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大半年的时日没有和对方见面,只凭着书信交流,南若玉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以前习惯了身边一直都有对方的身影在,所以不曾在意,分别后才知自己有多不舍。咸鱼怎能缺了卷王呢,他身边的好些公务都找不到人商量了,憋了一肚子的吐槽也没人可以讲。
他地盘越来越大,地位也水涨船高,神情气度也愈发有威仪,寻常人压根不敢在他面前嬉皮笑脸,甚至连一开始都陪在他身边的武师傅屈白一也端正了姿态,进退有度……
为何皇帝会成为孤家寡人,因为他掌握着所有人生杀予夺的大权,同时手中紧握着别人的利益。
一般人讲话都要在他面前三思,他也要分辨旁人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又是否包藏祸心。
这一切对咸鱼来说实在是太累了,他连天下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在手中,身边就已经有好些人在为自己今后的利益汲汲营营,真是头疼。
方秉间是骑着马出现的,他黑了些,身量也高挑精壮不少,一双蓝色眸子明亮有神。
今日他将头发束成了高马尾,见到南若玉,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很有儒将的风采。
北方寒冷,南若玉在此季节已经披上了狐氅,一圈毛茸茸的白领子簇拥着他腻白的脸蛋,眉眼漆黑,嘴唇殷红,如玉般的小公子在荒草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许久未见,二人之间仿佛没有任何隔阂,才不过两句就歪缠到了一起,屈白一在一旁看得眼皮子直跳,都不晓得该不该感慨他们俩关系好了。
南若玉哼哼唧唧:“我可是把口水都说干了,才说服我爹娘让我来这边助你,兄弟我够意思吧。”
若这是动漫,少年身后就该浮出小花花的背景,身后的狐狸尾巴也该翘得老高了。
方秉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懒懒抬一下眼皮子:“哦,到底是谁帮谁?说清楚一点。”
南若玉啧了一声:“咱俩什么关系,还分什么你我。”
方秉间不像他,早在之前写信的时候就已经事无巨细地汇报了北方这边的状况。而且他平日里都是在行军作战,处理后勤上的要务,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却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方秉间说。
“并州现在也算是恢复些生机了,胡人迁了些去,又有流民涌入,不再像从前那样十室九空。”
“你治理得还不错。”
南若玉谦虚了一下:“也没有,这其中还是有冯公,谢州牧还有一众下属的功劳。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性子,不可能将所有的事都大包大揽的,要是不分担一些出去,我可能早就累死了。”
方秉间夸他:“你不贪恋权力也是件好事,对底下人提高治理能力有很大的帮助。”
“是吧是吧。”南若玉一听方秉间支持,就立马得意上了,“我跟你说,在我手底下就只分了有用和更有用这两种人,就没有不能用之人。你都不知道我这回让袁娘子去当郡守废了多大的劲儿……”
仗着那些老学究和文人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南若玉可劲儿地嫌弃他们。
但是吐槽完了之后,他又有些担心自己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他只会把自己的所有苦恼一股脑地全部告诉方秉间,反正在这个时代只有对方是最能理解自己的。
方秉间捂着眼睛笑了,笑得还很大声。
南若玉磨牙,推搡了他一下:“可恶,让你给我说说我这事儿到底做得对不对呢,你笑什么!不许再笑了!”
方秉间乐得眼泪都出来,看着南若玉小脸儿都给气红了,这才止住了笑声,跟他说:“你连撅世家的根都不怕,怕这个作甚?”
南若玉哼了一声:“因为世家不多,他们压在广大老百姓头上,只要百姓们愿意揭竿而起,他们迟早得翻船。但是……封建时代的男子都是压在女子头上,这也相当于是两个阶级了,还是拧成一股绳的对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方秉间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才道:“你军权在握、治下稳固,只要不是压得百姓活不下去,这个世道,终究是你说了算。”
“且安心吧,还有我呢。”
南若玉……还真的就因为方秉间这话把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他心情也比先前好了许多,整个人一下就从先前的脾气爆小刺猬变成了快乐小狗,处理公务时也不会阴郁暴躁了。
身边人也跟着松了口气,心道二人这关系可真是如胶似漆,大抵这便是古时说的那种君臣相宜吧!
