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融刚要进去,后头又跑过来一个人,正是秦钰派来的信使到了。
信使满面尘土,一路跑死了三匹马,才连滚带爬赶到萧元尧面前,他与主公递上重信,萧元尧展开看了一眼,将其递给一旁的卢玉章。
卢玉章没他那么深沉,当即惊骇出声:“天子驾崩了?!”
沈融睁大眼睛,疾步过去一起看信,上面正是秦钰字迹,言隆旸帝驾崩,太子即将登基,雁门关却一切如常,并未见北凌王有何动静。
北凌王没有动静,匈奴的左贤王却有了动静。
春日水草肥美,匈奴骑兵膘肥体壮,翻过子登山前进,似是不知道这里有一个萧元尧。
卢玉章深吸一口气:“不对,北凌王并非没有动静,这封信在路上已经走了快十天,他与匈奴接壤,匈奴这时候南下,偏路过广阳城,岂不是要叫我们和左贤王的骑兵对上?”
谭贡拧眉:“这便是北凌王的动静?”
茅元缓缓:“一可拖延我们护卫京城的脚步,二可借匈奴骑兵试探我们实力,好一个远隔千里坐收渔翁之利。”
另一旁的武将陈吉道:“将军前来幽州行径诡秘,杀光了路遇的游兵和可疑之人,北凌王如何得知我们在广阳城?”
萧元尧:“探子。”
沈融看向他,回想起近来广阳乱市多外来马队的事。
阿苏勒惊声:“你知道有探子?!”
萧元尧垂眸看他:“这不难猜,毕竟我早就玩过这一手。”
养马少年被兄长那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的模样骇住了,此时此刻,他才仿佛洞见了萧元尧可怕的冰山一角。
男人起身,将沈融拉到暖热的椅子上坐下,而后于众人面前踱步几下,阿苏勒不由自主避开,满脑子都是萧元尧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又要怎么对抗左贤王。
以前广阳城里什么都没有,匈奴不稀罕来这里,而今却不一样,恩都里发现了神赐的土地,种子才刚刚种下去,乌尤骑兵还没有训练出来,如何与左贤王的人马对冲?要是左贤王知道广阳城已经不再贫瘠,那不论他此次出兵目的何为,势必会想要吞并广阳,将土地和财富都收入囊中!
——那他们这些日子岂不是白干了?!
杜英鼻息微沉:“横竖北凌王都不吃亏,说不定还会趁机攻破雁门直入京城,到时候谁为新朝天子还真不一定。”
萧元尧脚步停下,微挑眸光看向众人:“我乃太子殿下一手提拔,自是拥簇太子为新帝,其他人想当皇帝,岂不是坏了本将一片忠心为主之名。”
沈融:“?”
萧二:“?”
其他人:“哈哈主公说的是。”
萧元尧走到沈融身后,指尖摸着椅背轻点几下道:“便另派一个识路的信使去雁门关告诉秦小将军,若是北凌王带着天策军陈兵关外,不必硬抗,大开关门抚琴相迎即可。”
卢玉章眼前一亮:“此乃空城计!”
萧元尧笑了笑:“拙计一个,北凌王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我便回敬一番,他知我来了幽州,又如何知我在雁门关布了多少人呢?”
未知,便是行军打仗最大的忌讳,若是硬打,北凌王定然敢凭借天策军死啃雁门,若玩空城,反倒令他投鼠忌器不敢动作。
卢玉章谨慎猜测:“天子驾崩,左贤王立即南下,或是北凌王与其暗中通信,怂恿他由幽州直取京城,这么说来,左贤王很可能不知道我们在广阳城,他是被北凌王骗了。”
沈融坐在萧元尧的椅子上,男人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先生所言不无可能。”
阿苏勒忍不住了:“不是,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骑兵啊?!还在这慢悠悠的商量,最多半个月,等左贤王整兵完毕就能靠近广阳城,靠拿着大刀盾牌如何与匈奴骑兵抗衡,那马蹄子都能踩死一片人了!乌尤族又还没学会在马上扛刀,你们拿什么去和左贤王的骑兵对战?”
