酷,摇滚很酷。
而这个世界上最不酷的东西,就是祖祖辈辈们弯腰埋首在田间所从事着的——农业。
孙维家放出了想要将葡萄园转让的消息,但附近的乡亲们却无人对此展现出兴趣。只有两个没眼色的亲戚跑上门来,问:我们也不想种了呀,那几亩地你们也帮着一起转让了吧!
两个月过去,这事儿仍旧杳无回音。孙维心里烦得要死,干脆死马当作活马医,把自家的葡萄园给挂上了贴吧。
「不种了,谁爱要谁就来。」十八岁的孙维在网上说,「来看葡萄园的私我,我请你喝自家酿的酒!」
“啊……”非常奇妙地,杭帆似乎已经能够预知这件事的发展方向:“然后岳一宛就来联系你了?”
岳姓当事人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只有孙维,笑得嘎嘎做响:“他要是先联系的我,那倒好啰!这家伙,一声不吭地,突然间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踩在十六岁尾巴上的岳一宛,是一名英俊得令孙维瞪目结舌的少年。
宁夏的十一月,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而岳一宛只穿了薄薄一件夹克,脸被冻得煞白,手里还拖着一只行李箱。
他敲响了孙维家的门,说自己刚从国际航班的飞机上下来,不好意思打扰他们了。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帖子。」他说,「你家的葡萄园在转让,对吗?我要租。先签个十年的合同吧,租金多少?我现在就可以付。」
而跨过十八岁门槛小半年的孙维,瞪大眼睛看着自家门外的天降之客:「你……你成年了吗?」
“就一个字,莽。”
孙维咂舌不止,对着杭帆比划着一个大大的长方形轮廓道:“小杭,你来猜猜,他带的行李箱里带着的什么东西?”
“我也是一周后才知道,那天他行李箱装的全是钞票!几十万,现金,装满半箱子!我的老天爷,长到十八岁,我都从来还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可他一个十六岁小孩儿,就敢带着这么多现金满地跑!”
岳一宛竭力掩饰着自己脸上的尴尬之色。倒是杭帆,一边笑还一边叹气,“好像确实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我有点能理解。”
“你别去理解啊!”孙维大力拍桌,“他小时候是真的很癫!你可千万别太理解他的脑回路,很危险啊小杭!”
比起十七未满的岳一宛,已经自诩是成年人的孙维,确实具有更多的社会常识。
她果断拒绝了这少年租借葡萄园的要求,但还是礼貌地请他进来一起吃晚饭。
当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孙维在心里想:要是放这小子一个人回镇上,那要得走多远啊?零下的气温里,就他身上这么两件衣服,非得给人冻出毛病来不可!
在她的热情挽留下,岳一宛终于走进门来。
和后来那些年里,越发变得活蹦乱跳且口无遮拦的“岳大师”不同。
十六岁的那个冬天,尚是少年的岳一宛,穿着时髦像是杂志上的明星,神情却忧郁憔悴,大部分时候只以沉默寡言的点头或摇头来做回应。
孙维小心翼翼地给他拿来了一副碗筷——她自觉已经周游了半个中国,是有见识的“大人”了,就算是与眼前这样的怪人打起交道,也应该丝毫不怵才是。但莫名地,她就是有些害怕,不知是因为面前的少年来路不明,还是因为他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从内部碎裂开一般。
「你是从外国回来的呀?」饭桌上的爹妈默不作声,只有孙维在努力寻找话题:「是……哪个国家呀?你要租我们的葡萄园,是想要做什么啊?」
或许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味的原因,少年只象征性地动了两下两筷子。
「做酒庄。」他说,「我要酿葡萄酒。」
“这太岳一宛了。”杭帆说。
半点也没有感觉到好笑或尴尬,他只是看向岳一宛侧脸。
在这英挺的眉眼线条之间,杭帆似乎依然能看见十数年前的冬夜里,那个孤身横跨大洲,怀抱着渺茫希望而扣响陌生人家门扉的那个少年。
——掐指算来,这正是Ines女士身故,而她的酒庄与葡萄园也跟着化作虚无的那年。
“但我能够理解。”
但十八岁的孙维并不能够理解。她只觉得这人多少有点神经兮兮。
「葡萄酒?是吗,哈哈……」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喜欢的东西却这么老气横秋的!孙维在心里直犯嘀咕:而且这家伙的脑壳真的没问题吗?再怎么喜欢葡萄酒,也不至于说是要租下一片田来自己种葡萄自己酿酒吧?有病么这不是!
我还喜欢唱歌跳舞咧,她腹诽道,也没见说非得亲手在家里搭个戏台子不可嘛!
