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融将厚布条递到萧元尧唇边低声劝道:“老大,咬住。”
萧元尧没动,沈融不得不用指节撬开他的唇齿,林青络不知道缝到了哪里,萧元尧鼻音闷哼,沈融手腕猛地一抖,硬生生克制住想拉扯出来的念头,就这么任由萧元尧咬着,但很快,齿间力道就松开,任林青络在背后飞针穿线,萧元尧却不再动作。
他舌尖缓缓抵出沈融破皮的指节,脑袋幅度极小的后撤,沈融趁机将布条塞入他唇缝,萧元尧轻咬几下,确定这不是沈融的手,才齿间合紧,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滴落。
林青络在身后低声道:“麻沸散失效了,还剩最后一点伤口,还请将军忍一忍。”
帐中无人说话,唯有或浅或深的呼吸起伏,缝到最后,萧元尧眉头锁紧眼眸紧闭,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沈融以为他又失去了意识,正要起身去寻帕子,手腕就被萧元尧扣在床边,男人手指缓缓收紧,是一个他跑不脱又不会痛的力度。
萧元澄忙上前,跪在地上扯着袖子给萧元尧擦汗,时间漫长的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沈融再三往萧元尧身后看,终于,林青络如释重负道:“缝好了,再用干净布条包起来,要是不再渗血就算我们成了一半。”
赵树赵果忙跑出去和外面的人通信,萧元澄跪在床边,小声嗡嗡喊着“大哥”。
大哥眉头越皱越紧,吐出嘴中布团,几不可闻道:“出去。”
萧元澄晕晕乎乎的滚出去了。
沈融绷了太久,觉得眼前也有点发晕:“那我也……”出去喘口气。
他话还没说完,萧元尧就埋头过来,沈融掌心全是湿漉漉的汗和血,一时间不敢乱动,任他埋着,林青络在背后忙活给萧元尧缠纱布,盖住那骇人至极的伤口。
林大夫算是长见识了:“古有医者刮骨疗毒,伤者还能面不改色喝酒下棋,今日见大将军意志非凡,居然能一声不吭挨住这穿针引线——”
沈融正也要夸,他心底还酸痛倒吊着,就看见萧元尧侧头,嘴唇微微动了动。
沈融忙凑过去,听见男人面色苍白意识模糊道:“……好疼。”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老婆……老婆……[爆哭][爆哭][爆哭]
融咪:人都走了你开始哭了是吧(帅哥落泪)[药丸]
第141章 时空衔尾
沈融第一反应萧元尧这个狗男又开始卖惨了,但仔细一看,他面颊苍白唇色失血,额上的冷汗做不得假,便心道这生缝伤口的确不是常人能忍受,就算是萧元尧,也难忍呼痛。
林青络明智闭嘴,一言不发缠好伤口道:“我出去一下,将军伤口不宜有大动作,二位慢聊。”
沈融:“……”
为什么林大夫的每句话都包含无数暗示,萧元尧现在翻身都费劲儿他们俩能干什么!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坐在床边地上,身上的骑兵盔甲都没来及卸下。
萧元尧这次的确元气大伤,说话都不复往日清晰磁沉,带着一点心虚气短的味道。
“恒安。”
沈融背对他嗯了一声。
萧元尧似乎动了一下:“地上凉。”
沈融早已经将手抽了回来,此时乖乖搭在两边膝上,闻言只是哦了一声:“马上起来。”
说马上起来,实际好几分钟过去,沈融还一动不动。
萧元尧意识尚在,便伸手去碰沈融肩膀,想叫他起来坐床边,不想刚挨上便察觉沈融肩膀细微颤抖。
萧元尧滞住,不顾刚缝好的伤口就想起来,却刚动了一下就被沈融按住。
他回头,“你干什么。”
萧元尧冷汗滴落床褥,被按住一动也不敢动了,他愣愣看着沈融,见人略显粗糙的抹了一把脸,把眼眶那点潮气揉散,才起身和他道:“你伤口太长,没个两月好不了,这段时间就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叫手底下人去干。”
萧元尧吐字艰难:“我知道,你,你别哭。”
沈融脸色不比萧元尧好多少:“你睡会吧,我陪着你。”
萧元尧牙关微咬:“我听话,你不用陪着我,我没事。”
因为俯视,沈融眼睫盖住半边浅淡瞳孔,这个视线格外遥远,好像在走神,又瞬间凝聚起来回到这个时代。
萧元尧心底升起一股难言恐慌,他甚至感觉不到背后伤口疼痛,急切的想要拉住沈融的手,沈融腕骨柔软,萧元尧触到那掌心,指腹一下子就摸到了沈融被缰绳磨出的伤痕。
怔愣只有一瞬,萧元尧朝外哑声道:“来人。”
外头帘子立时被一个小药童掀开:“将军可是伤口痛?”
