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萧元尧眼帘半垂瞳孔微动,他承认道:“……是。”
因为从没有见过那么白那么软又那么洒脱不羁的人,哪怕浑身古怪同为男子,萧元尧也不受控制的被他吸引。
沈融心中大动,又连声安慰他:“你放心,我不走,要走也带你一起走,你还没见过我爸妈呢,我带你回去出柜吓死他们!”
萧元尧说了一句什么,沈融半天才分辨出来,原来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我不会死”。
江山如画,云卷云舒,一路奔波拼杀还未曾仔细看过。
山河无恙,太平盛世,承诺带给他的东西还没有双手奉上,所以还不能死。
萧元尧叹出一口气,烫的沈融皮肤都成红色,他整个人反常的贴着沈融脊背,最开始还帮他掌着缰绳,后面就双手垂着,整个人唯一的固定点都在和沈融一起穿戴的披风上。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里直晃眼睛,沈融找到矿山的喜悦早就消失不见,只想好好的带萧元尧回去看病。
马蹄踏雪泥飞溅,冰湖葬英雄镇月。
沈融的鹿皮手套都被缰绳磨破,柔软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终于,他看见了炊烟直上,是清晨大军驻地在烧火做饭。
于是一鼓作气,临近营地时高声喝道:“大将军回营,拉开马刺!”
巡逻驻守的将士连忙搬动,一匹马过,后头又跟了狂奔的几十匹马。
沈融在镇月湖隐匿了好几日,早就摸清楚了伤兵营阵地,最后一段路是他骑过最快的速度,及至营前紧急勒马,差点叫萧元尧摔下去。
沈融大声:“林大夫!林大哥!”
林青络已经起床在熬药,闻声连忙出来,他震惊地看着沈融:“你、你怎么在这?”
沈融解开披风下马:“快!萧元尧烧的神志不清了!”
林青络连忙往他身后看,沈融扶着萧元尧胳膊:“老大下马!我带你看大夫!”
萧元尧盖着沈融披风垂头不语。
赵树赵果萧元澄刚从马上下来,就见林青络和沈融一起要扶萧元尧下马,两人刚伸手过去,男人身影就卷着干净柔软的披风从马上跌落,沈融直接用身体接住他,被撞得整个胸腔都是疼的。
他急道:“林大夫,他发烧了,他——”
林青络却没看他,目光怔愣放在神霜身上。
神霜一路奔袭喘着粗气,它雪白无暇没有一根杂毛,阳光照在身上就像蚕丝缎子,但此时此刻,那缎子后半截被染了大片大片的红,大部分都已经干涸变褐。
沈融唇齿半张,嗓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一把掀开萧元尧身上两层披风,便见男人腰腹一片污色,缠在上头用来止血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
林青络反应过来一言不发立即接手,沈融愣愣放开,任由林青络和药童们将昏迷的萧元尧带进伤兵营。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也不敢跟着进去,他们站在沈融身后,明白若非神仙指路,他们将军早就已经死在了漫长路上。
沈融手指开始不住发抖,神霜带着后半身的血污在余光晃动。
我要神药。
系统沉默着。
沈融冷静重复:我不要矿山了,我这辈子可以不打铁,我要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草原神药。
系统:【十分抱歉,由于心动值爆表,二选一已经结束,单个奖品发放不能撤回,而且神药是古人愚昧解读自然现象,这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沈融额角青筋绷起,薄薄的指甲掐进被缰绳磨烂的掌心,他猛地甩开马鞭,对着伤兵营委屈哽咽大骂:“萧、元、尧,你又骗我!”
