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老二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谁稀罕嫁人出去受婆家磋磨!我家阿姊就算是不成婚也一样过得好好的!”
石家老三也讥笑道:“姑母说话也真是可笑,我们一家人在这住了好几年也没听邻里邻居说嘴,怎的你一来就突然多了这么多风言风语?怕不是那些难听的话是在你嘴里传出去的吧。 ”
被指着鼻子一通骂的姑母面色一僵,神情不自然地说:“你们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大娘子也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愤怒地说:“长辈不慈,还要让小辈怎么敬重?”
姑母也气笑了:“珠娘,我还不是都为了你好!你现在不嫁人,今后又该怎么办?以后一个人孤苦无依过一辈子么,死后连个给你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老二老三不乐意了,对方这话就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日后我和阿弟自会奉养阿姊,用不着你在这里操心!”
“阿姊有没有人养老尚且说不准,可是姑母你生的那两个表哥我看是真的靠不住了,怕不是在将来要把你们两个老的给活活饿死。”
“你们两个说话竟如此恶毒,真是不识好歹!姑母我操这份心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竟被你们这些小的如此欺辱。”
几人七嘴八舌地吵起来,媒婆站在一旁,很是尴尬。
石家三姊弟不惯着她,直接把俩人给撵出去了,这次算是不欢而散。
好容易碰上这么个能占便宜的好事儿,这位姑母又岂能善罢甘休?她第二日一早竟然直接将媒人介绍的男子带了过来,还拉上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儿子,非要把这桩亲事给做成了!
在大雍朝,若是父母去世,孩子成年前的抚养权自然是转交给亲属。男子在十八岁前,监护权都是在长辈手里,而女子不论到没到十六岁的成年年纪,长辈都能把控她的婚事。
也就是说,若是姑母硬要把石家大娘子嫁了,都在情理之中。
一家人在大早上就闹得鸡犬不宁。
石家两个弟弟拦着不许他们动手,却又不及四个成年男子的力气。
石家大娘子也是个烈性的,直接就对他们碰上的好心人马家人大声喊道:“马婶儿,报官,求您帮我将此事报官——!”
……
新厂镇里主事的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叶澜。
要问他一个从前担任州牧心腹要职的人突然来一个小小的镇上当镇长有何感想,那便是没什么太大的想法,毕竟世事无常。
他之前的主公都进入了南氏的嫡系官员之中干活,他这个小虾米哪里跑得掉?而且他也想看看南氏是如何从新厂镇开始一步一步做大,迈向成功,然后赢得民心的。
这条道路太有吸引力,叶澜没有拒绝的道理。
而就在上午他处理公文之时,竟然就有一桩案子闹到了衙门大堂里来。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般是不会拿到叶澜面前烦扰他的,但旁听这件案子的乃是去过书院读书的学子,他对这种长辈不仁不义,没有抚养之实却想要得到抚养之权的事情很是不满。
尽管那一对贪得无厌的夫妇和他们的儿子都因为想要强抢侄女侄儿的家产而被打了一顿,还被判关押几天并附带修路挖矿一日,但他还是忿忿不平,快到饭点时都还在嘀咕着这事儿。
尤其一想到是那老虔婆还不服气地喊冤,说他们都是按朝廷的规章办事,没有错啊。
朝廷?按的哪个朝廷,他鼻孔出气,一肚子的火。
叶澜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对那家人的贪婪嘴脸很是厌恶,又好奇地问他:“明明法曹掾判的公正合理,也护住了那苦命的姐弟三人家产,你为何还不高兴?”
实习生犹豫着解释:“石家二弟还要明年才能成人,而石家大娘子没有自己决定婚事的权利,还是会有可能被那一家无耻之徒骚扰,届时还有可能说官府判的不公。”
二人沉默,话说的是这个道理。
实习生更是灵光一闪:“对啊,叶大人,为何石家大娘子都已经成年了,却还是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叶澜叹了口气:“因为她是女子,身不由己。”
实习生掉头就走:“那我得给小郎君写信,将这事儿告知给他。”
叶澜:“???”不是,你等等!怎么就要闹到郎君那儿去了。
郎君人家日理万机,成日里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来管这些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你们真不怕把人给累坏了!