但当着客人的面,孙维只能强扮出她自以为最淑女的微笑:「说起来,我家也有在酿葡萄酒。你要不要喝?我去给你拿点啊。」
她走进厨房,拎起装有家酿葡萄酒的大塑料桶,往一次性纸杯中倒入了满满的一杯。
在端出去给岳一宛之前,她还给自己也添了小半碗尝了一下——果然,和记忆里一样,既甜得发腻,又涩得嘴疼。
很难想象,喜欢这种东西的人都是种什么心理。
把“葡萄酒”放在了客人手边,孙维重又在桌边坐下。
「你一个人来这里啊?」她只是随口一问,「跑这么老远,你爸妈不管你吗?」
少年岳一宛盯着面前的纸杯,目光既惊恐又锐利,好像是在提防那柸胭脂红色的液体,突然伸出嘴来咬他一口似的。
好半天之后,他才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面前这杯被称之为是“葡萄酒”的东西。
「我没有家了。」
十六岁的岳一宛,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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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好心的网友,告诉了我一些俺这辈子也用不上的知识:(在全部都是新钞票,且捆绑压实的情况下)20寸登机箱能装100W人民币现金,钞票部分重约23KG。而28寸行李箱能装200W人民币现金,含箱共重约50KG。
所以理论上来说……十几岁岳一宛,拖个十几公斤的行李箱,嗯……好像问题不大……毕竟他是个成年之后能硬拉120KG的人(。
就算要举起一个小杭总监,对他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啦……嗯……
第44章 篝火明灯
苦酒入喉,化作愁肠泪。
岳一宛搁下纸杯,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被难喝玩意儿给呛出来了。
「……这是你们的葡萄酒?」他感觉自己绝望得都快要笑出来,「就这?」
面前的短发少女倒是大大方方地把手一摊,「是啊。」她嘻嘻一笑:「不好喝是吧?不好喝这就对了!」
她说:「葡萄酒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啦,以前是农民酿来自己喝的。后来大家也会买点回去自己喝,毕竟是酒嘛。但你若是论好喝——嗐,这东西,甜嘛不如可乐,带劲儿不如老白干,也就当是个果味儿的小孩儿饮料喝喝吧。」
「我劝你也别想着要做什么葡萄酒。」十八岁的孙维对他说,「这玩意儿要是能赚到钱,咱家也不至于要把葡萄园转让出去啊!」
十多年之后,对于自己当年的冒失发言,孙维做出了深刻的反省。
“确实,孽缘不是从这个人闪现在我门口开始的。”
她对杭帆道:“这一切都是从我说错了话的结果!但凡我当初不要接他的话,啧啧……”
小杭总监点头不迭——岳大师在葡萄酒的话题上能有多严格,他本人对此深有体会。
“来来来,小杭,看在大家都是岳一宛受害者的份上,请你喝我们的当家产品!”
拿出一瓶金橘色的酒,孙维豪爽地给他倒上了一大杯:“这是我们杏子酒,加了一点砂糖共同酿造的。酸甜比例那可是相当完美!”
“呵,杏子酒。”岳一宛抱臂哼声,“呵!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吧?甚至连第一批杏子酒,那都是我飞过来亲手酿的!”
“再来点杏干!”
哗啦啦地,孙维又掏出一只密封袋塞给杭帆:“也是我们自家晒的,和酿酒的杏子是同一个品种。原汤化原食,美得你冒泡!”
杭帆尝了一口,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起来,连声夸赞“好吃”。
到底是社畜不打诳语:这杯清亮爽口的果酒,再配上两片柔韧有嚼劲的果肉干,大家酸甜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世界上最好吃的杏子给扑了个满怀。
“但凡罗彻斯特能让我给这个做营销,”那杭总监觉得自己在梦里都能笑醒,“我的KPI啊……感觉会比金价涨得更快。”
物以稀为贵,那好吃的杏干和杏子酒凭什么不算奢侈品?罗彻斯特集团,你们懂个锤子的美食!
“你俩怎么就自己吃上了,没有我的份吗?”岳大师没等到投喂,立刻就开始作妖,“哎,徒弟不孝,为师的心真是碎了一地……”
孙维麻利地把果酒瓶子给插回冰桶中。
“嘿,你这人,不是说什么样的果酒都能自己酿的吗?那你自己酿去呗!”她奚落起岳一宛来可是毫不留情:“你们斯芸又不是没种杏子树,年产量五百公斤呢岳大师!这还不够你酿个一桶两桶杏子酒的?”
岳一宛和她对呛:“哈?你把我们斯芸酒庄当成什么了?酿杏子酒,这要让我在工作日志里怎么写,‘因为和宁夏的酿酒师孙维吵架,所以我私自占用了酒庄的发酵设备与果树,假公济私地酿造一些与斯芸的产品毫无关系的果酒’?”
“哎哟,大酿酒师,这话怎么听起来还怪憋屈怪可怜的?”孙维正要顺势再挖苦他两句,却见杭帆已经把自己的杯子递到了身边这人面前。
这厮竟也不跟他客气,就着杭帆的手喝了一大口,又大剌剌地从杭总监怀里摸了块杏子干丢进自己嘴中。
“你看看杭帆。”
嘴里咬着食物的岳一宛,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愉悦,声音含混地对孙维嘟囔:“人家这个首席大弟子,可比你尊师重道得多了!”
孙维让他滚蛋,“我看人小杭也是运交华盖才遇上你!”
「我不能同意。」
十六岁的岳一宛抬起眼睛,目光锋利得如同短匕出鞘:「卖不卖得出去,这是好酒才配讨论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孙维拿眼睛瞪他:「什么玩意儿,你看不起人啊?!」
「意思就是你家的葡萄酒太差了。」
岳一宛说着,从桌边站起身来:「打着‘葡萄酒’的名义卖这种东西?这是对酿酒行业的最大羞辱。」
「我会带真正的葡萄酒来的。」拎起了自己的行李箱,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孙维家的大门:「等着。」
这目下无尘的态度,可真是把孙维给气得够呛。她一路追出院门外,扯开嗓子冲岳一宛的背影喊:「你还要回来啊?你可别再回来了!我家园子不会租给你的,你听不懂啊?!」
虽然每日里干尽了欺猫逗狗之事,但以岳一宛的情商水平,当年的这番言行举止也确实有些过于失态了。
孙维是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的,岳一宛则干脆堵住自己耳朵装聋作哑。
唯独杭帆,想到这人少年丧母,又突逢故园离散的剧变,心中只有一片感同身受的怆然。
“是有点中二。”他说,“但会这样狂热地给葡萄酒传教的,也只有岳一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