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姐弟几人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彩,那是混合着兴奋、期待与某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们的父亲慕容无疾作为将领四处征战,为璋王的统一大业添砖加瓦呢。
他们身后的胡人子弟也大多挺直了脊背,因为在招兵买马时他们胡人最是积极。
谢昭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故土局势的忧虑,有对北方强权崛起的震惊,也有对自身未来抉择的茫然。
而杨仪却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整个人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方才他打算记下先生的小结,所以一直稳稳悬在纸上方的笔尖此刻失控地落下,在洁白的纸面上洇开一团迅速扩散的、浓黑刺目的墨渍。
这几日他一直魂不守舍,便是听到了璋王对外动兵的消息。虽说在书院里就应该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要真正做到也太难了。
他定定地看着那团墨迹,好似看到了南方摇摇欲坠的江山。
璋王终于还是统一北方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妖孽就像是一座巨山,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太轻了,很快就被淹没在重新响起且愈加嘈杂的议论声中。
慕容明珠的目光忽地越过议论纷纷的同窗,落在了西侧那个清瘦且对着墨迹怔然的背影上。
她沉默了片刻,并没有什么落井下石的心情。
杨仪的身份在他们眼中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那些从南方来的学子基本上都很敬重对方,就连谢昭也对其十分客气。
他又没有特地隐瞒,还用了杨这个姓氏,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他到底是谁。
那么对方现如今的境遇又和多年前的他们慕容家的孩子又什么差别呢?
课后,人群散去。杨仪独自收拾着笔墨,动作有些迟缓,其他人也识趣地没有打搅他,好些南方士子都心不在焉。
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菖蒲书院冬日里的暖意终究隔不断窗外的凛冽风雪,北方的风雪也貌似比江南那缠绵悱恻的梅雨更为刺骨,也更催人清醒。
他缓缓地将书卷拿起,收紧。
来不及了……
*
黎溯郡,南氏族地。
南延宁放下近来手中繁忙的公务,带着妻儿回乡扫墓祭祖。
他的孩子都已经虚岁三岁半了,合该记上族谱,见见各方族人了。
阿父阿母也放下了手中的事务,难得归乡回家。
尤其是他父亲南元,那是从出发前就开始掐算时日,恨不能立马就离开繁忙的菖蒲城。
谁让他上回要自找麻烦去跟阿奚提议要立法,后来就被拉着折腾立法的事,没个清闲的功夫。
后头将这些律令从幽州开始先试点实践,他作为清汤大老爷自然要熟读并且精通,后来人也跟着消瘦了一圈。
一行人舟车劳顿,族里人也很知趣,并未去打搅他们,而是等一家人休整安顿,拜访过各位族老之后才开了一个接风洗尘宴。
说实话,南若玉成为璋王,又一统北方后,不可避免地让他们南氏族人的心思活络起来。
一夜之间吹捧、讨好他们的人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各种奇珍异宝换着法子地送到他们这些南氏族人手中,办事也比往常顺畅更多,人人看见他们都会挤出一个笑脸。
而且讨好他们的人总是不求回报,送礼也送的委婉,从来没有非得找他们干过什么事,这叫他们怎么不得意呢。
甚至连南岱这个族长都有些飘飘然了,更遑论其他族人。
然而这次南延宁回来就是为了敲打族人的,他竟是直接拿自己举了例子,说南若玉登顶的话,除了他们父亲南元会被封为太上皇,其他族人要是封疆为王的话,就只能靠自己的本事了。
妄想凭借南氏族人的身份就一步登天基本上是没可能的,就连他这个亲兄长都不例外。
此话一出,不少人就像是被兜头泼来一盆冷水,在这个寒风彻骨的冬日,心也变得拔凉拔凉的,同时接二连三的飘然和雀跃也像是刺破的皮球,放了气后就得被迫踩在实地上。
大家心中有惶然、不解、愤怒与不甘,但是却没办法对着这家人理论,因为当初南若玉发家起兵,南氏的作用还真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大,甚至当年把匠人拨过去还是经过利益交换的。
而多数兵力都是靠着姻亲虞氏襄助,若是现在争论,和恼羞成怒无异。
南延宁缓缓扫视众位族人面上的神色,心里有了数。
他深知打一棍子就该给颗甜枣了,面上就带了和缓的笑容,并且命人抬来一幅描绘范围更广的巨幅世界舆图摆在厅堂中央。
这幅舆图不但有陆地上弯弯绕绕的各种盆地、丘陵、平原、高原……还有海上属于岛屿的轮廓。
众人不明所以,用审视的眼神望向他,约摸是看他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南延宁就指着舆图道:“各位叔伯不妨将眼光放长远些,咱们华夏中原虽然也富庶广袤,但是天地之广更是远超想象。你们看——”
他的指尖点向东北往上方向,慢悠悠地说:“草原三州以外,白山黑水之间有沃野千里,矿藏丰饶,如今多是渔猎部族散居,未曾开化。”
往左一点,又落在几处被波浪线环绕的巨岛虚影上:“东海之外,更有大岛。此地气候温润,有巨木,有银矿,土人蒙昧,不知利用。”
“再往西南,亦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沃土……”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听得发愣出身的族人们,微微一笑:“这些地方基本上地广人稀,资源富集,正待开拓。”
“都是自家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咱们家阿奚志在天下,但天下又何止于长江黄河?如果现在跟着阿奚立下功勋,将来裂土封侯,做个实打实的拓边之君,镇守一方,传承基业,岂不比困守中原一隅,与无数世家争抢些蝇头小利要快意长远得多。”
族人们一时被他话中的暗示内涵给震慑住,不过他们又很快回过神来,立马就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弊。
然而多数人不会鲁莽地冲上去和南延宁理论,就只跟族长眉来眼去,表达自己的意愿。
族长南岱责无旁贷地站出来,语重心长地说:“侄儿这话我们不是不知,可自古开疆拓土哪是件易事。且不说南方那儿有各种瘴疠,易水土不服,往往导致十人九死。”
“况且蛮夷之人大都不通教化,茹毛饮血,野蛮粗鲁,实在难以为伍啊。”
众人也都齐声符合族长的话。
说白了,他们还是有中原文人的傲慢,自诩天|朝上国,所以不大看得起其他地方的人。
而且在中原这种已经开发的地方待得舒舒服服的,享受了那么多的资源,他们为何要想不开去那些蛮荒之地地方吃开荒之苦?
