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就算是个普通骨折都会伴有肌肉萎缩,就不用说江凛这做了三次手术取出三十多个弹片的腿了,现在他走路不瘸一是因为徐城的手术确实成功,还有一点就是武警总院下的康复中心非常专业。
他详细看过江凛的病历,武警总院对他的治疗几乎可以说是倾尽全力,不计代价,用的康复方式也是现在最一流的,不过他坚持的时间太短了,按说他这种程度的伤,后面需要持续的支持性治疗来改善。
江凛现在的神经痛虽然是手术后比较常见的并发症,但他明显是要比一般人严重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后续治疗没跟上,也难怪徐老头火急火燎地找到了他这儿,再这么拖下去,神经痛越来越严重,瘸都是早晚的事儿。
十几分钟的时间,江凛腿部的肌肉开始慢慢没有方才那么僵硬,小腿上的肿胀感也好了不少,明显感觉到了血流的热度,沈星这才收回手,帮他扯好了裤腿,拍了他一下:
“好了,可以起来了。”
江凛第一次有一种没被按够的感觉。
今天外面天儿冷,江凛和沈星从医院出来选了一家当地的酸汤火锅,沈星中午吃饭的时候托医院的同事问了一下跨省运送需要呼吸机支持的植物人的费用,得到的是一个天价的数字,他举起手机将微信上那个收费标准亮给江凛看:
“从这儿到北京三千公里,这价格可不低啊,这运送费用刘小虎能报吗?”
“等我问问。”
曹淑兰是周一出院,她弟弟和侄子今天都在病房,虽然知道她出院就是去不远的康复中心,但沈星查房的时候还是嘱咐了不少注意事项,曹淑兰知道是他帮忙联系的北京的医院非常感谢他,他弟弟也从家里拿了不少的特产送给他:
“不用,不用,我们可不能收礼。”
曹淑兰的普通话不是太好,着急之下说的快沈星也没太听懂,还是他侄子出声:
“沈医生你就收下吧,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我姑自己做的,自己家晒的牛肉干,鱼干,做的奶皮子,真的都是自己家的,没花钱买,你拿回去吃吧。”
沈星哭笑不得地被俩人架在中间,大有不收下不能出病房的架势,最后只好收下。
聊天的时候他才从曹淑兰侄子这里知道江凛刚打了电话过来说运送的问题解决了,不用他们个人承担费用,这一趟去北京是曹淑兰的侄子跟着一块儿过去,毕竟家里别人都没怎么出过云滇,怕到了那里也弄不清状况。
沈星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只当是他们报销待遇好,也没多问,江凛办事儿肯定靠谱。
结果他第二天就接到了徐淮的电话,还没等打声招呼,那边就笑骂出声:
“我说你小子给我介绍一个来头这么大的病人你也不提前和我吱一声。”
“啊?”
“啊什么?刚才我们主任和院长刚叫我过去,你那个朋友身份不一般吧,武警总院的院长亲自打了招呼,刚才刚刚碰过治疗方案,我们医院没什么问题,等到北京他直接从武警总院转过来就行。”
沈星猜到估摸着是江凛找了武警总院的关系,这也不奇怪,毕竟刘小虎现在在县医院只是支持性治疗,他从前的主治医生和就诊医院都在武警总院,撂下电话他就给江凛发了消息:
“大侠,你是怎么搞定的运送问题?刚才我师兄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先转到武警总院是吗?”
消息刚发过去好一会儿没人回复,他就转头继续去看病历了,过了能有快四十分钟江凛的电话打了进来:
“抱歉,刚才在开会。”
一句话将沈星从病历中拽了出来,不知怎么地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个极其好奇的问题,江凛穿着警服开会是什么样?其实每天中午他都能看到穿着警服的江队,不得不说很养眼,挺括的警服加上修长笔挺的身材和撕漫男一样,但那是在食堂,食堂和会议室还是有区别的吧?
“沈医生?”
“啊,你说。”
“哦,我昨天给徐老头打电话,武警医院那边可以联系医疗飞机从保山直飞北京,不过需要小虎先转院到武警医院,这样费用的话可以走专项经费,然后到了北京之后再转院去治疗的医院,他说会和那边的医生碰一下,你师兄是说什么了吗?”