杜英哎呀:“乌尤骑兵很好,慢慢训练即可,不急,不急。”
阿苏勒破音:“慢、慢慢??”
他恨不得张牙舞爪的和萧元尧形容匈奴铁骑有多么恐怖,又看向唯一的希望沈融,却见沈融好似在发呆走神,还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
阿苏勒:“…………”这里还有没有一个正常人啦!
萧元尧眸光转向阿苏勒:“你最近别乱跑,养在外面的马先别管了,你手下还有不少乌尤人替你管束马匹,他们也不是呆子,见状不对自会带马躲进草原深处。”
说着他又低头看向沈融,嗓音明显夹了一个度:“数出来了没有?”
沈融挠头:“啊,勉强吧。”
萧元尧眸光柔下:“够不够用。”
沈融有着种花家独有的谦虚保守:“拉了不少,应该是够的。”应该够=绝对够,绝对够=数不清,看似纯良,实则列强。
姜乔补充:“这东西威力大,匈奴骑兵又没见过,恐怕一轮下去,他们就要吓得哭爹喊娘了。”
沈融叹气:“先用这个抗一抗吧,后面还是得加紧培养骑兵。”
萧元尧赞成:“沈匠说的是。”
沈融大手一挥:“该种地的种地,该练兵的练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吉孙平,你们带人先将我们的家伙事儿都拉过来。”
二人即刻领命。
卢玉章对沈融越过萧元尧发号施令且底下人还全都听话这件事已经麻木了,毕竟沈恒安一来,主公连坐了好半天的座位都让给了他。
陈吉孙平加紧布置,萧元尧将那个写了帝崩的信纸丢给阿苏勒,阿苏勒不明所以,见萧元尧缓步下来,凑近他耳边低语道:“我觉得他死的有点太便宜,毕竟这个人是叫你我家破人亡最大的凶手,若非时机不对,我真想摆宴庆贺三日三夜。”
阿苏勒缓缓睁大眼睛。
萧元尧拍他肩膀:“不必担忧我,恩都里的威力你比我更懂,不是吗?”
阿苏勒僵硬看向沈融,见那脸庞越漂亮,心里越是泛起无边畏然。
皇权更迭之时朝局最为混乱,大祁本就千疮百孔,太子还没登基,不知是谁散播匈奴即将杀入京城的消息,竟引得不少北方百姓南迁避难,天下大乱,处处都是行走的流民和车马队伍。
得知皇帝驾崩的消息,宁丘和卢玉堇碰头商议了一整夜,决定在奚兆的帮助下收束流民,无他,主要是各处缺人种地,若是能叫这些人安定下来,那他们岂不是能填满粮仓,补给北上大军?
人啊,人就是最宝贵的财富,啥事儿不得靠人干,应收尽收还能给主公封地博得更多民心美名,岂不是好事一桩?
所有人的劲儿都往一处使,硬生生在天下大乱的局势中折腾出了一片躬耕农桑的世外桃源,更有不少士族移居,瑶城桃县和黄阳,达到了历史繁荣之最。
幽州,匈奴左贤王气势汹汹南下,骑兵的马蹄震彻草原,在草原与神赐之地的接壤之处,沈融与萧元尧登楼远望,背后还带着表情恍惚的萧元澄。
一架架床弩布列整齐,无数腕粗的弩箭蓄势待发,武将们没有对打仗的恐惧,摩拳擦掌全是对夺得军功的兴奋,文臣们略微保守一点,商议的却也是怎么安抚城中百姓,让他们不必担心匈奴来犯。
太正了,正到发邪,正到诡异,正到仿佛护民御敌的萧元尧才是真正的新帝。
沈融嘀咕:“要是我们不小心射死了左贤王……”
萧元尧一秒钟八百个心眼子:“那就说我们是北凌王手下的天策军,北凌王给左贤王通信又暗中设陷,让他们退回匈奴部落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换成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不过到那时候,不知道北凌王是不是还陈兵雁门关外不敢入京。”
沈融:“……”
他认真看向萧元尧,须臾道:“人人都把你当软柿子捏,偏偏你最争气,谁要是想来啃你一口,就算是铁齿铜牙也得满嘴豁口。”
萧元尧抬起半边披风拢住沈融:“得君相助。”
沈融揣着手把老大当柱子靠:“与君共渡。”
二人对视,后各自微微一笑:“不胜荣幸!”
