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好了,武将的活儿干不了,文臣的事就冷不丁地甩到了他头上。
该死的,他还想磨刀霍霍向冀州呢!
哪怕分田屯田干得好也有功劳,毕竟打仗靠得就是源源不断供应给大军的粮食。没有脱产训练的士兵,他们的战斗力又怎么比得过从小在寒冷残酷环境中生长的胡人。
道理他都懂,但他还是更想上战场啊。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他耳边响起,杨憬抬眼望去,心中的幽怨不禁少了许多。
兴奋的云维笑弯了眼睛,跟他说起要是今年雍州的百姓把良种种下去,秋天又会有多少收获。
他在算账一事上很有天赋,这段时日帮了杨憬不少的忙。
杨憬笑了下:“是吗,这也算一桩好事了。”
云维:“对啊,就是要辛苦你多经营分田屯田的事,可千万不能让别人来拖后腿。不过我觉着你做得很不错啦,有你在,雍州今年要丰收不成问题。”
杨憬脸上的表情僵住。
云维抬眸瞥见他为难的神情,恍然大悟:“不对,我也不能这样说,天气好坏这事儿谁也说不准的,端看老天爷的心情。”
杨憬沉重道:“我会尽力而为。不过现在天下正乱着,雍州也要防着洛州那边的骨利哲别,所以这边的屯田一事还要拜托你帮我了,阿维。”
云维笑眼弯弯,嘴快道:“将军说什么胡话呢,咱们都是主公手下的人,理所应当为主公尽心竭力办事,说什么帮不帮的。”
杨憬:“……说的是极。”
云维叹息:“我应当也就只有在春耕这会儿再帮将军一阵子,之后就要回幽州了。”
杨憬猛然得知这个消息,脸上还带着些不可思议:“什么?这是为何!”
云维当他是舍不得自己这个得力干将,没觉着奇怪,耐心地解释:“将军忘了?我是商人啊,行商就要去四处奔波,我算是‘休息’了一年,也该继续为主公跑商去了。”
“幽州去南方的海路已经打通,还不知道是何等的繁荣盛景呢,我也挺想去见见的。”
杨憬得知这消息,虽说是如丧考妣的惨淡面容,但望见云维如此憧憬的模样,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如他向往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建功立业。云维同样也有自己的事业要追求,跑商经营的乐趣于他而言才是最要紧的吧。
罢罢罢,往后又不是不见面了。大不了他再问问自己从前的虞师父,学学如何操练水军吧!
*
平州。
州牧裴宓正拿着一方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面容,稍微打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随即又将镜子珍惜地放下。
十年,他被派往平州担任这个州牧已经有整整十年之久!!
帝王希望他担任教化边民的使命,最好是让当地居住的胡人彻底归附。但事实却是,当地的豪强实力强胜,更多士族百姓依附的还是慕容氏。
他来了之后别说争夺权利了,没被彻底架空都已经算得上是万幸。
所以他选择跟慕容氏合作,而对方的家主虽是胡人,但是接受过中原汉人的教化,是个十足的聪明人。
慕容氏拥有军事实力,却没有选择跟裴宓撕破脸,而是选择拉拢他,二人共治平州。
裴宓猜得到对方在想什么。
就算对方杀了他,但还会有下一个汉人继续来平州当官,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只要平州一日是汉家王朝的地盘,慕容氏就会有一日俯首称臣。
可是随着朝廷中枢乱象四起,小皇帝的皇位被篡夺,一个宗室入主皇宫,又有另外的宗室过来争抢,再把之前的赶出去。
中原简直乱成一锅粥了,大家也该趁热喝了吧。
他也因此过得有些心惊胆战,朝局如此混乱糜烂,若是慕容氏生了异心,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对方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物,若是能得一州之地当个土皇帝,何乐而不为呢?哪怕平州这片地人口稀少又冷寒,不是什么繁华的好地盘。
届时他裴宓就是对方前进路上最大的那颗绊脚石。
慕容氏对他笑里藏刀,他也在偷偷联系高句丽那边,想来个“借夷制夷”。
双方都打算趁对方不备的时候给彼此捅个刀子。
但意想不到的事就在此时出现了,崛起的幽州开始展露出它雄主的特质,西进并州,北吞草原,不知何时就该磨刀霍霍向南边的冀州了。
这会儿慕容氏和裴宓有再多的恩恩怨怨都消停下来,生怕引起邻居大哥的注意,然后对方惊喜地发现,哟呵,原来这里还有一块地盘,那就收进囊中吧。
当然,主要是慕容氏不太想将平州白白给输出去,但是裴宓在夜深人静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干嘛要当一个大雍的忠君臣子啊?他们把自己派往这种苦寒之地镇守边疆,又没给他半点儿帮助和好处,也好意思要求他做那么多?