-----------------------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05章
新征服的草原及周边区域也和大雍一样,直接划州郡而治。
中心设于原王庭之地,漠南草原为主体之地,名为定北州。阴山南北、河套等地,中心设于黄河要塞,名为镇远州。祁连山道河西走廊东,中心在山口要塞,取名为宁西州。
下辖还有军镇,由汉军精锐及归化胡人共同驻守,负责控制交通、水源和盐铁。
每个州郡都会有军队镇守,而守军和精锐军则是分开安排的。
当地的守军除了训练以外,一般还要屯田,数量多些,但精锐军就是完全脱产训练,还要负责出兵作战。
军队招兵那日,各州境内可谓是万人空巷。
胡人本来就是人人皆兵,当时听了当兵的能有那样好的待遇之后,哪个不心生动摇。
要说汉人是在欺骗他们,待遇兴许不会那么好,但是看见那些当兵的全都长得五大三粗,和其他那些瘦成个杆儿的汉人士兵截然不同,就可以看出当兵多半差不到哪儿去。
他们的要求也不高,进了军队后能填饱肚子就成。
尤其是家中的半大小子,那真是吃穷老子,不把他们送去当兵吃官家的,只怕是早晚要饿死在家里。
独独只是这点,就足够胡人们动心。
但是他们只看重待遇,却完全忽略了招兵的要求,这招兵可不是单向选择。要是他们没点儿能耐,人家招兵的将领还看不上呢!
满都赶来时,都听说他们这边的胡人差点儿就和人家招兵的将官给打起来,那人就是梗着脖子问自己到底差在哪儿,凭什么不能参军。
他简直哭笑不得,当初王庭来招兵时,他们一个两个犹犹豫豫,避之如猛虎蛇蝎一般。结果到了人家这儿,居然还开始卖力吆喝起来,不收他们还不行嘞!
胡人们都崇尚武力,更信奉用拳头讲话,这会儿已经跃跃欲试地吆喝着要和招兵的将官比试起来了。要是对方不能用武力值来说服他们,那这些要求就恕他们不能遵守。
那位招兵的将官也是有血性的,二话不说就脱了外面的戎装,站在沙坑就和对方比划起来。
最后胜者当然是对方了,能当上将领的,怎么都会有两把刷子。战场不比官场,他们的官位和战绩都是实打实拼杀出来的,谁能小瞧他们?
这下众人也不得不服气。
将官爽朗大笑道:“你小子还是回家多练几年吧,之后再招兵时,你若还想当兵,再来也不迟!”
满都定睛一看,突然发现这人是轻骑兵的长官——朱绍!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在下一个报名的人过来前,问了两句:“敢问您是朱绍朱将军么?”
朱绍惊讶:“你竟然认识我?”
他这是承认了,而满都悻悻一笑,没有说话。
不过朱绍也反应过来,估摸着是先前放归回家的那些战俘。
他问:“你也要参军么?”
满都沉默了一下,摇头。
朱绍疑惑:“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满都搓了搓手掌,有些紧张地询问:“将军大人,我来问问之前那些兄弟们何时才能放归。”
朱绍恍然,他道:“那些人正在并州干活呢,官吏们忙着在各州郡里重建秩序,差点儿忘了宣布这件事。之后有汉人会来这边做工,而你们胡人应该也会有人去幽州、并州这些地方生活。”
想真正地消弭胡汉之间的问题,最好的方式还是胡汉融合,让各个民族之间相互了解认识,减少隔阂。
这是上面人的想法,而朱绍等人只是执行。
满都面色微变:“这……大人,不迁不行么?”
说实话,像是胡汉杂居,方便他们控制这种政策,在前朝就已经有官吏提出过设想并执行,只是收效甚微。
因为当初的统治者只是想利用胡人的军事力量去抵抗更北的胡人,压根就没想过真正安置人家,并且从没想过要消弭民族之间的歧视,只是一味地强硬执行,迁移之中充满着血腥的压迫。
这一寻常政策下,藏着的是无数胡人的哭嚎声。
朱绍:“当然行啊,都是自愿的。哪里有活儿干,你们就去哪里落户安家嘛。树挪死,人挪活的道理懂吧?”
