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肢再植术如果放在月坛医院他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但是现在这里不是月坛医院,县医院从前没有做这个手术的经验,他不会为了逞能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如果这个孩子能够在黄金时间内赶到保山他绝不会插手,但是现在,或许他会是这个9岁孩子的一线希望,如果家属选择他,他一定会全力以赴。
沈星说完就准备挂断电话,却没想到对面的答复的非常迅速:
“沈主任,患者家属决定在县医院做手术,到保山时间太久了,保山医院那边也说如果超过十小时的断肢续成功率不高,他们想在县医院做。”
这样干脆的回复让沈星心里像是提起了一口气,就像是他第一次独自主刀面对患者的时候一样,有焦虑,又仿佛浑身都是劲儿,他舒了一口气。
“好,患者血型是什么?”
“A型。”
“知道了,途中注意抬高患肢高于心脏,断肢低温注意别冻伤。”
交代清楚之后沈星挂断,又立刻打了电话回医院:
“准备A型血,还有立刻查一下医院有没有罂粟碱。”
“A型血咱们县血库是够的,但是咱们医院没有罂粟碱。”
沈星手按了按鼻梁,罂粟碱是管制用药,他猜到县医院可能不会常备这种药品:
“给保山医院还有附近县医院打电话,走紧急调配药品程序,立刻马上。”
挂断电话之后江凛看了过来:
“要罂粟碱是做什么?”
“术中和术后都需要用罂粟碱缓解血管痉挛。”
开出了拥堵路段车速就快了起来,节日下路边的霓虹灯在沈星的侧脸上明明灭灭,江凛哪怕没有转头也感受的出来现在的沈星有点儿焦虑:
“这个手术是难度很大吗?”
“还行吧,也不算难度很大,断肢再植是比较成熟的显微外科手术,只是县医院没有做这种手术的经验。”
江凛明白了,县医院没有做这种手术的条件,而现在沈星就是这个条件。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诊的大门口,沈星摸了摸餐盒:
“还是热的,你一会儿再吃点儿吧,本来想着看完烟花到了十二点再给你送饺子的,现在看来是送不上了,不过我都包好了,冻在冰箱里,虾仁三鲜馅的,你下了班直接去我那拿着煮吧,我估计明天都回不去家,千金就放你那吧。”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了家门钥匙递给了江凛。
江凛看着他,目光在光污染相对没那么强的夜空下显得格外专注:
“别有压力,换个角度那个小孩儿能在这里碰到你也是幸运的,尽力就足够了。”
沈星看着他忽然歪了一下头笑了:
“是不是干缉毒的都这么敏锐啊?你又知道了,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上手术台,烟花快开始了,你快回去吧,把我那份也顺便看了。”
“好。”
沈星冲他摆了摆手就快步进了医院,江凛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回到车上。
“沈主任,隔壁县医院有罂粟碱,已经紧急走了流程,也和交警报备了,最快一个小时就能将药送过来。”
沈星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两个半小时后,由交警护送的救护车停在了县医院急诊门口,沈星迅速带人出来,检查了孩子的情况,并看向了家属,语速很快:
“我得和你们确认一下,我是来县医院援助的医生,我虽然从前做过断肢再植手术,但是县医院从前是没有做过断肢再植手术的,也就意味着你们这是这里的第一台断肢再植术,你们确定要在这里做吗?”
陪着孩子过来的是孩子的父母和哥哥,此刻父母眼睛都哭的又红又肿,孩子的妈妈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全家人看着也就哥哥还镇定点儿,这一路过来他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好多事儿,包括眼前的医生是大城市三甲医院的骨科副主任,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个副主任这么年轻。
“沈主任,我们决定了,就在您这儿做,拜托了,请您一定要救救他。”
“好,我一定尽力。”
家属这边签了手术告知书和手术同意书,孩子就被推进了已经准备好的手术室中,一应设备沈星刚才都检查了一遍。
这次手术的一助是骨科的副主任许富来,麻醉是麻醉科的主任李行,他们在进修的时候有参与过断肢再植手术或者培训,其余所有医护人员都没有参与过这种手术,沈星穿好手术服,这目光定定看向周围所有参与手术的人员:
“大家不要过度紧张,按部就班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可以,术中的指令我会尽量交代的细致。”
其实第一次上台的医护人员确实是心里打鼓,但是沈星就是有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他人往这儿一站就瞬间让所有参与手术的人有了主心骨。
江凛回到执勤的地方逐个将饭盒都打开,挨个将菜吃了一遍,一点儿都舍不得浪费,毕竟沈主任做这六个菜恐怕比做一次手术还费劲,八点钟人民广场的烟花准时升空,江凛收拾好饭盒,下了车,举起手机录了一段,脑子里想的却都是医院里的沈主任,他知道这台手术沈星的压力一定极大。
烟花在空中盛放的时候县医院的手术室中一台手术正紧张地进行着,沈星手中的手术刀很稳,逐步清理了失活和被污染的组织,随后开始缝合深层肌肉,肌腱,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精细,因为每一下都关系到后续这条续接的手臂的活动功能。
外面的烟花秀结束了,人民广场上的人也开始四散向着这个小县城的四面八方而去,开始准备回家守岁,吃团圆饭,路上的车开始被堵的走不动路,江凛也下了车和交警一起疏通交通。
这一切此刻手术室中的人都无从感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场手术上,或者说在沈星手中的刀和缝线上。
“5000u肝素钠。”
沈星扫了一眼一边动态检测上ACT(活化凝血时间)的监测指标:
“擦汗。”
“30mg罂粟碱,肌肉注射。”
“麻醉注意关注患者血压。”
随着他的指令,手术按部就班地进行。
终于在修复了肌腱和肌肉之后,手术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显微镜下进行血管吻合,这一步几乎是决定了术后断肢是否能有血运的关键,沈星站直了一下身子微微活动了一下,随后全神贯注开始了后面极为精密的操作。
“肝素,生理盐水,冲洗管腔。”
这一步,几乎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音,手术室中寂静的只有机器运转和沈星细微操作的声音,时间在这间手术室中都像是失去了流速。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星的声音再次响在手术室中:
“松开止血带。”
他吸了一口气,按向了男孩儿稚嫩的手指肚,两三秒后松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孩子的手指,心中暗自数着秒数,终于不到两秒,因按压失血而苍白的指腹开始有了血色:
“有了,有血运了。”
CTR(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的时间小于2s,意味着断肢末梢开始通血,血管重建成功。
沈星闭了一下眼睛,开始修复神经,和后续的皮肤覆盖。
外面的天开始渐渐放亮,江凛这一天的夜班也宣告结束,他到了医院,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急诊值班的小护士认识他:
“江队您是来找沈医生的吗?”