这脑瓜子一转,他就恍然大悟,自己又不是平州的主人,为何要帮忙死守着?他早就过够了平州的苦日子!
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么一桩事——裴宓邀请了平州城内的名士,明里暗里地让他们想办法献城给幽州。
反正在前朝也不是没有如此事迹,名人雅士作诗赠文,将献州行为喻为“伯夷叔齐让国”式的义举,用清议舆论的方式淡化其中的功利色彩,也可以维持一下献城一方的颜面。
他如今邀请来的名士大都是汉人儒生,虽然听过幽州那边在打土豪分田地,恐怕平州献了之后也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不过,那也总比将这样一块地盘都交到胡人手中统治更好吧。慕容氏的狼子野心是众所周知的,一旦交出去,汉人想要收回来可就难了。
况且平州地多人少,他们献城有功,幽州南氏肯定也不会亏待他们,今后为家族做打算的事可以徐徐图之,用不着顾虑那么多。
可惜有他们这样豁达乐观的人,也有对此忿忿不平,更想得到慕容氏许诺好处之人。
既然在慕容氏这里能有高官厚禄,还能让子孙后代也过上优渥的生活,他们又何必去赌南氏给的未知将来呢?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土地田产并非自己而是朝廷的,那他们还怎么世世代代都传承下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泥腿子爬起来,和他们平起平坐的。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认为古时圣贤所说的民是士人,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不把庶民当人,所以难以接受这种要和他们共事,甚至是踩在他们头上的事实。
南氏绝不能成为平州主人!
所以裴宓这场密会就被人告发了,慕容氏得知这一事之后,也迅速有了动作,立即破坏了裴宓的图谋,并且击败了对方所带领的联军,逼得裴宓没有办法,只能弃城逃亡高句丽。
……
春耕结束后,南若玉就从草原回到了幽州,随行的还有方秉间。
将领们倒是留了一部分在草原上继续镇守,还有些官吏也在这里忙活,一切公务都随之走上正轨。
南若玉坐在马车上,人麻麻的,主要是屁股被颠麻了。即便他们的马车有减震的功效,但是有些路太陡峭,也依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明明是一个特别爱咸鱼瘫的人,被逼得都爱上了骑马。怪不得草原上的人那样多都喜欢骑在马上肆意奔跑呢。
小小少年郎蔫蔫地靠在方秉间的肩头,嘟囔道:“修路修路,我的治下一定要所有道路都通畅无阻才行!”
只不过战俘营的那些人全去干其他基础建设劳改了,还轮不到修路这件小事上。恐怕今岁过去了,才能慢慢修一条官道出来。
“好想修条铁路,再把火车搓出来!”南若玉散发思维。
其实要做还真的能做到,他可以去向系统买图纸,替换成这个时代的人所能看懂并且能够用得起的材料,让工匠照着做,不懂原理也没关系。
但是没什么必要,一来浪费人力物力,用处却不大。而且你今天敢架设铁路,百姓明日就敢扒了铁去卖。
这会儿又没有什么监控,难不成还要去投入人去看守啊?怎么可能!
方秉间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得了一个横眼瞪也不在意,他懒洋洋地说:“火车不行,蒸汽机可以试试做出来了。咱们不是在修大船在海上航行么,可以用到蒸汽船上,来往也便捷。”
原理这些甚至都可以慢慢学通。
因为他们有教材,有知识体系,甚至小孩是从小被灌输学识,不像那些成年人一样重新了解这个世界三观还要被震碎后才能重组,改变难之又难。
成人大都固执己见,难以改变,就连现代人都还有很多对世界上有鬼这事儿深信不疑么。
问他一句真有鬼的话为何当初抗战那样惨烈,他回你一句鬼只会吓人不会杀人。
那你家祖宗咋没把当地哪个地方藏着黄金珍宝告诉你呢,是他不愿意显灵告诉你吗?
