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若玉就没这么好的精力了,他直接困得脑袋磕在了桌子上,“砰”的一声脆响,他立马清醒了,脑门上还有个鲜红的印子。
方秉间看得又好笑又心疼,赶紧让人拿药油,擦上后伸手去给他轻轻揉。
南若玉眼泪汪汪地跟他诉苦,说什么好累好累,他快撑不下去了。
几位打下手的中书舍人看着璋王这几日案牍劳形,心中也蓦地酸软,他们有些人年岁比南若玉还大,看到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为了天下宵衣旰食,怎么可能不动容。
就有人劝南若玉不必如此辛苦,不若让手底下的人先把律令整理出来,之后他再审核便是。
南若玉摇了摇头:“唉,千军万马易得,一条得人心、行得通的好律法难求。刀剑可定疆土,却难定人心规矩。”
“只有从他们辩驳过程中梳理好律令才能不偏不倚。立法若不基于此,便是空中楼阁,颁下去也行不通,反生祸乱。”
南若玉垂下眼眸,眼神放空,喃喃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些匠人、农夫、商贾争的正是生产关系和是经济基础。律法作为上层建筑,若不随之调整,便是桎梏。”
中书舍人们在书院里学过“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只不过那会儿还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等到这会儿才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拱手道:“下官受教了。”
本来南若玉还在苦恼,但是久不出现的签到系统突然蹦出来,提醒他可以吃几粒清心丹,吃了后就能让他精神百倍,而且不损身体!
差点水灵灵地忘了自己的金手指!
随着他地盘的增加,公务繁重,他日渐忙碌,连游戏都不玩电视也不看了,竟然也忘了对方的存在。
他质问道:【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不见人影?】
签到系统回来之后,他脑子里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声音,是好几年的积分以及任务奖励。
它理直气壮地说:【回去给上司递交年终总结啊,跟了你十多年了,总要回去向上面报告,忙得很呢。】
南若玉:【……】
罢了罢了,不是在外面鬼混了就行。
他从对方那儿拿出了几瓶清心丹,给方秉间和他一人磕了几粒,瞬间精神振奋,觉着他们可以一口气007一个月。
……
议法堂的喧嚣和整个炎夏的蝉鸣声交织在一起,到了七月末,许多议题经过反复拉锯渐渐形成了相对清晰的几种主要意见和草案雏形。
争吵其实并未停歇,但在争锋相对中,逐渐多了几分理性的权衡与妥协的试探,没有再出现脑子一热就上头的胡言乱语。
八月初,南若玉下令将议法堂转为集议堂。
各个部门推选出的焦点议题主要陈情人、以及三省之中的重臣、精通律法的官员还有博士学者等共聚一堂,开始对过去两月积累下的海量意见和初步草案进行正式的审议与辩论。
这不再是面向所有人的陈情表意,而是更为核心的决策讨论,场所就在官府一处更为肃穆宽敞的大厅。
许多人被限制在外,只能通过有限的渠道获取模糊的消息。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审议由南若玉亲自主持,刑部尚书总揽记录,南元也不得闲,被请来后坐在一侧旁听。
他倒是很少发言,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在纸上记下几笔。
争论依旧激烈,但目标更为明确——
将专利保护写入新律后,保护范围、期限又该如何制定?
新的田赋制度到底以何为基准?清丈的技术难题与阻力如何克服?
统一的度量衡标准是以幽州新制为准,还是折中旧制?
商事仲裁机构如何设置,权责几何?
军功授田与普通民田如何避免冲突?
归附蕃部的治理是沿用旧俗,还是逐步推行新法?
女子的权益又该如何保护?三从四德是否为迫害女子之糟粕?
…………
每一项议题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代表们引数据、摆事实、讲道理、诉苦衷,甚至不乏拍案而起、互相攻讦的场面。
主持的南若玉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小脸绷紧,关键时刻才会出声引导或打断无意义的纠缠,将议题拉回核心。
不过正是因为这种激烈探讨,他们即将制定的新法的草案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完全采纳新方案不现实,会引发传统势力的强烈反弹。但若向旧势力妥协过多,则立法变法的意义将大打折扣,也无法应对新世道的挑战。
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推动进步、又能保持稳定的平衡点。
偶尔南若玉也会出神思考,自己和方秉间两个现代人明明是个改革派啊,怎么到了古代居然还偏向保守,都没有土著那么激进。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古代人啊,只要让他们有汲取新知识的能力和见地,所述说出来的知识和见解都让人耳目一新。
审议的过程,最终也成为南若玉和方秉间二人不断权衡、判断、乃至做出政治决断的过程。
八月十四,中秋前夕。
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律令议论终于到了尾声。
最后的焦点落在了几项最具争议、也最为核心的条款上。
大厅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