南延宁早就猜到了这些人心里的弯弯绕,他和阿奚早就商议过了,也没指望所有族人都有这种进取之心,只不过是先把事实好处摆在他们面前讲清楚,总有人会锐意开拓。
他好脾气地说:“堂伯所言极是,不过阿奚早便想到了这点儿。关于瘴疠和水土不服不必担心,有医术高超的几位医官正在钻研。我们还专门开办了各种培养大夫的书院,以望日后天下大夫能够遍地开花,届时也能拨不少出来跟官吏王爷们随行去边境。”
“你们要去开疆拓土,那我们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做,朝廷自是会有所助力的。”
他温和地说了好处,语气陡然转凉,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目光锐利如刀:“咱们就别惦记中原了,里面的任何一片土地都不可能被阿奚封出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大雍的乱象便是因王国宗室而起,阿奚绝不会让后代重蹈覆辙。你们的心思,你们的力气最好还是用在北边、海外以及更广阔的天地去,那里才有咱们子孙后代取之不尽的富贵与荣耀。”
一番话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既画了一张关于开疆拓土,裂土封侯的诱人无比的大饼,又暗示了未来的利益分配可能会向开拓倾斜。
族人们听得心潮起伏,又隐隐胆寒。他们听明白了,璋王这一家子这是要驱赶他们向北、向外,去为他的帝国开拓新疆土,同时彻底绝了他们在中原内地牟利的念想。
宗族之中,能站在这会儿一起开会的自然没有傻子。
他们迅速权衡利弊,如果顽抗的话,似乎只有死路一条,璋王殿下估计会大义灭亲,一脚把他们给踹开。
现在也许还能占个亲戚关系享受一点儿好处,但两三代之后,迟早被边缘化。如果后代再没出息,妥妥会完蛋。
他们似乎只有紧跟那位雄主的步伐,向外开拓,才能搏得一个更辉煌的未来。
族人们没有立马表态,南延宁也不介意,毕竟事关重大,需要他们妥善考虑,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
一场会议下来,族人们心思各异地回去了。
估摸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南氏宗族内讨论的热点恐怕就是如何组建个探险商队,招募偏远诸地的向导以及研究海外舆图了。
……
置办年货的这月里,黄河冰封。
南若玉站在菖蒲城一处修缮一新的城楼上,看着街巷里飘起了袅袅的炊烟。
今日是祭祀灶王爷的好日子。
一般百姓们会在这天准备好各种瓜果蔬菜和糖,最好是甜得粘牙的糖,就是希望黏住他的嘴,希望他上天没法说坏事。
其实百姓们原意是希望灶王爷能够去给他们家美言几句,不过南若玉心说嘴巴都被黏住了该怎么说,估计是取之国人中庸之道——不确定灶王爷是说好事还是坏事,干脆就全都不能说好了。
之后再把灶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摆上灶王爷的画像然后再焚香叩拜就行了。
这些还是南若玉幼年时经历过的事情呢,说起来还怪让人怀念的。
“殿下,水军都督求见。”随行侍从在他身后禀报。
南若玉转身,微微颔首:“让他过来吧。”
新任的水军都督是杨憬推荐来的,原徐州一带的水匪头子,名为周鲲,精熟水性,也对南方的水军情况有所了解。
在经过劳改之后,他就作为一个水军校尉开始历练,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慢慢爬到这个位置。
周鲲过来以后,就给南若玉详细禀报了在渤海湾和黄河入海口几处基地训练新募水卒、改造旧船、试验幽州提供的一些新式船具的进展。
他最后总结道:“若要横渡长江,与南雍水师争锋仍然需要些时日,这样才能打造出一支真正堪用的舰队。眼下只能在近海和内河练练手,清扫水匪,熟悉水文。”
南若玉静静听着,没有丝毫不耐。
周鲲却是心脏扑通扑通地都快从嘴巴里给蹦出来了,眼前这位年纪比他小个十岁的少年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璋王殿下。
威武不凡,卓尔不群,是人人都敬重的响当当人物。
对待臣子竟然这般温和,真是叫他受宠若惊。
南若玉微微敛眸,平淡地说:“不急,好好练兵就是。船要造得更大更坚,人要练得更精更稳。钱粮本王会给,工匠也会继续支援。你只需要练出一支矫健威猛的水师便是,其余什么都不必操心。”
周鲲见璋王朝自己看过来,眼眸点漆如墨,不由得精神一振,大声道:“末将遵命!”
南若玉挥挥手让他退下,再次转向南方。寒风凛冽,凶悍地吹动着他身上大氅。
他揉揉冰冷的面颊,不再继续傻乎乎地吹冷风。
踩在楼梯上时,他还在想,江南好风光,打下来的时候不亲自去看看怎么能行。
*
元日午后,难得放了假。
南元背着手踱进虞丽修的书房,见她正执笔临帖,便清了清嗓子。
虞丽修头也不抬:“有话便说,在我这儿装模作样作甚?”
南元干笑两声,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夫人英明,我今日来确有一事相商。”
虞丽修搁下笔,抬眼看他:“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