萧元尧:“叫林青络过来。”
小药童连忙俯身:“是。”
沈融眼眶又开始湿润了,他控制不住这股子情绪,前半天尽量放空大脑安慰自己萧元尧八字硬,到了现在初初脱险,那被放出去的情绪又排山倒海压了回来。
可能是手掌心疼,他也没忍,眼泪说掉就掉,砸着萧元尧的手背,又滑到床褥上晕开痕迹。
“骑马骑的着急了,这会才觉得疼。”沈融抬起另一只手又去揉脸,却不小心抹了几缕血痕上去,“我知道你求生欲强冷静理智,若我得知伤势着急赶路,怕是半路就要给你颠的流血而亡。”
萧元尧喉咙滑动说不出话来,林青络刚进帐子就瞧见沈融眼眶红了一片,又看床上的人,萧元尧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三分。
见他进来才哑声道:“给他包一下手,快。”
沈融此前一直攥着掌心,虽有血痕,众人却以为他是染了萧元尧伤口的血,此时被林青络抓着掰开,才看见沈融掌心都是掐出来的月牙状。
林青络屏住呼吸,下意识往萧元尧那边看了一眼,他示意沈融坐在床边,二话不说就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缰绳本就粗粝,指甲掐痕更是伤上叠伤,哪怕远远没有萧元尧的伤口大,但却瞧着比他的更加触目惊心。
沈融哭一会停一会,又问林青络要了帕子擦脸,等手掌包扎好,脸上也变得干净了一点。
林青络欲言又止:“情深不寿,对二位而言皆是如此,现如今危机半度,大将军一定会平安无事。”
沈融点头,鼻音嗡嗡:“多谢林大哥,要是此行没有你,他恐怕凶多吉少。”
林青络叹气,收拾药箱去外头看着煎药了。
帐篷里一时安静下来,沈融坐在萧元尧床边:“疼就睡一会,伤口缝好或会再起高烧,咱们有酒精,到时候给你多擦擦,你这条命是我救的,我不放手谁也别想拿去。”
过了许久,萧元尧贴过来,鼻梁轻蹭沈融手背,他喉咙发出奇怪的气音,似哭非哭,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伤势严重,由不得他凭借意志力顽抗,昏睡前最后一刻,萧元尧还抓着沈融露在外面的手指尖。
整个镇月湖营地都沉寂了下来,月上中天,萧元尧额头满是豆大汗珠,他不出意料的起了高烧,幸而酒精还剩了一点,沈融指挥萧二和赵家兄弟轮番给他擦着身子。
酒精用完还不见退,林青络又去外头挖了点雪,化了冰水沾湿帕子搭在萧元尧额上。
林青络谨慎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等这晚熬过去,三天之内退烧就无大碍,你的手也不要沾水,我会找你换药的。”
沈融点头,雪崩不止伤了萧元尧,队伍还有一些人被冲的骨折,林青络太忙,和药童们几乎没有休息过。
好在伤兵营如今也有不少懂行的帮手,倒也能替林青络分担一二。
沈融定定地看着萧元尧,系统道:【宿主也休息一会吧,男嘉宾会好起来的】
到了后半夜,沈融熬不住半睡半醒,萧元澄和果树吉平一直没睡,轮流照看着萧元尧。
萧元尧从一开始高烧不退到后面持续低烧,人不见醒,反而越睡越深似的。
帐篷烛光摇曳,照的人影扭曲虚幻。
萧元尧冷汗涔涔,再睁眼,便见雕梁画栋,殿门深深。
外头有人低声呼喝:“快上朝了,陛下该起了。”
有宫侍上前悄悄拉开床幕,萧元尧看见一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起身下床,他眉目深冷,伸臂套上层层华衣,冠冕沉重,也压不住这个人周身重重气势。
这是他,但也不是他,萧元尧知自己伤重迷梦,不欲理会只想寻此间出处,或者找一找沈融在不在梦里。
他和那个皇帝错身而过,两人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萧元尧却比那人多了三分鲜活气,他到处寻觅,眼前全是沈融悄悄垂泪的揪心场景。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又出现在那个男人身旁,周围是长的不见尾巴的宦官侍卫,直到坐上龙椅俯瞰下首,朝臣徐徐而入皆山呼跪拜。
许是因为天还没亮,周围一切事物都压着一层黑蒙蒙的颜色,皇帝在上首翻看奏折,底下噤若寒蝉无一不察言观色。
萧元尧站在龙椅之后,心道难不成这是自己的未来?但是为什么这些朝臣他没几个认识的,也瞧不见政事阁熟人,还有沈融,他又在哪里。
萧元尧抬步欲走,却听前方皇帝开口道:“岭南王进京事宜可安排妥当?”