作者有话说:
萧狗:不用这一波卖个大惨我就不叫赵大。[玫瑰]
融咪:呜呜呜呜呜呜呜我不打铁了呜呜呕![爆哭][爆哭][爆哭]
赵大:(愣.jpg)老婆连铁都不打了,失去所有爱情技巧(乖巧跪下.gif)[求你了]
第140章 缝合
沈融坐在伤兵营外,手中是破损的龙渊融雪。
身为刀匠,他锻造龙渊融雪的时候便视其为此生投入心血之最,将融雪刀交给萧元尧,更是暗含神刀护主,刀在人在的意味。
龙渊融雪从南到北征战,杀过无数敌人,饮过无数鲜血,这是第一次外壳出现破裂,连带刀鞘都已经不再美观好用,唯一庆幸木鞘并非全断,只是表皮伤痕深刻。
沈融看着刀身,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单纯地放空发呆。
伤兵营里有人进进出出,还有人低声说话,沈融都像是蒙着一层水膜一样,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直到林青络站在他身边摇晃他几下,沈融才愣愣抬头。
第一句话就是问“他还活着没有”。
林青络:“活着!你先吃口东西,我不想一会还要接着救你。”
沈融:“哦……行。”他脸色白得很难看,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饼子胡乱啃了一口,咽下时觉得像在吞刀片,又有点想吐,但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知道日头不断高升,照的整个镇月湖都在发光,营地升起的炊烟像是在这里牺牲的英魂一样,缥缈虚无的笼罩在上空。
他太了解萧元尧性格深埋一丝凶戾,所以当初在瑶城中毒的时候就极力劝阻萧元尧不要杀人,要先救人。
萧元尧也很了解他,爱则生悲,关心则乱,矿山附近什么都没有,沈融不知他伤重至此,是以一路骑马分外平稳迅速,比预想时间更快返回了镇月湖营地。
这个人在理智至极的自救,将沈融的心理状态都考虑了进去,就是叫人心中难受,一想到萧元尧可能会死,就觉得周身生寒孤独倍至。
萧元澄就紧紧蹲在沈融身边,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些力量。
沈融放下饼子问道:“他是在战场就受伤了吗?”
萧元澄:“没有,他是因为救我。”
沈融哦了一声:“我知道他,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救你,因为你是他找了很多年的亲弟弟。”
萧元澄不说话,过了一会,抱着脑袋眼泪大颗大颗掉。
“亲情”一词,以这样排山倒海凶残猛烈的方式将他淹没,待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身后早已不是空无一人,但他醒悟得太晚,需要萧元尧以这样的方式来敲碎他铸造多年的坚固外壳。
“我不是故意的,黑云救了我很多次,我知道那里要塌,我得找它回来。”萧元澄眼睛睁大面容扭曲,“我从小到大都在养马,马是我的一切,我把它们看做家人,从来没人告诉过我我还有父亲兄长,他那么厉害,我想追上他,想帮助他,我带着乌尤骑兵为他冲锋,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因我重伤。”
“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沈融语气很轻,“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他用几百人去打赤玕,可能那时候就会受伤了,之后再遇上雪崩,就算是神仙也难救。”
萧元澄:“……为什么。”
沈融:“因为这是他的劫。”萧元尧再厉害,也会面对这个劫。
两人都不说话了,沈融看着手里的饼子,第一次意识到了何谓命运洪流人不可抗。
如果萧元尧注定会在草原受伤,那萧二及时赶到反倒阴差阳错为兄长留了一线生机,沈融脑仁胀痛,看着融雪刀又开始放空自我。
过了一会,里头有个小药童出来,沈融拦住他问:“大将军怎么样,到底是哪里流了那么多血。”
药童满头大汗答:“大将军伤在腰侧,是被树枝斜着刺入,刺入时应力道极大,断了一截在肉里,好在将军没有自行拔出,否则定会喷血而亡。”
沈融听到自己接着问:“那现在呢?拔出来了没有?”