沈星笑了:
“上次我给他看病历的时候只说是我的一个朋友,这次武警医院院长亲自打招呼,他还埋怨我患者这么大来头我还不直说,没事儿,就是随口一说,转院时间定了吗?”
“后天用救护车送他到保山机场,应该当天就能到北京了。”
县医院的门诊饱和度和月坛医院没法比,尤其是下午,只有五六个患者是常有的事儿,周二下午沈星给最后一个患者开完膏药之后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端起茶缸子来了一口中午泡的大红袍,这种出门诊还能喝茶上厕所的日子从前真是想都不要想。
他一边喝茶一边随意往窗外扫了一眼,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随即两跨步到了窗边,楼下江凛正牵着黑豹在往后楼走。
沈星鬼使神差地就跟了过去,直到站到病房的门口他才反应过来,他没有进去,只透过门上的小窗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屋内,江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黑豹异常兴奋地摇着尾巴围着床转了好几圈,然后前爪扒在了床边,用脸去蹭床上人的手臂,声音有些呜咽,时不时就抬起头看看床上的人,然后越发勤快地蹭着他,叫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着急,这只手怎么还不来摸它?
平时威风凛凛的德牧,现在像是没断奶的小狗一样不断地摇尾巴,蹭着,舔着床上那人的手指,但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的反应,它开始有些着急地叫,沈星忽然眼眶发涩看不了这一幕,他背过身靠在了病房外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酸涩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病房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语调平和,就像是和老朋友聊天一样娓娓道来:
“你放心去北京,淑兰嬢嬢我会照顾好的,还有黑豹,上次去保山带它去宠物医院复查了,它可比你强多了,内脏和腿上的骨裂都恢复的很好,哦,对了,你也不用担心它孤单,它现在有了一个玩伴。
是一只白色的萨摩耶,胆子很小,娇气的像是个千金大小姐,开始的时候很怕黑豹,毕竟你家黑豹长的就比较唬人,不对,是唬狗,不过黑豹对它倒是挺友善的,会让它吃自己的小罐头,在外面碰到野狗还会护着大小姐,等你好了我带来给你看看,虽然胆子小,但是长得还挺招人喜欢的。”
“也睡了这么长时间了,到北京该醒过来就醒过来吧。”
沈星都忘了他是怎么离开病房门口的,刘小虎这一次去北京能有一个什么结果谁都说不准,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人能醒过来,但是万一呢,万一是最坏的结果呢?如果刘小虎这一走再也回不来了,或许曹淑兰和江凛都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沈星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忧虑,是他联系的医院,是他找来的治疗方案,如果反而害了他呢?曹淑兰和江凛会留下多大的遗憾。
回到办公室,沈星用手搓了搓脸,将脸埋在手心里,没注意到诊室门口走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晚上沈星照例去了县局的食堂,他以为江凛下午是请假了,不过他一进院子就看到那人掀开大门前的挡风帘走了出来,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他忽然就觉得心定下来了不少。
他没提下午看到江凛去医院的事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倒是江凛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忽然开口:
“沈医生,一会儿有事儿吗?可以请我喝个奶茶吗?”
沈星几乎是嘴快过脑子地直接答应下来。
还是上次那家奶茶店,工作日的晚上要比上次周六人少了一些,沈星还坐在上次的位置,但是却没有上次来的时候那么兴致勃勃了,连奶茶开了都没注意到,江凛无奈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笑道:
“沈医生,你被霜打了吗?”
沈星抬眼,目光里夹了那么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幽怨,他想说他被黑豹打了。
“大侠。”
“嗯。”
沈医生一个勺子在奶茶的碗里搅来搅去,江凛递给了他一块儿这里特色的肉干出声:
“下午怎么不进来?”
沈星眼睛微微睁大:
“你,你看到我了?”
江凛有些好笑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
“沈医生,你实在不适合做特情,我要是连门口有个人都察觉不到,你这会儿估计看不到我了。”
“嗨,我就是在楼上看到你带黑豹过去,就顺便去看了一眼,你们叙旧我进去干嘛?”