“对,手术进行多久了?”
“八个小时了。”
他看到了走廊上坐着神色疲惫又紧张的人,应该就是患者的家属,他转身出去了一会儿后又回来,在家属边上不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上午九点四十五,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家属几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江凛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一眼就看到了手术服还没换下来的沈主任:
“手术过程很顺利,不过后续肢体恢复需要7天的观察期,孩子需要先送到ICU观察。”
走廊里是家属语无伦次的感谢声,沈星冲他们摆了摆手,又交代了一下术后的注意事项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到现在他已经站了十个多小时了,刚才在手术,神经紧张之下不觉得什么,现在人一放松下来,又看到了江凛不知道怎么的他生出了一股软弱来,累,真的太累了。
江凛看到了沈星鼻梁和额头上被手术帽和口罩压出来的深痕,对上沈主任目光的那一瞬他就心疼了,他走过去托住了他的手臂:
“送你回办公室。”
沈星几乎是挂在他手臂上回到的办公室,累的话都说不出来。
进了办公室沈星才完全放松了下来,江凛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重了一些,鬼使神差地他就反手搂住了沈星的腰,环住了怀里的人,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瞬间包裹住沈星,让他熬了一夜又高速运转了一夜的脑子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本能地觉得这个怀抱真踏实,那一股软弱就这样自全身的毛孔中散了出来,下意识将头抵在了江凛的肩膀上。
肩膀上微沉的重量让江凛心都软了下来,他几乎不可控的抬手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发,执勤了大半个晚上的江队声音有些哑:
“沈主任真厉害。”
江凛能感觉到沈星不光是身体上的累,毕竟之前元旦那天的忙碌程度不亚于今天,那天的沈主任也没有露出这样的神情,而现在他感觉沈星像是精神终于松懈下来一样的疲惫感,过去的那十个多小时的手术,对于沈星来说是一场没有人托底的手术,他就像是战场上独断乾坤的主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错,甚至他需要关注的不光是他自己的职责,还有整台手术。
这个含义不明的拥抱让江凛觉得时间先是停在了这一秒,而沈星更是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因为他又困又累,差点儿就这么靠在江凛身上睡着了,等他恍惚间回过神儿的时候才有些尴尬地要站直。
江凛松开他,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暧昧不明的气氛,沈星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但是他现在的脑子已经不足以支持他思考那么多了,只遵循本能地发出声音:
“我饿了,江队,有吃的吗?”
一句话将江凛刚刚收拾齐整一点儿的心又扰的一团乱。
第44章 沈主任察觉出不对劲儿
“我没来得及回去煮饺子,就点了肯德基,应该马上到了,肯德基行吗?”
江凛本来是想着早晨回去一趟把饺子煮了再给沈星带过来,不过他也不知道手术什么时候能结束,饺子一坨就不好吃了,那是沈星亲手包的饺子,他总想两个人坐下来吃口热乎的,就点了肯德基。
沈星这会儿前胸后背都快贴上了:
“行啊,别说肯德基,我现在基德肯都吃。”
江凛点了不少,打开袋子,沈星扒拉了一下抬头:
“没有咖啡吗?”
江凛把豆浆放在他面前:
“熬了一宿还喝咖啡不怕猝死啊沈主任?”
沈星低头灌了一口豆浆,他现在感觉他的脑仁就和这豆浆一样浑浆浆,这是大脑长期注意力高度集中一旦精神松散后的表现。
两个人都是熬了一夜没睡也没吃,一大包的早餐几乎被一扫光,填饱了肚子,困意开始上涌,挡都挡不住,沈星支起眼皮:
“你也值了一宿的班吧?快回家吧,我今天值班。”
江凛微微皱眉:
“不能找同事换一下吗?你刚下手术。”
“我们24加白班是标配,而且我今天不在急诊,没病人能眯一会儿。”
江凛看他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不想再浪费他能休息的时间,这才收拾了桌子上的残局回去。
江凛刚一出办公室,沈星就飘着去了护士台,交代了一声刚才那个断肢再植的小孩有任何问题立刻进来叫他,回去就窝到了办公室的简易床上,几乎是在脑袋沾在那个用衣服叠成的枕头后就睡了过去,就这个间隙他还记得把确认不是静音状态的手机放在身边。
再醒过来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他几乎是立刻醒过来坐起来:
“进。”
就见进来的是护士长桑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