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柳通又见大将军府中奢靡享乐,貌美侍女身上穿金戴银,对他们这些文臣武将不屑一顾,他登时就动了怒。
不过文人的养气功夫厉害,就算心里不舒坦,面上还是看不出来什么。
他身边的某个百户生气道:“先生乃是读书人,连贤王都要敬您几分,结果大将军府上一个下人都看你不起,实在叫某动怒!某这便杀了她,为先生讨个公道!”
柳通赶紧拦住这个莽夫:“罢了罢了,我知晓你是在为我着想,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你我还是不要得罪大将军为好。也许只是手下人私做主张,与大将军无关。”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憋着一团火,只是不好现在就发作。
等走出将军府一段距离,这位百夫长才又对他说道:“今日见大将军府上下人如此无礼,某便想起了一件事,不知该不该对军师讲……”
柳通探究的目光看过去:“有话直说便是,你晓得老夫的性子,就算是什么不中听的话也不会生怒。”
百夫长镇定自若,仿佛没有察觉柳通打量他的眼神,叹气道:“属下听传闻说先前在砺峰关时,大将军就已经投了咱们贤王,可为何那一战还那么难打?将近大半年的时日,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眼睛里泛着湿润的泪光:“还有我的兄弟们,大家有不少都是因为砺峰关一役而战死。我明白这是当兵的命,可若是他们本不该白白枉死,我心里也会难受啊。”
柳通面色有些难看,他宽慰道:“此事你不必多想,大将军要是传递假消息,贤王还能不知道吗?只是砺峰关易守难攻,所以我们才耗费了大量的兵力。这都是当年伪帝偏要固守城池的错,你我皆无可奈何啊!”
他不可能当着一个百夫长的面说大将军的坏话,也不能说出自己也对董昌有怀疑,因为一旦他有这样的举动,同时也是在质疑贤王当初的决策。
不过他可以借这个百夫长哭诉之口,去查证当初的事,然后将证据摆在贤王面前,交由对方来定夺!
思及此,柳通也无心和这个小小百夫长闲谈,道了句自己公务繁忙还有要事处理,转身就匆匆离开了。
*
平州。
慕容氏的家主慕容无疾因幽州动兵一事而感到焦头烂额,大军开拔的动静太大,平州城甚至有不少部族都闻风而逃。
好些将领都听闻过幽州新式武器的名声,同样惊恐不已。
明明双方还没有正式交战,而他手下的军队就已经失了一半的士气,之后这仗应该怎么打?
他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很清楚如果打仗的结果是必输无疑,那么这场仗就根本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反而还会平白消耗自己的实力。
若是输,他会死。若是在打仗的过程中降了,他兵力有所损耗,连地位也会动摇。
至于获胜?他不像是冀州的王邈那样刚愎自用。而且他也出身鲜卑,很了解这个能征善战的部落骑兵有多么厉害。
然而他的同族人统治的土地却被幽州给夺走了大半……
慕容无疾招来了谋士,询问他们此事该做何解。
有人马后炮说当初主公就不该对裴宓动手,也有人道不如现在就趁机联系王邈,和他合作共抗幽州,还有人说不如现在就投降……
其实在这之前,慕容无疾就已经主动派密使与幽州那边交涉。他明确表达了归附意愿,但要求保留部族自治权、部分兵权及平州治理权,还提出了愿为幽州守御东北边境和为幽州提供骑兵支援的条件。
虽然知道幽州那边不大可能会答应,但是……他心中还是燃起了点点希望。
万一呢?万一幽州那边也不想耗费太多的兵力拿下平州呢?只要有战斗就会有牺牲,以幽州之主爱民如子的性情,想必不会让自己的下属白白牺牲……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南若玉直接拒绝了他,并冠冕堂皇地说平州一直以来都是大雍的地盘,怎么还能让其他人在其中自治呢?这和擅自封国有什么区别,他不能做这个主。
但实际上,南若玉想的是他疯了才会让慕容无疾保留自主权和兵权,这不就相当于是地方割据么,还是在边境让人家割据一方呢。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是他的就绝不可能让别人给占据。