他急匆匆地将给人叫住。
二人鸡同鸭讲了半天,实习生才道:“夫子同我们说过,若是遇上费解和不平之事,都可以上书给小郎君。他见了之后会处理的,这也是我们实习生涯的任务,将来还要写一篇文章上交的!”
说到这他就要掬一把辛酸泪,原来读书那会儿还真不算最苦的,苦的是现在,不但要干活,还要绞尽脑汁想想什么时候把这篇文章交上去,博一个转正考核,然后升职加薪的机会!
叶澜:“!!!”
什么,升职竟然又要写文章又要考核的,这么困难?突然就有点儿羡慕老上司能够BOSS直聘是怎么回事!
实习生的信件在几天后就到了方秉间的桌案上面,先是由他先浏览一遍,不太重要的就归纳到一边给其他人处理,要上点儿心的他就会特地抽出来,和南若玉一起探讨。
石家这个案件就很值得讨论,方秉间找上正在面无表情盖章的咸鱼。
小孩在工作中渐渐失去脸上的笑容,尽管他这一世还没有十岁,但是他的心已经冷得像是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
平日里他不许任何工厂雇佣童工,然而他这个儿童却在带头干活,政令听上去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辛辛苦苦地打工干活?我不是生来就是世家子弟,应该锦衣玉食,过上纨绔子弟般的生活吗?”
每天南若玉都会这样反省自己,但毫无作用。身边的卷王会带动着他一起卷,他的咸鱼脑都变成了工作脑。
在看到方秉间进来找他时,他还轻轻打了个寒颤。
方秉间脸上的浅笑淡去,前些日子不还说没有他不行,现在见了他竟又是这副模样?
他轻声道:“天气还是有些冷了,是不是该给你放盆炭火烤一烤了?”
南若玉又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他装傻充愣地说:“还没到这个地步,给屋子里装上暖帘,别让冷风吹进来就是了。说起来,也该到穿秋衣秋裤的时候了,存之你也别忘了要穿。”
方秉间不跟他继续开玩笑,把那个在新厂镇实习学生的文章拿出来给南若玉看:“关于立女户一事可以提上议程了。”
在大雍,朝廷百官一向认为只有男子才能顶立门户,所以一家之主只能是男性,女子则是家中的附庸,长此以往女子的地位只会越来越低。
南若玉颔首:“确实,现在幽州境内各地都有特色的产业,就连女子也投身在其中赚些家用。掌握了经济上的话语权之后,她们的地位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户口、田地一事都可以着手准备起来,先是户口吧。”
有些事需要慢慢去做,潜移默化地做。其中肯定会有冲突,也许还会有流血牺牲,但是不改变现状,不忍下阵痛,就永远不会有变化。
他小手一挥,就先给小姑娘这个建个女户吧。
蝴蝶的翅膀闪动着,上位者的做出一个小小决定对下面的人来说改变都是天翻地覆的。
石家三姐弟身上压着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的这座大山竟是被这样轻飘飘地给挪开了,他们今后再不用受姑母一家的胁迫。
石家大娘子可以撑起门户,姑母再不能决定她的生死!
从官府登记好了户籍,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户口本,大娘子的眼圈渐渐红了。
石家二郎看不得阿姊这个模样,一咬牙,就下定决心地说:“阿姊,我想去参军!”
大娘子刚才还乐呵呵的模样骤变,她拧起眉,横眉竖目:“你说什么?”
二郎梗着脖子道:“我觉着咱家只是有两个将来去当小吏的人还不够,还是容易遭人欺负,我想去当兵,以后就可以不让阿姊受欺负了!”
三郎支持二哥的决定:“阿姊,让二哥去吧,当兵可光荣着呢。”
大娘子何尝不知当兵的好处,往后二郎想要说门亲事,旁人也不至于看他人丁单薄就瞧他不起。可是当兵还意味着分别……
自家弟弟这个新兵刚入伍,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上战场,要拉练个一年两载的,但是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上战场就是有死亡的风险,他们几个可是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
二郎继续劝说她:“阿姊,你就让我去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也是想为我自己博一个前程。我读过书,参军后兴许还能作为特殊人才升任将官呢!”
