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丽修是想着将大夫请到府上来给他看病,南若玉却觉着闷在家里挺长时间了,不如趁此机会出去逛逛。
他喊上方秉间,自家阿兄也跟着不请自来,而他们的武师傅屈白一也很自然地坐在了马车上。
无烟的银丝碳在车中缓慢燃烧,外面是霜雪凛冬,里边儿却温暖如春。
南若玉在方秉间的帮忙下脱掉兔氅,心说眼前这一马车人都可以组成一桌麻将了。
他又帮方秉间扒掉狐氅——二人互帮互助都是常态了。
只南延宁看着眼酸,心道这外族小子真是好福气,他幼弟自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家中仆人无数,也只怕是只有对方才能让幼弟降贵纡尊做这些吧。
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就在车内玩起了飞花令,输了的就要把自己面前摆的那盘黄油小饼干给让一块出去。
不用想,这都是俩小孩为了武师傅的牙而想出的一片苦心。
武师傅领不领情他们就不知道了,只是看对方铆足了劲想赢,结果输得一塌糊涂就可以知道,他今日的心情奇差无比。
车子行到新厂镇,突然听见马车顶上传来一道轻巧的磕碰声。
随即又是仓皇无措的告饶声和护卫的冷斥。
南延宁命车夫停下,南若玉则是掀开了厚厚的帘子,探出一双乌溜溜的灵动眼睛。
护卫手中正拎着一只木制大鸟,左边的翅膀已经被磕碰掉了一角。被他斥责的中年男子穿着灰色布衣,满脸的惊恐害怕,正慌忙告饶,大冬天的却连鬓角都冒出了豆大的汗。
南若玉感觉身旁凑过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不用说都晓得是谁,他让出来一个位置。
护卫过来请示时,南若玉就和方秉间的那对蓝眼睛撞上了。
默契使然,他俩甚至用不着交谈就能看出对方是什么心思。
南若玉揪住了他哥,并在对方不赞同的目光中,让护卫把那只小鸟拿给了自己看。
后面那个制作出木鸟的匠人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还在小声告饶,说他并非是故意让鸟儿撞上马车的。
毕竟南若玉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只是外表看着朴素,实际配饰确实顶尖,护卫和仆从都有不少,一看就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南若玉瞅了几眼,又不好意思动手拆,便拿给了一旁的方秉间,而他则是问起了匠人的名字,平日里做什么营生的,他刚才是在做什么?
这人一五一十地回答,不敢有半分隐瞒。他说自己叫风输,家中世世代代都是做木匠的,幸得小郎君的恩惠,才让他们一家老小有如今这样富裕优渥的生活。
他本人很向往先秦时期的墨家,最崇拜的就是他们高超的技艺,又因为自己和墨子公输班的名字相近,更是对其神往已久。
听闻广平书阁出现后,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在夜校里认识了许多字,还能试探着去书阁里面翻找有没有关于墨家的巨著。虽然没翻到几本,但还真让他找着了关于机关制作的书籍。
只是里头很多知识太深奥,他看也看不大明白,因为骨子里有着不服输的那一面,所以他还是趁着空闲时实验了不少。
南若玉一听就知晓这还是自己造的孽,他完成的任务太多,也不晓得那些书是什么时候得的奖励,留给直接塞进去了。
他一见这人好像在物理动手上有些天赋,立马就生起了爱才之心,和方秉间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灌输了不少物理小知识,把人说得双眼发直。
最后南若玉还留下了一本书,并将对方的鸟给带走,说是下次做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尽管来找他。
这种广撒网的事,南若玉近些年做得并不算少。有时候去到一地,他还会手里撒些豆腐方子之类的传授给百姓,让他们多一份赖以生存的保障。看中了某个人才,就淘一淘他备上的古代版·生物/化学/物理·从入门到入土知识书,扔给对方钻研。
他不知道自己洒下去的种子会不会生根发芽,也许它并不会起效,也许它就是能开花结果。
但他很清楚,要是不去做,就永远没有希望。
第81章
风输没有让南若玉失望。
在南若玉都快记不清还有机关鸟这事时,他就捧着自己的发条玩具找上门来了。
幸好侍女将那只残缺的木鸟收好,南若玉才得以及时归还,也不至于太尴尬。
他自觉不是小孩子了,在看到风输呈上来的灵巧小玩具时,内心也还是会有触动。
迎着对方忐忑期待的目光,南若玉颔首赞赏:“很不错,你有自己的想法。”
风输那一刻真的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他喉咙里有强压住的,仿佛即将喷涌而出的喜悦吼声。
碍于小郎君在这,他憋着,憋得脖颈上的青筋条条绽出,心跳的速度却不会说谎。
他做到了,他手中的实验和发明并不是父母口中小孩子的天真幻想,而是成为了现实。
只可惜风输没有高兴多久,就满含苦涩地说:“虽然小人能做到这些,但只怕还是有许多人会说这是奇淫巧技,于国于民无利。”
南若玉惊讶地说:“你怎会有如何想法?”