今日谋士们议论了半天,深思熟虑地探讨之后也没能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任他们是有诸葛孔明之才,也只是无济于事。
慕容无疾眉头打结,其实他并不后悔当初对裴宓动手。一是他心存侥幸,也有赌徒心理在其中,万一赌到了幽州无暇顾及他们这边,平州就是他们慕容家的了,赌输了也不过是面对如今的境遇。
二是他自己亲自投降,也比作为平州城的一方豪强投降要好得多,至少幽州之主会将他看在眼中,并且善待他和家里人,不会太让他吃亏。
他最终道:“降吧。”
平静的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喧嚣戛然而止,谋士们纷纷看向他,到底是没再继续争论下去,而是默默地准备着接下来他们该何去何从。
之前就已经有几个谋士已经包袱款款地离开,剩下这些还愿意待在慕容无疾身边的,都是有自己的气节和道义之人。
他手下跟随他最久,也是对他最忠诚的谋士宋蹇过来,对他提议道:“主公不若做两手打算,将您十五岁以下的子嗣改母姓送去南边抚养长大。”
宋蹇不是没有听闻过幽州州牧的好名声,但他还是不想赌人性,之前可没有过投降幽州的先例,也不知晓对方会怎么对待他们。
他此举也好给主公留个后。
慕容无疾却是摇头:“不必了,我相信他。哪怕如今的幽州之主只是个未到弱冠的少年郎,但他的所展露的气度,就足以让人敬佩叹服。”
“纵观现在的中原大地,还有谁会和他一样有一统天下的气势呢?并连,你主公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他既然想要当皇帝,在名声就不会有太大的瑕疵。”
宋蹇听主公喊自己的字,又推心置腹地说出了这样多的话,那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他惨然一笑:“既如此,蹇就听主公的。”
至少他追随的主君并不是独断专行的人,也不是一遇见强敌就软弱退缩之辈,他有自己的谋算和气量。
翌日,昌城。
这时平州的边城,也是和幽州毗邻之地。
慕容无疾带着自己的文官武将被甲持兵立于城楼之上,他对着城楼下幽州的主帅高声喊话:“平州可归幽州,但需依我三个约定——不杀降卒、不罪慕容族人、与我战前斗将。若应,我立马开城投降。若不应,我城中八千守军立即焚粮同你们死战。”
他的声音雄浑有力,传得很远,能够让幽州战前的先锋军队极其将领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绍本以为今日有场硬仗要打,这算是他第一回独自带兵上战场,最好是能够有精彩的表现,才能不愧对主公对自己的信任。
但他万万没想到,慕容无疾竟然投降了……
幽州的赫赫威名竟然已经传扬得如此广泛了么?
朱绍也说不上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该高兴,不过用不着打仗也挺好。
他思索片刻后就接受了慕容无疾的提议,双方就开始进行战前斗将的准备。
城门开,驾马而出的居然正是慕容无疾本人。
朱绍也因此决定亲自出马,既然对方如此有胆量,那么他也不能堕了主公的威名。
他不担心对方会让人在背后放冷箭,慕容无疾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说要投降,阵前出尔反尔不但造人耻笑,也容易消磨士气。
晨光刺破层云,如淬火的利剑。
中军大旗下,朱绍一身银甲,还戴着银色头盔,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只用布带扎着。
慕容无疾身披赤铜山文铠,手提一柄夸张的陌刀,座下战马喷吐着浓浊的白气。他勒马阵前,陌刀直指中军。
朱绍骑着青骢马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手提一杆乌沉沉长枪,阳光落在刃口,却无半点反光。
那青骢马在五十步外停住。
慕容无疾问道:“来者可是朱绍朱将军?”
朱绍面盔下传出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穿透战场嘈杂:“正是在下!”