在专利一事上,官府最终采纳了冀州匠人带来的草案核心,但将保护期限为五年,且明确将“事关重大民生或国防之技艺”的强制授权条款写了进去,平衡了创新激励与公共利益。
在田赋上,继续实施如今的井田制分田,还有军功授田,以及田赋征收为清丈田亩,按等定赋,摊丁入亩,减少各种苛捐杂税。
在商事上,基本采纳了统一度量衡、规范钱币、简化税关的提议,并决定在各州设立市易司,负责契约鉴证、纠纷调解与仲裁。
在军功与抚恤上,制定了极为详尽的,等级分明的章程,并明确由军方与户部共同组建独立机构负责核实与发放,严防克扣。
在妇女财产权上,尽管未能立刻突破夫家的整体框架,但增加了“女子婚前嫁妆及凭自身技艺于婚后所得,析产时可酌情带回”的律令条款,这已是极大的进步。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最后一项重大争议,是关于议法一事本身是否应制度化。
上面一些的官员接受到了南若玉的暗示,便提议说,此次盛事不应是昙花一现,应建立常设的议法机构,定期收集民情,作为修律施政的参考。
不过这个折子遭到许多官员和保守代表的强烈反对,认为这有损朝廷威仪,开庶民干政之恶例。
双方争执不下,目光齐齐投向一直沉默的主位。
南若玉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待厅内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议法之制初设本为厘清时弊,广纳众议,以定新法。法既将立,此制应当撤销。然而——”
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他话锋一转:“今岁夏议,所获受益匪浅。不仅仅是在于具体律条,更在于让诸位明白,治国非一人一族之事,律法非闭门可造之车。民心所向,利弊所在,如果不是亲闻目睹,难以切实了解。”
“因而,议法堂不可撤,但也不必年年月月皆施行,便定为五年一次。在此之间,纳言之渠应重新设置。新法颁布后,各州郡当设言事箱,巡按御史定期开启整理,直报官府。凡对新法施行有疑、有弊、有改良之见者,皆可投书。同时,巡按御史亦需定期分赴各地,实地察访律令实效。”
最后他一锤定音:“律法之行,需与时俱进,需察纳雅言。诸位不必再争。”
*
中秋的圆月即将把清辉洒满菖蒲城之前,持续了整个夏天的喧嚣与躁动,随着集议的结束和璋王的最终裁示渐渐沉淀下来。
人们带着兴奋、疲惫、期待或些许不满,陆续散去,准备在繁华热闹的菖蒲城里迎接佳节。
南若玉和方秉间站在菖蒲城建立已久的观月楼最高处的露台上,望着城中万家灯火,以及更远处漆黑无垠的北方大地。
“要是想将这个新的律法付诸实施,在广袤而复杂的天下真正推行开来,迎接咱们的将是更艰巨的考验吧。”南若玉伸了个懒腰,狠狠地深吸一口气。
也不知晓能不能成功……
夜风带来初秋的凉意,都吹不走他因为各种杂务而冒出来的心烦意乱。
方秉间手中拿着一壶甜酒,倒了一盏递给他,再给自己倒了一盏。
酒液倒映着月影与星子,泛起圈圈涟漪。
“问题确实繁多,光凭你我的有限生命是干不完的,能起一个头便算不错了。今日愁来明日愁,何苦来哉?”
南若玉眉心一松,把那些用果子酿出来的小甜酒一饮而尽,微醺的气味让他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松活了不少。
“说的是极,这回忙过了,就该痛痛快快给自己放几天的假期。”
而且明天就是中秋了,那可是方秉间的生辰呢。
南若玉摩拳擦掌,不管了,先准备他家存之的加冠礼吧!
……
晨雾尚未散尽,菖蒲城一处宅子里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宅院从外看去并不大起眼,然而它却能伫立在城中心,紧挨着府衙,不过几步就能去上值点卯,便能知晓它的主人地位定然不低。
事实也确实如此,此宅主人名为方秉间,乃璋王殿下心腹,今日中秋为此子生辰,且是他行冠礼的重要日子,牵动了不少人的视线。
璋王殿下也无愧于外界对他爱重方秉间的猜测,昨个儿夜里都是宿在方家,就是担心自个错过及冠之礼的每一刻。
他上回参加自家大哥南延宁的及冠礼也不过如此了吧。
寅正,方秉间已沐浴更衣完毕。他身着素白深衣,头发仅用一根青色丝带束起,安静地坐于东厢房中。
南若玉这会儿还在卧房里呼呼大睡呢,完全不似外界猜测的那样要一板一眼参加冠礼每一刻。
方秉间也没想着把他给唤醒。
辰初,香炉升起袅袅青烟,观礼宾客静坐于席,席中传来些压低的窃窃私语。
南若玉这会儿已经醒了,和方秉间一人吃了两只包子,喝了小半碗米粥垫垫肚子。
他揉吧揉吧自己的眼睛,掐指一算:“喔,我还有两年就成年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和你一样加冠。”
方秉间应了声,同他说:“成人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也不是不知,身不由己的事便更多了。”
幼时还能骗骗自己,说什么长大了便好,那时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长大后就蒙骗不了自己,方知何为不自由。
南若玉唏嘘:“你怎的也如此老气横秋,刚加冠,正是年少轻狂,鲜衣怒马时。”
方秉间哑然失笑,压低了声音同他咬耳朵:“我究竟多少岁数,想来阿奚最清楚。”
南若玉觉得耳朵又痒又烫,咕哝了一句:“成人了就可以谈恋爱啦。”
方秉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耳尖开始漫起红霞,刚想张嘴问他些什么,结果小厮就在外头提醒二人:“郎君,时辰到了。”
南若玉脚底抹油,快快地跑了。
方秉间一口气梗在喉咙里,骂了一句小混蛋。
仪式开始,赞礼官高声唱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