这回不解的换成了风输,他迟疑地说:“可这只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
正如他之前在路上摆摊时,凑过来围观的全是些小萝卜头。大人们至多过来瞥来两眼看个新奇,很快就不甚在意了。
若是放在商人眼中,他是能够牟取暴利的天才,但在士族眼里,他和供人取乐的怜优应当没有差别。
南若玉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漆黑澄澈的大眼睛浮现了一瞬的幽深,他问:“你当真这般想吗?”
风输下意识地回答:“当然不是!”
这些是他呕心沥血,夜以继日制作出来的,他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瞧不起?
南若玉懒洋洋地托起了腮:“那便是了。你看广平郡现如今的收成大增,农民也比从前轻松些,不就是耕作农具的改进么,这不是利国利民?刀枪剑斧,甲胄的改进保护了士兵,而兵卒组成的军队护卫家国,这又是谁的功劳?”
风输如遭雷击,这一刻他大彻大悟,眼睛里的黯然一点一点地抹去,随之腾起的光亮更胜以往。
南若玉目视他:“好好想想,它们都能带来些什么改变吧。”
风输对他的敬重和感激更甚从前:“是,小郎君!”
等风输一离开,南若玉就命手下人去各州郡多多宣传发条造物,最好是能够给他多吸引几个爱搞机关的好苗子!
他这次撒的种子开得很不错。
果然,在听闻幽州有传闻中的墨家机关术后,还真就吸引了不少喜好此道的人过来一探究竟,还有不少人都结交到了最先制作出发条玩具的风输。
南若玉对这个状况当然是乐见其成了,甚至还在人家搞聚会的时候突然袭击。
那时一众人才刚通过风输接触到物理这个概念,学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也许搞研究的就是有种按捺得住寂寞的沉静,亦或者是,陷入了只想钻研的疯狂沉迷之中。
风输好不容易才碰上这样多的同好,岂能由着他们不吃不喝专心就搞发明创造——长此以往身体哪里遭得住呢?
也多亏他是木匠出身,身强力壮,带的学徒们也有一把子力气,否则还真压不住这些已经学到疯魔的人。
先前经过一番交涉,风输还得知其中有几人跟从前的墨家沾点关系,就更不愿意看着他们出现些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了。
本来到了大雍朝之后,再师从墨家的匠人地位就低,日子过得也艰苦,能有这么些苗子有一棵就要护好一棵。
他现在都想不起自己先前思考机关无用的那些烦恼,只琢磨着该怎么和面前这些人相处,毕竟他是相当于是一众人当中的主事人。
风输还把自己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话说出来宽慰几人:“诸位不必急于一时,咱们来日方长,大可以慢慢切磋学问,眼下还当以养精蓄锐为上。”
换个人说这话,那些人可能还不会依。但现在他们吃住都是用风输的,还在人家这儿学到了这么多。既是吃人嘴软又是拿人手短,大家怎么都得听他的,好好用膳,又去休整了一天,第二日会面时又是崭新的好面貌。
众人也算难得的齐聚一堂,大家就议论起了才钻研出来不久的发条机械,它完全可以给很多东西提供动力,怎么可能只局限于玩具上呢?