满都猛地松了口气,朱绍看着众人听见对话后欢天喜地的表情,微微一笑。
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佩服起主公的考量。他明明是世家出身,居然真的能从这些底层牧民的切身实际出发,真正考虑到他们的需求。
所以这一次,能得到天下的非他的主公莫属。
在招兵开始的第二日,有关民政的布告就已经在各部落之间宣传起来。知道大家都不识字,所以每次宣传都是安排会读会讲的人前来,细心为大家解释,这次来的人,从面孔就可以看出来不是汉人,而是他们最熟悉的深目高鼻的胡人。
他们还能看出来,这些胡人也是穷苦人出身,骨节粗大,手掌粗糙,脸上还有饱经风霜的粗糙。可是他们竟然会认字!还会将各类政策一五一十地告知他们,更有自己的解读。
大家看他们的眼神顿时变得不一样了,对如今这位统治他们的王者又有了新的认识。那位说的话多半是会履行承诺的,在他心中真的没有什么民族之间的歧视,而他们从现在起,也确确实实都是他的子民了。
宣讲政策的第一条便是编户齐民,也就是进行人口普查,再发出籍牌,也就是身份证。
他们有了籍牌之后,便可以在幽州、并州等地畅通无阻,之后官府招工或者是大户人家招工,也都是要看你的户籍。
胡人们对此接受良好,因为他们每个部落本身就有部族籍账,乃是鲜卑汗庭的编户校籍政策,由部族中的大人统计部民的人口和牲畜,作为调发兵役和贡赋的依据。
南若玉没想着现在就拆掉胡人们以血缘纽带组建起来的部落,而是循序渐进,通过利益来打散部族,而不是强迁。
要他们分散也很简单,那就是在各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活,山区挖矿、草场养牛马,兴修各种手工业区,这样一来,想要谋求生路的人们自己就会在那些地方扎根生存。
也许还是免不了一个家族一起出去打拼,但是,比一整个部落抱团肯定要好得多。
于是第二条宣讲的政策就是各地招工一事了,有官营养马场、牛羊场招牧工,山区招矿工,工厂则是大批量地招收各种兴建场地的的民工。
大家伙一开始都还有些忐忑和犯嘀咕,怎么一开始统治就让他们去干活儿呢,这怎么看都像是汉人口中的徭役。
但是宣讲政策的人再三说明,这是招工而不是劳役,是会给他们工钱的。若是不信,大可以先去试上一天,因为他们的工钱是一天一结,绝不拖欠。
众人仍旧是半信半疑,但只干一天的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假的,大不了他们逃了就是,反正话柄都递到了他们嘴边——因为被欺瞒了,所以族人们不乐意、反抗也是正常的事。
部族的牧民们嘀嘀咕咕了一阵子,又都耐心地听着对方讲解第三条政策,他们其实也满怀期待,想要知道在这位大名鼎鼎的幽州之主治理下,和之前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同,会不会真的能给他们带来美好的日子。
自打他们这变成了幽州之主的地盘之后,先前那些放归回来的俘虏就成了各大部落的香饽饽,他们说的话不再被人忽视和质疑,族人们在毡帐围坐成一团,听着对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讲解着幽州的盛景,面上被中央飘起来的火光映得红红的。
小孩子们嗦着手指,对传说中绵软香甜的糕点产生了很大的渴望和好奇,连口水滴下来了都不知道。
他们朝着自家阿耶阿娘嚷嚷,说也想吃甜如蜜的糖,美味到尝过一回就感觉是宛若天界吃食的饭菜,还想去乐园玩玩那些积木,总之就是也想搬去幽州生活。
小孩们直接被自家长辈一巴掌拍在屁股上面,抬头就看见那沉如水的面色,对方还恨铁不成钢地怒骂他们:“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叔刚才说人家那儿还有学堂,你怎的不想想要好好去那儿的学堂多读读书,给你家里人争争气呢!”
那时候他们家里的小孩儿是怎么反驳他们来着,哦,想起来了——
伶牙俐齿的娃在这会儿也是不服输的,噘着嘴就道:“又不是我们不想读书,只是人家招学生肯定都是只招幽州那边的,咱们这儿又没有建学堂,我们想读都读不了。再说了,读书也要钱呀,咱们家没钱啊。”
那会儿他们被孩子们说得一阵心酸。
是啊,连学堂都没有,他们送孩子去哪儿读书呢?就算那位幽州之主愿意给他们修建学校,可是他们这些寻常人家的牧民读得起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