作者有话说:
登录北方战场后两大魔丸集体发力——
【小剧场:】21世纪乌尤族语言翻译专业:众所周知乌尤族是一个沉默忠诚的战斗民族,是“恩都里”手下的传奇北境骑兵,这么一支队伍,会记载多么重要的族群事件呢?
Page1:喜欢恩都里。
Page2:愿为他战死。
Page3:讨厌不可说。
历史圈未解之谜:“不可说”究竟是谁?众大佬抽丝剥茧,终于确定了一个人——萧氏王朝开国皇帝:萧元尧!
消炎药:谢谢,出场费结算一下。
第119章 尚算君子
萧元尧与沈融自是不会轻敌,南北骑兵差异巨大,这种差异不仅仅是个头,还有数量。
一个天生养马的族群,可以做到其下族人每人一匹好马,这群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不论是射箭还是舞刀弄枪,都是自小习来的功夫。
汉人异族之争由来已久,肥沃的平原土地蜜罐一样吸引着这群狂蜂,财富权势地位,南下侵略是他们霸占这些东西的唯一途径。
沈融不知道北凌王和左贤王说了什么,但为了争权夺位便叫异族大举入侵平民之城,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萧元尧用兵奇诡策略百出,有时候做事带着一股子邪劲儿,要说自家老大也是个君子,沈融觉得那不一定。
但萧家祖父教养有方,纵使萧元尧天生反骨,爱民之思也根深蒂固的在他心底扎着,萧元尧具备当一个皇帝的心狠手辣,也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再加上爹种粮弟养马,沈融不知道萧元尧拿什么输。
开新朝做天子,是这个男人从一出生就注定的天命。
广阳城外陈兵列阵布置木刺地陷,更远的地方,一艘艘巨大战船安静停靠近海,数不清的军帐与春天的野草一起勃发疯长,风吹草低,演武练兵的声音一直传到远方。
巨型床弩在阿苏勒面前一一排布,众人摩拳擦掌的气势如烈日蒸腾,他在北境长大,见惯了仗着骑兵作威作福的匈奴部族,还没见过比匈奴人更嚣张的军队。
再看萧元尧和沈融,二人低声说着什么话,气氛亲密融洽,阿苏勒又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他默默转身凑到赵树赵果身边,两兄弟一见阿苏勒就笑的见牙不见眼,和他解释着手里的家伙事儿是干什么的。
阿苏勒却有点心不在焉:“……他们俩一直都这样吗?”
赵树挠头:“哪样啊?”
阿苏勒眉头紧皱:“就是,好像其他人都很碍事。”
赵果低声:“二公子习惯就好,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在咱们家,讨好沈公子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
阿苏勒:“……”
讨好恩都里倒也不是什么怪事,但两个大男人走路都要贴在一起真的对吗?如果不是一个裤子伸不进两条腿,阿苏勒觉得这两人好的都能穿一条裤子。
再看这些手下,要么脸上迷之微笑要么就是一脸忧心忡忡,居然也没人觉得奇怪,有时两人单独出现在什么地方,还得被问上一嘴另一个为什么不在。
沈融和萧元尧下了城楼,回头没见臭弟弟,探头去寻被萧元尧按着脑门搂了回来。
沈融反口咬他,萧元尧肌肉反射躲了一下,又硬生生克制住,叫沈融叼着他虎口的肉磨了磨。
被咬了一口又作恶多端去捏沈融脸颊,惹得青年拍手打开,自己揣着袖子漂漂亮亮的走远了。
跟上来又看见这一幕的阿苏勒:“…………”
他走到萧元尧身边,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萧元尧微笑:“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