有人就道:“既然能够上发条机械让机关鸟动起来,怎么就不能用发条制个研磨捣碎的器物,拿来给药材、香料磨粉呢?”
“但是要用的铁片就要压得更紧了,也要更重才有这个力道。”
“这个不成问题,只用……”
“风兄所言极是。”
“那么还可不可以作为报时的装置来使用呢?”
不知是谁插入了这个话头,众人于是开始冥思苦想,然后恍然大悟:“还真是可行,甚至此物造出来后,就更能引得旁人关注咱们手里头的机关术了!”
大家喜形于色,就不由得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最初就有人发觉些许不对劲了,方才出声的似乎是个小嗓儿稚嫩的孩子,但是他们太沉浸于猜想之中,尚且没有注意到这点。
这时候众人回过神来,就不由看向那个令他们惊愕的小孩。
他生得皓齿星眸,在场最见多识广的老人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漂亮的小孩。不难想象今后他将会生得如何仙姿佚貌,又会成为一个令许许多多痴男怨女掷果盈车的翩翩公子。
其他人还能从他的穿着和气度判断,这是个身份不低的士族郎君。
风输起身想对他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今日只以寻常人的身份加入这场探讨之中,尽管他没有其他人那样喜欢深入钻研的科学精神,思考得也不及其他人到位。但他最大的优势就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可以给众人提供灵感的闪光。
那些稍纵即逝的想法被记录下来,书写在了纸面上,等待着他们去猜想、实验和论证,而现在不过是一个个小小的雏形罢了。
南若玉目前只是将某些机械想法给生搬硬造过来,而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如果真的要进步的话,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要构造出理论体系和知识点才行。
他不知道这种归纳总结的知识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也许还要等个几百年,一千年,该由后世的人辛苦和烦恼?
此刻所有人齐聚在这,就是要制作出一只发条钟表,暂且不去思考它的原理那种。
那天很快就来临了。
最先制作出来的发条钟很大,就和宅邸前镇压邪祟的石狮子差不多大小,但它却能精准地指向时辰,和漏刻、更香上面记录的时间走得分毫不差。
这必定是历史性的一刻。
南若玉很快意识到了这点。
现如今天气转冷了,也不需要方秉间一直留守在雁湖郡,他可以适当松松手,让底下的人来经手很多的事了。
南若玉就迫不及待地写信将他喊回来,和他一起见证历史。他俩同时揭开发条钟表的帷幕,史书上就会把他们一起记载下来了——如果好运的话!
虞丽修和南元也跟着过来凑了一把热闹,南若玉没忘记邀请他阿兄,他发觉了阿兄好像对自己和方秉间的亲昵有点儿拈酸,所以尽量做个端水大师。
钟表面世那日正好抓到了秋天的尾巴。
它被南若玉放在了新工镇,那一天前来见证的人还不少,都是过来凑个热闹,想看看传闻中能够准确指出时间的表。
当天如何热闹南若玉其实已经想不大起来了,他那会儿想的全都是该如何利用发条钟表赚钱——后世的人在信息爆炸时,怎么也沾点商业头脑,更不要说他身边有个标准的商业大佬人才。
南若玉尽量让铁匠和风输一行人合伙来制作钟表,占据的就是高端市场的贩卖。
果真靠着这一新鲜之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南若玉还算清醒,知道太有钱也挺惹眼的,先给皇帝献上一只金钟算是表明态度——他还是大雍朝的臣子,不要慌。
随后大部分钱就撒出去安排在扩建工厂,扩招军队和制造武器上面。他私下里的小动作也是越来越多,打算努努力,加快蚕食幽州的其他郡县,争取让他爹过几年无痛当上幽州州牧。
期间其实也有诸侯王向他爹抛来过橄榄枝,谁叫那些钱赚得实在太多了,在这些人眼里,恐怕切南氏一刀都能流油了。
只是因为南氏一向安分守己,又是顶级门阀,没有能给他们下手的契机和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