话音未落,青骢马陡然加速!不是爆炸式的冲锋,而是宛如离弦之箭般的流畅疾射,马蹄踏地的节奏快得惊人,转瞬之间就要到慕容无疾的面门处。
慕容无疾久经沙场,虽惊不慌,暴喝一声,催动战马正面迎上,手中陌刀抡起一道惨白的弧光,携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朱绍当头劈落。这一刀气势之盛,引得鲜卑军阵中彩声雷动。
电光石火间——
朱绍甚至没有大幅度的格挡动作,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那杆乌沉长兵如同活物般弹起,精确无比地“点”在陌刀力道最盛却也是旧力刚生、新力未继的刹那七寸之处。
“铛——!”
一声并不震耳却尖锐到让人牙酸的金属颤音炸开。
慕容无疾志在必得的一刀,竟被这点睛般的一“点”带得向上偏斜,庞大门户瞬间洞开。
他心中骇然,想要变招已来不及。
乌光如毒龙吐信,顺势侵入中宫。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快、准、狠到极致的一刺,却又稳稳地在他心口停住,这般骇人的精准掌控力让无数人都为之胆寒。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慕容无疾在马上晃了晃,手中陌刀当啷一声坠了地。
“好快的枪!”他最终吐出这句话,甘拜下风。
幽州如此强盛靠的并非只是强大的铁骑和新式武器,还有他们的将领和元帅。
听闻这个朱绍只是贫家子出身,却有如此武艺。若非他武略不低也不会根脚这么低都能当上元帅,而幽州也不知有多少从这种小将提拔上来的将军……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战场,连风都似乎停了。
下一刻,朱绍洪亮的声音借助内劲,清晰地传遍己方军阵,甚至隐隐推向对面:“幽州玄甲军大将,朱绍在此,还有谁愿上前一试?”
“吼——!!!”短暂的凝滞后,幽州军营一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士气如火山喷发,直冲云霄。
……
南若玉手捧夏日寒瓜,一边慢悠悠地往外吐几颗黑籽儿,一边听传令兵口若悬河地说当日朱绍是怎么击败敌方大将慕容无疾的。
他听人说完后,叫人抱来一个瓜,等之后传令兵离开时一起带走。
他像是猛然回过了神,睁圆了眼睛,问:“朱将军一个照面就将那慕容无疾给打败了?”
传令兵喜气洋洋地说:“真的真的!千真万确呢!这是几万人亲眼所见,连他们鲜卑骑兵都目睹了,属下绝没有信口雌黄。”
南若玉已经完全相信传令兵所说是真,他恍恍惚惚地叫人退下,传令兵也抱着瓜喜笑颜开地离开,回去之后估摸着还要跟自己的一群亲友吹嘘自己得到了主公赏赐。
方秉间和他一起处理公务,见他这个模样,疑惑道:“怎么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南若玉:“是有点儿意想不到。你知道斗将之风是兴起于汉末三国时期吧,总觉得离咱们还很远呢。听着就像是话本子上描述的场景,没想到居然就真实发生在了我们所处的时空。”
方秉间:“我还以为你已经接受了很多,咱们已经在这个世上活了十二年。”
十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一个人完完全全地适应另外一个社会。正如《天真的人类学家》里面的主角巴利在非洲喀麦隆多瓦悠待了两年之后,就接受了当地的环境,反而在后面回到英国后生活得很不和谐一样。
南若玉拍了拍脸颊:“说得也是啊,一恍惚……我居然已经卷了十几年了?!”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感觉两只纤薄的肩膀上压着沉甸甸的重担。
方秉间也无可奈何,乱世中要么独善其身,要么做就要做到最上面那个位置。
他们俩也大可以带着仆从逃往海外,不去看不去管大雍这片充满战火,可以说是没救了的土地,自己过上闲适安逸的生活逍遥自在。凭对方的金手指,甚至能直接拿着工匠搓出电器产品来,需不需要原理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但是他们都没有这样做,到底是狠不下这个心,不忍看见百姓在战火中垂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