药童紧张:“公子别急,此伤不在要害,大将军进去没多久就拔出来了,又撒了止血药粉灌了吊命汤药,但是冬日树木枯干,在表层肉里留了不少残片,主人正在不停挑拣,只、只是……”
沈融眼眸睁大:“只是什么。”
药童为难道:“这段时间草原一直打仗,主人的药草早就不够用,大将军伤口太深,主人愁于伤势血流不止,再这么下去恐怕……”
沈融二话不说,起身往里走。
萧元澄亦跟上,还有赵树赵果,其他人不敢多入,唯恐污了里头空气耽误林大夫救人。
越往伤兵营深处,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是浓郁,掀开最里头一道帘帐,正看见林青络神色紧绷的用布料压着萧元尧的后腰,另一只手用扁平微钝的工具夹子在皮肉里不停翻找,旁边的白色纱布上,已经放了不少沾血的树刺。
沈融先是感觉周身被什么猛烈冲击了一下,只有几秒钟时间,又立即上前,第一次看清楚了萧元尧背后的伤口,很长,不知道多深,狰狞的盘在男人后腰。
萧元尧趴在床上,脑袋向里侧偏着,束起的长发一半窝在脖颈,一半洒在床沿。
林青络头也不抬:“我刚给将军灌了一小点麻沸散,此时应没有太痛苦的感觉。”
沈融嘴唇张合:“为何只有一小点,就不能让他全无察觉吗?”
林青络语气沉沉:“药不够了,这已经是最后的麻沸散,若是之后起烧,行军在外恐怕也不好处理。”
林青络抬头看了沈融一眼道:“将军能坚持到回来,已经非常人所能企及,他自己缠的伤口亦有效用,只是这口子太长,所以才流血不止。”
沈融觉得自己应该是往前走了两步,因为他看见了萧元尧伤口的全状,他心脏跳的像是要裂掉,整个人的神情都空了。
他下意识道:“要是没有伤及要害也没有贯穿,为什么不给他把伤口缝起来,到时候再加缠干净纱布,消好毒让身体自行恢复。”
林青络震住:“缝、缝起来?”
赵果急声问:“是缝衣裳那样吗?”
沈融:“对,你们都不知道吗?”所有人目瞪口呆,沈融忽地反应过来:“……对,你们都不知道,这不是这里该有的法子,伤口这么大,药又不够,不缝起来真的会死。”
林青络越想眼睛越亮:“此法或可一试——只是缝合人的皮肉,又要拉扯伤口,恐怕不亚于生加酷刑,再加上麻沸散不够用,我怕缝到一半将军就会醒来。”
萧元尧后腰被清理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丝,沈融呢喃:“没有时间了,就这么做,要是他抗不过这一劫,我……”
我干什么,沈融没有说。
他看见林青络将银针尾部烧红弯折,这里没有什么专用缝合线,林青络便将沸水煮过的干净麻布抽出细丝搓成一缕,又浸泡酒精中等候几息,紧接着穿针引线,脸上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着和一点暗藏的疯狂。
沈融半蹲床边呆呆盯视,萧元澄浑身发抖偏过头去,赵树赵果也目不转睛的看,似是已经神魂出窍。
林青络深吸一口气:“树刺已经挑完了,所幸扎的不是很深,伤口缝好许是会起高烧,只要不再流血熬过高烧,将军就能活下来。”
沈融咬牙:“你缝吧,我看着他。”
林青络不再等待,眼神盯紧那骇人伤口,手指极稳地下针,不出两三下,新出的血就染红了他的手指。
沈融察觉萧元尧的身体细微颤抖,便知麻沸散的作用在逐渐失效,但此时伤口缝合才刚刚开始,沈融回头:“找个能咬的东西来,快。”
萧元澄便从里衣撕了一大块干净料子,卷成厚厚一条递给沈融。
沈融再回头,心猛地一颤,因为萧元尧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眼帘半掀看着他,额角鼻尖都是豆大汗水。
他抬手下意识往后面探,却被沈融一把抓住,青年语带命令:“不要停,继续缝,把所有伤口都缝起来,不许漏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