“当然是让他看看他母亲的主治医生是谁,还有是谁废了那么多的力气帮他找来了一线生机。”
听了这话沈星压力更大了:
“别,大侠,那个办法谁也拿不准有没有效果,甚至这是有风险的,万一……”
他话头里的担忧没有说出来,但是江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医生,你是医生不是神仙,哪有万无一失的治疗方式呢?他之前吃的药也是要冒风险的,送他去北京是他家里人一致同意的,甚至如果小虎还有意识,他一定也不会选择躺在床上就这样下去,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会搏一下,他们全家都感谢你给了这搏一次的机会。”
江凛话音落下就举起了眼前装满奶茶的木碗,眼睛直视对面的人:
“所以,沈医生,喝了这碗奶茶就从牛角尖里出来吧。”
完全被看穿心事的沈星有那么一点儿尴尬,他端起碗使劲儿和江凛碰了一下,然后豪迈地喝了一口,再然后被烫了舌头。
江凛也忘了奶茶烫了,慌忙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上连声说:
“抱歉,我忘了这奶茶刚煮开。”
被这么一打岔,沈星下午那忧虑的情绪早散了七七八八,他木着一张被烫麻了的脸:
“我说大侠,你真的是警察吗?你是半仙儿吧?”
他都不止一次被他猜中心思了,他现在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儿都写脸上了。
江凛还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被你发现了,明天我就去做个招牌,算命测字,下班后找个天桥,还能再赚一笔。”
沈星眨眨眼:
“那今天算这一卦免费吧?”
“不免费,你不是请我喝奶茶了吗?”
两人喝完沈星结账,江凛问了一下老板盛奶茶的木碗在哪有卖。
“就这条街上,前面有一家卖木制品的店,那里就有。”
沈星下意识往老板指的方向看了一下,他上次来就相中这里的碗了,回去吃泡面的时候还后悔怎么没问问老板在哪买的,就在他以为江凛也喜欢的时候,听了那人出声:
“走吧,带你去买碗。”
沈星再次震惊,眼睛微微睁大,江凛被他的模样逗笑了:
“半仙嘛,掐指一算就算出沈医生看上人家的碗了。”
第30章 大侠我可能有病
周三这天上午,救护车停在了后楼的门前,刘小虎被推了出来,江凛一身笔挺的警服带着黑豹来送他,黑豹几乎牵不住,一个劲儿要往床上那人的身上扑。
曹淑兰给儿子仔细掖好了被子,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目送儿子上了救护车,直到救护车都出了医院的侧门,她还在后面摆手。
沈星是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刚进医院的那一年,他因为小时候跳级,上学的时候一直比班里的同学年纪小,进医院规培的那年他比同级毕业生小了三四岁,虽然从本科的时候老师就在讲医生不能过度共情,要给自己设置一个安全线,但听到归听到,他那时还是处理不好医生和患者之间的距离。
那一年他偷偷给一个农村来看病的患者垫过两个月的工资,跟着老师上第一台截肢手术的时候惧怕去病房看到那一家子愁云惨雾的崩溃。
后来,一年又一年,他慢慢明白了一个外科医生的生存之道,也明白了一个人的力量多么渺小,拯救世界,那是小孩子才有的梦想,越是长大越是发现,自己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只是一个医生,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将手中的患者治好,他救不了贫困,改变不了他们的家庭,也拯救不了他们的人生。
楼下那个牵着黑豹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沈医生,上午的号叫完了,刚才心内科叫会诊。”
洛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好,这就去。”
恍眼的时间沈星已经来到这座小县城快两个月了,说实话他工作这么多年都没过过这么规律的生活。
早晨蹭着江凛的车遛狗,再蹭车到医院,在小县城的医院,手术并不是每天都有,所以他的门诊可以每天都出。
一个上午也就十几名看诊的患者,他开始能听懂一些当地的方言,也习惯了很多老年人没有重点像讲故事一样的描述病情的方式。
县医院病房中骨科危重症很少,因为重症风险大需要手术的患者都转去了上级医院,所以除了择期的小手术,还有一些清创,骨折之类的手术,只要急诊那边没有来紧急的病人,大多时候他是可以按时下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