总的说来,还是小孩子好教,更容易掰正,没有被那么多愚昧无知的思想所影响。
南若玉听他分析完,眼睛亮晶晶的:“哎呀,说得有道理。日后我往返南北两地都可以直接坐船嘟嘟嘟地过去了,都用不着费劲巴拉地坐马车前去啦!”
回幽州以后他就执行,还能造福自己今后的海军和往南边通商的下属,一举两得!
第109章
渤海港口。
海风是咸的,带着潮湿气味一并扑进陆地。
晨光像碎金一样洒在海面上,浪头拍打着新筑的堤岸,发出舒缓的涛声。原本稀稀拉拉的小渔村现在已经成了繁华热闹的一个小镇,处处都是车马人声。
最惹眼的还要属镇上的青灰色主街,由砖石铺就,整整齐齐,坚硬平整,还很干净,没有垃圾与粪土。
马车轱辘轧过街道,只留下浅浅的辙印,不像是土路那么潮润,所以即便是下了一场雨之后也不会泥泞湿烂。
路两旁立起的房屋也一改从前木柱泥墙的外形,成了规规矩矩的方形垒砌而成的模样,缝隙间抹着灰白细腻的土膏。那玩意儿干得非常快,一天之内就能凝固,并且干了之后就会变得十分结实坚硬。
沿街的铺面鳞次栉比,木质的招牌在咸湿的风里轻轻晃动。卖南来布匹绸缎的、售北地毛皮山货的、经营铁器农具的……在这儿都能看见。
甚至还有一家挂着奇巧阁的幌子,里头摆着的尽是些玻璃镜、简易钟表之类令人啧啧称奇的物件。铺子里的掌柜与伙计口音大都是菖蒲城那边的北调,偶尔也夹杂着几个至康城南腔的。
大家都知道这估计是州牧家手底下的商铺,不时有人会好奇地探头探脑看上几眼,想瞅瞅自己从未见过的宝贝涨涨世面。
伙计们脸上大多带着忙碌而喜悦的神采,见到客人时也往往热情蓬勃,一点儿也不因为自己店铺里的东西昂贵就摆出趾高气昂的架子。
骆驼与驮马的响鼻声在客栈后院里响起,店小二这会儿正忙上忙下,给它们刷蹄子喂吃食,这就相当于是客人们的玛莎拉蒂,不能亏待了。
高匍丰是坐着自家商船一路南下,然后来到渤海这个港口跟中原人做生意的,他早前就听说了中原之地的繁华,而且还见到过来自中原之地的丝绸和瓷器,如今一见,才知晓原来人家的富庶辉煌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可以倒映出人影的镜子,而且还有那么多美轮美奂的精致玻璃器皿,而用来看时间的钟表更是闻所未闻……
高匍丰一路走下来,口水直下三千尺,恨不得自己有万贯家财将这些货物全都给包下来,拿到他们高句丽那儿售卖,不仅可以在王公贵族那儿换来金银珠宝,还能让自己家族的地位更上一层楼,真是何乐而不为呢。
只可惜他的家财不足以支撑他做到这些……
高匍丰听见南来北往一些商队头领们粗声大气的吆喝,那才是真正的腰缠万贯,是些不差钱的主儿,让他羡慕非常。
算盘珠子在耳边发出噼啪的脆响,混杂着海风的咸味,成为这个小镇独一无二的风光。
高匍丰走着走着就越过了主街的繁华,目光投向镇子的边缘与外缘。
这些地方的房屋景象便稍显凌乱,却也十分富有生机。房子上面掺了贝壳粉和黏土,比寻常土屋耐潮。而在屋顶上面铺的不是茅草,是厚厚一层晒干的海藻,覆上泥,再压一层芦苇盖在上面的。
当地渔民有自己的生活智慧,此法便能抵御海风和雨水。
虽然还是比不得小镇的繁华,居住在里面的那些人至少比他们高句丽的普通百姓生活得更好,没有那种仿佛只是拖着无用躯壳行走在人世的麻木。
高匍丰估摸着他们都是来这个小镇讨生活的人,口音各不相同,想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新修的平缓石头码头处正热闹着,因为此处乃是海港,所以也有不少渔人,在早市时拿着鱼获过来贩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