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藏书阁的吏员特地前去提醒他们,恐怕这些人还会废寝忘食地在藏书阁里看书,万事也都不管。
隐士们开始给自己的江南故旧写信,虽然他们有的还是不太赞同璋王治理国家的理念,无法适应北地某些的风气,到对北地学术氛围他们还是持赞叹和欣赏的态度。
因为对幽州务实学风的推崇,有些人开始委婉批评江南士林“空谈性理,脱离实际”、“门户之见太深,阻碍真知”等,暗戳戳地踩一捧一。
毕竟学术和学术之间也是有壁的,大家不可能万众一心,哪怕是儒学之间都分出了几个派系相互攻讦。
很多人早就不满什么玄学谈理,厌恶“务实就是俗不可耐”的风气,只不过当时大众观念是这个,他们没办法抗争,就只能将自己的思想偷偷摸摸地隐藏在玄学之中。
但是现在终于有了让他们大书特书的机会,众人就忍不住发了狠忘了情,大倒苦水顺便踩一脚清淡空谈之风。
这下可就捅了马蜂窝,还引发了一场骂战,几位分量更重的,在江南士林素有清望的大儒也抵不住诱惑,要不就是为求证某个学术疑点,要不就纯粹出于好奇,总之都相继北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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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耶,明天回家!
第143章
七月初七过七夕。
这日的太阳亮得有些晃眼,风却是干爽的,带着晒透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掠过田野,缓缓吹进了城里。
街道两旁移栽的槐树洒下斑驳的碎影,树梢挂着节日里常见的彩绸装饰,一些店铺门口也象征性地悬着几束新采的寓意乞巧的艾草和凤仙花。
但店铺外多数挂的还是精致小巧的灯笼,因为菖蒲县没有宵禁,而今日又过盛节,所以百姓们都很愿意在华灯初上,灯火如长龙的夜晚同身旁的佳人相逛。
南若玉治下的七夕既有旖旎婉约的暧|昧,也有务实之风的质朴。
除了娘子们夜晚照例会对月穿针、祈求手巧外,白日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官府牵头、在城外几处宽敞的河滩林地举办的“七夕联谊会”。
据说是户部新设的民生司下的主意,美其名曰“移风易俗,便利婚配,以增丁口,固国本”。
说白了,就是大型、露天、半官方性质的相亲大会。
——催婚相亲的风还是吹到了千百年前的古代。
南若玉这个社畜当初太过忙碌,还没有遭到过相亲的摧残和迫害,但他也看过别人当初相亲时的苦大仇深。
那么他如今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因为乱世过后,人丁由于战争、疫病、隐匿会出现凋零的现象,一直人丁稀少下去,不利于长远发展。
这时候官府就得出手帮帮忙了,要是有想要脱单的当然可以去试一试啦。
反正他们也不强迫百姓一定要在联谊会上找个人成婚,这种在婚前能够瞅瞅对方性情到底如何,总比盲婚哑嫁要强得多。
消息早就贴满了各坊市的告示墙,凡是年满十六、四十以下的未婚男女,无论士农工商,皆可凭户籍牌报名参加。
会场分设不同区域,有草棚茶摊,也有用竹帘稍作隔断的凉亭水榭。
反正一贯维持着他们幽州价格不一、服务不同的作风,时时刻刻准备从世家士族手中抠出钱来花到基建和百姓身上!
官府还专门派了小吏维持秩序,提供些免费的茶水、糕点,还有特意请来的说书先生,权当背景音。
除此之外,也不禁止小摊贩过来售卖吃食,若是想趁此机会卖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普通老百姓对此反响还挺热烈的,毕竟娶妻嫁女是大事,往常靠媒人一张嘴两头瞒,如今能亲眼看看、说上几句话,总是好的。
马家就是其中之一。
马洪身为流民,幸得郎君怜悯,在十多年前落户在广平郡新厂镇,他们家都老实巴交,也攒了挺多的钱,又在城外买了一套房,完全够儿孙辈成婚后,小俩口自己安安逸逸地过。
可他们家大郎今年二十二了,跟着城里木匠做学徒,手艺还行,就是性子闷,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眼看着年纪到了,亲事却还没着落,可把马洪一家子愁得够呛。
听说有这联谊会,一家人立马给儿子置办了一身半新的靛蓝细布短打,逼着他洗干净头脸,一早就揣着户籍牌,把人推出了门。
“去!给老子相个媳妇回来!相不中不许回家吃饭!”马洪在儿子身后吼。
马大郎他阿母、他爷都横眉竖目,再不像小时那般疼宠他,把他捧在掌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看他的眼神活像是什么不孝顺的害虫。
马大郎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混在同样被家人催促着、神情各异的年轻男女中间,朝着城外走去。
他心里慌得很,像揣了只兔子,愁眉苦脸,手心也都是冒出来的汗。
相媳妇?咋相啊?见了面跟人家说啥啊?
河滩会场已经人头攒动。
茶棚草滩这边气氛倒是相对轻松,年轻男女们或坐或站,有的由父母陪着,有的则是三五好友结伴壮胆。
说话声、笑声、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倒不像是相亲会,有点儿像是大家伙儿一起过来郊游玩耍的。
马大郎缩在一个角落的草棚下,捧着一碗免费提供,也没什么滋味的粗茶,眼睛偷偷瞟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看到有姑娘大大方方地和对面小伙子聊家里几亩地、收成如何。也看到有小伙子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夸姑娘衣裳上的补丁针脚细密……
反正看对眼了就可以互相聊聊天,这里到处都是几双眼睛瞧着,也不怕被别人说什么伤风败俗,坏了男女的名声。
其实近几年的北方风气确实是越来越开放了,反正寻常百姓受到的教育就是吃饱了就成,哪里有那么多的礼义廉耻可言。
他正胡乱想着,一个穿着半旧花布衫、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端着茶碗,有些怯生生地坐到了他对面的条凳上。
姑娘皮肤微黑,手上有茧,看样子也是寻常人家出身。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视线。
半晌,马大郎憋出一句:“今、今天天儿挺好。”
姑娘“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
马大郎急得脑门冒汗,忽然想起爹出门前塞给他的几个碎银子,说是“要是看对了眼,请人家吃块糕也好”。
他猛地站起来:“你、你吃糕不?我去买!”