大娘子去看弟弟的眉眼,已经初具大人的模样,再不复从前的青涩稚嫩,也不像是小时候逃难那会儿还像只雏鸟一样瑟瑟发抖地缩在她的羽翼之下。
她又是怅惘又是欣慰,半响,才沉沉地点头:“好吧,你且去吧。”
别看二郎话说得那么满,实际上他现在还没能达到参军的条件,要等明年才能到合适的岁数,现在难过还太早了些。
*
南延宁是在九月九的重阳节到的黎溯郡。
那日士族们刚好都佩戴茱萸出来宴游赋诗,再赏菊花宴,饮菊花酒。还有去山上登高望远放风筝的,结果往下一看,满山遍野的女贞树和白蜡树。
罢了罢了,到底是家中子侄投过的产业,并且其中还是南氏牵的头,谁敢乱吱声,不如眼不见为净。
南延宁才归家,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就没什么心思赴宴饮酒作乐,沐浴个热水澡后就歇下了,就连南氏当家族人都识趣地没来打搅他,好让他得以休息了个痛快。
第二日一早,最先找上门的就是会在两月后当新郎官的南信。
南延宁打趣他:“信堂兄,恭喜啊。还望你婚后能够琴瑟和鸣,鸾凤和祥。”
南信用幽怨的眼神望着他:“那你所期望的事儿只怕是要很难发生了。”
他深恶痛绝地吐槽:“你们兄弟俩把所有的事都甩在我身上,叫我如何能够安下心来和娇妻相处?”
南延宁看他面颊白皙,唯独眼睑下两道青黑痕迹颇深,不由轻咳一声,难免惭愧。
南信就知道是这样,知错认错,但绝不悔过,他们这俩兄弟简直厚颜无耻得如出一辙!
南延宁诚恳地说:“信堂兄辛苦了,云厮这次回来便是也要帮一帮信堂兄的忙,好叫你婚宴和婚假能够喘口气。”
没办法嘛,家庭作坊就是这样的,为自家办事哪里像是为朝廷打工那么敷衍呢?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可以不出力,但是碰上自己开宗立派就得使出十二分气力了。
南信冷哼一声:“不必了,我自有阿父和阿兄搭把手,倒是还没有到得依赖弟弟的程度。”
南延宁当初走之前,是将手中的公务大都丢给了南信,其实也是看中了他背后之人,南氏的族长南岱。
姜还是老的辣,这位才是他和阿奚精挑细选的接盘之人。
老族长精明过人,肯定早也看出了他们在狗狗祟祟地做些什么。只是因为此事对家族有益,便一直都是默不作声地支持。
南氏这些年得的好处不少,自然也该成为他们的后盾。
南信双手环胸,冷笑一声:“我就是想知道,你这次回来,真的只是参加我的婚宴这么简单?”
南延宁顶着堂兄一脸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的表情点点头,有些腼腆地说:“说来不怕信堂兄笑话,云厮在归家之后,阿母日日都催着我要赶紧定亲。我不胜其烦,只好跑来堂兄这儿避避风头。”
南信抱着手臂,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是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
“这次和我定亲的是谢家人,还有好些世家贵女也会前来赴宴,我看其中乐意做媒的也不少,到时候你可得小心些,可千万别掉进了狼窝里逃不出来。”
南延宁僵住,一副手足无措的青涩模样。
南信打趣完了这个弟弟,心里痛快些了,又正色道:“我看你来,可不止是为自己的亲事烦忧吧,我瞧见……你们那边的将领还来了一位。”
真要论起来的话,那位也是南信的老熟人,也是彼此见过好多回的熟面孔了。
南延宁方才的矜持拘谨消失不见,他的神色多了几分肃然:“如今世道动乱不堪,皇权式微,诸侯王乃是你方唱罢我登台。那些个皇室宗亲连骨肉都相残,也全然不顾百姓死活。信堂兄,我们南氏的周全,也只有靠自己才能保得住啊。”
现在冀州的州牧可不姓南,到了几个诸侯王势力见分晓,其他势力都割据一方时,幽州军队南下,南氏族人岂会不成为众矢之的?单是靠他们南氏养的这些私兵哪里够?
南信自然不会天真地劝诫他的叔伯和两个堂弟甘心去做大雍臣子,掌握过权势之人,就像是沾染毒药过一般,轻易戒不掉的。况且若是南氏退,其他人可不觉得他们会心甘情愿地退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不好受,他们才不会傻乎乎地把自己当成待宰的羔羊。
再说了,现在大雍杨氏那些皇族有哪个值得他们效忠?只要是读过书的人,谁看皇族不会觉得他们全是些披着人皮的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