底下立即有臣子出列:“回陛下,岭南王性凶残好杀戮,势力几次打到南越,此次主动进京恐怕是假降。”
又有人道:“此人虽好杀戮,但极重亲情,听闻其弟天纵英才过目不忘,若是此行能留其弟进京为质,岭南王的心意才算有八分真实。”
萧元尧听到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皇帝开口道:“朕不做留人为质的事,若是假降,便不再留情面,一概从岭南云贵打过去,若心意真诚,朕也不会叫他难做,许他弟弟参加新朝科举,将来可入朝为官。”
底下想到当今亦是兄弟情深,知一时情急说错了话,于是连忙统一口径:“陛下英明,我朝猛将众多,区区姜氏兄弟,不足为惧。”
萧元尧眼眸骤然紧缩,姜氏兄弟?谁?姜乔姜谷?
不对,姜乔姜谷早已归到他的麾下,怎么自封岭南王,此时才和“自己”见面!
这里根本不是他的未来,萧元尧到处找沈融在哪,他走下高阶,沿着所有朝臣一个个的看,没有一个人是沈融,看得多了竟恍惚觉得每一个人都长了同一张模糊虚假的脸。
他做过许多噩梦,当年萧家倾覆便是缠绕他多年的梦魇,却没有哪一次噩梦像这次一样叫他心惊胆颤,若他当了皇帝,那沈融又在哪里?这里到底是梦,还是他经历过一次的真实世界?
萧元尧头痛欲裂忽冷忽热,他不想待在这里,却根本找不到梦境出口。
他被迫跟着一起上朝下朝,一起走在又长又冷的宫闱当中,周围所有人都埋着头,见到他不是跪拜就是回避。
何谓天家,何谓寡人,在这个男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却像早就习惯,一日日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萧元尧大声喊:“沈融!”
侍卫宦官沉默前行无人理会,萧元尧跑上前一把抓住皇帝肩膀咬牙切齿道:“放我回去!我要找沈融!”
皇帝忽然停住脚步,他缓缓回头看向宫墙,而后和身边人道:“好像有人在说话。”
随行人小心笑道:“陛下息怒,奴婢们无人言语,许是哪个宫里养的鹦鹉乱叫,改明儿就叫人捉了去。”
皇帝垂眸:“不必杀了,送去皇太弟府,他喜欢这些玩意儿。”
宦官赔笑:“是。”
萧元尧眼眸闪过一丝凶戾,他一把抓住面前人的脖颈,用牙齿撕碎猎物一样道:“就算是当皇帝,我也绝对不要这样的未来,你永远不会知道他是谁,因为,这里根本不是我遇见他的世界。”
高深宫墙忽然如镜面一样破碎,只是呼吸间就猛然碎出去了一大片,皇帝目光忽然聚焦在萧元尧脸上,似是疑惑一样道:“原来真的有人在说话……沈融是谁,找到他就可以改变未来吗?”
他抬手抓着萧元尧手腕,眸光如深不可测的古井:“其实我一直在找一个人,祂长得像庙中菩萨,又像小马,还像一只兔子,祂没有名字,我也从没找到过祂,原来你也在找祂,祂的名字叫沈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