姑娘被他吓了一跳,抬眼看他,见他满脸通红,眼神却诚恳,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马大郎如蒙大赦,转身就跑向不远处卖米糕的摊子。
买糕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却奇异地没那么慌张了。
说个话嘛,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吓人。
菖蒲县,凉亭水榭那边,氛围则要微妙复杂得多。
韩江冉此刻就深陷在这种微妙的痛苦之中。
他因着是被爹娘用公务借口哄骗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笔挺的浅青色官服常衫,坐在一面临水的竹帘后,僵硬得就像是一块石头。
面前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对面是一位穿着湖蓝色长裙、头戴点翠簪子的女郎,由一位中年嬷嬷陪着。
女郎是老家冀州那边过来的一个士族家的嫡女,据说琴棋书画皆通,性子温婉。
韩江冉的爹娘虽说自己长袖善舞,手腕高超,极会攀附豪强,抱到最粗的大腿便是璋王。
但他们却不会对儿女的婚事寄予厚望,指望着他们能攀上一门好亲事来光耀门楣。
所以他们没有说一不二地给他们定亲,反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眼前这个联谊会就是大好的机会,韩母几乎是押着儿子来的。
虽然爹娘不太挑,但起码也要选个门当户对吧。
女郎的声音轻柔,还很矜持,她问:“韩郎君如今在菖蒲县高就,不知平日处理何种公务呢?”
韩江冉心不在焉:“哦,主要是核对田亩变更文书,协助勘察水利,还有……最近在草拟一份关于鼓励城郊种植蓖麻以补充灯油的条陈。”
他满脑子都是昨日县尊催要的河工预算明细还没算完,以及那份市集交易里的几个模糊条款亟待请示上官。
女郎显然没听懂“蓖麻”是什么,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得体的微笑:“郎君勤于公务,令人敬佩。不知郎君闲暇时可喜爱诗词?小女子近日读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诗词?韩江冉头皮发麻。
他自幼在幽州广平书院里读书,打那起,他学的就是经义策论、数算律法、格物实务。
诗词歌赋虽也涉猎,但向来不被他们重视,远不如弄通一条律令或算清一笔账目来得要紧——因为他们都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璋王殿下需要什么样的人,他们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硬着头皮,干巴巴道:“乐府诗,自然是好的。只是……韩某以为,治国安邦,首重实务。譬如这七夕佳节,若能将乞巧之心,用于钻研织机改良、推广新式纺锤,于国于民,或许裨益更著。”
女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旁边的嬷嬷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话说的,也太煞风景,太不解风情了些!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女郎许是也有些气闷,故而不再主动找话题,只低头拨弄着手中的团扇。
韩江冉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起身告辞,回去继续跟他的账册数字打交道。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旁边不远处另一个凉亭里传来的零星对话忽然飘进了他的耳朵。
似乎也是一对男女在交谈。
男声殷勤,带着讨好:“……吾家中有良田百亩,铺面两间,姑娘若肯下嫁,定不让姑娘受半点委屈。听闻姑娘在户部当差?那可是清贵之地,只是未免辛苦,不如早些……”
一个清冷平稳的女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王郎君,田亩几何、铺面几间,也是你的东西,无需多言。我在户部掌的是户籍田赋,今日前来亦是奉上命体察民情,兼为同僚表率。若论婚嫁,首要者当是志趣相投,能共担家国之事。”
那道女声韩江冉听着觉得有些耳熟,他忍不住微微侧身,透过竹帘缝隙望去。
只见旁边凉亭里坐着一位身着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半臂的女子,她打扮素净,头上只簪着一根样式古朴的玉簪。
女子坐姿端正,神色平淡,正是户部那位以严谨寡言、精于算计著称的度支司主事——木秀大人。
据说她曾是璋王殿下兄长,南大郎君身边的侍婢,因才干出众,自个又愿意读书,一步一步爬上来,如今掌着一部钱粮稽核,是令许多老吏都头疼的厉害人物。
户部似乎就有两位女郎,因政务繁剧,朝廷目前设置户部左右两位尚书,那位名为琼岚的女郎就担任了左尚书,二人皆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
从她们的雷厉风行的作风、铁血的手腕和备受其他同僚敬重的态度便可以看出来,她们绝不是外界所传言的难听揣测才登至高位的。
她们平日里也浑不在意——不遭人妒是庸才。
而木秀对面那位衣着光鲜、被称之为王郎君的年轻人此刻脸色有些讪讪,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番回答。
韩江冉的目光却被木秀垂在石桌下的手吸引住了,那位王郎君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耀家中如何如何时,木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着。
那动作韩江冉可太熟悉了,不就是在用手指掐算账册嘛!
她估摸着是在算今日七夕佳节各地会场开销的账目,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公文……
韩江冉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他朝着对面满脸错愕的士族女郎和嬷嬷匆匆一揖:“韩某突然想起还有紧急公务待办,失礼了,告辞。”
说完,不等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向旁边的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