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若玉摇头,诚实地说:“我不知。”
南元特地放缓了脚步,同这两个小儿道:“世间万物从未有你们所想的这般简单。你们可知,如今清谈盛行,要想标榜自己是名士,要让自己成为九品之中的上上品,可就不能如你们这般随心所欲,专门弄这些俗务。”
南若玉外头看了眼他阿父,没有从那张面容里看出什么来,他直接道:“阿父,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别人皆如此,我就也要这样做么?”
南元老神在在:“但你不同流合污,只怕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南若玉:“那我就掀翻这棋盘,自己重新造,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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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元维持那副错愕的神情已经良久没能回过神来,南若玉有些担忧地看了他几眼。
他压低了声音对方秉间说:“我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方秉间翘起嘴角:“不会,我倒觉着他是高兴着呢——吾家有儿初长成,有个能搅弄风云的麒麟子总比一事无成的蠢物要好。”
南若玉:“说不准呢,我也是好运气,托生到了这么一个名门世家之中。阿父阿母都是有见识之人,不会觉着我这么个狂傲小儿有什么。换成胆小些的,只怕是听了我这些混账话后,早就将我溺毙在池中了。”
方秉间:“……所以说啊,我才觉着你好运道。”
临近前边那个小村子的村口,南元才终于回过神,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他小儿子的运途在抓周宴那日恐怕还真被说准了——阿奚就是生来在顶端的好命。
可他也并非毫无担忧,小儿子天生敏慧,打娘胎降生就不凡,要证的那条道走不容易啊。
他在心头胡思乱想之际,南若玉已经和一行人在村口站定,稚声稚气地问村户的百姓可不可以在他们这借宿一晚。
南元大惊失色,先前出来时只道是一日,可没说还要在这留宿一晚啊。
大雪连绵,本该是人人都窝在家中猫冬之际,村口却有几个汉子正在杀鸡宰鹅。他们见着南若玉一行人,不免有些拘谨,忙道:“自是可以,不过村子简陋,只怕是大人们会住不惯。”
也有那豪爽的,放声一笑:“若是大人不嫌弃,也可去小人家中住上一晚。”
“瞧我这记性,大人,今日我们村子里还来了朝廷的命官,恰巧在咱们这休整呢。您看这……”
南若玉和方秉间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感兴趣的神色。
朝廷派来的啊,那应该是中央官员吧,不知为人如何,能不能打探些消息。
那就去瞧上一瞧。
二人的默契浑然天成,南若玉嘿然一笑:“阿父阿父,碰上朝廷命官啦,咱们去不去拜访一二呢?”
南元知晓他在打着什么鬼主意,跟他谈判道:“若是你不在这里留宿,我便当这个牵线人,让你瞧瞧此人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南若玉拧眉:“阿父,你难道就不好奇么?”
南元油盐不进:“好奇害死猫。”
方秉间看这父子俩斗嘴,也不插话,安静地当个透明人。
南若玉决定暂退一步,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他阿父的要求。
……
他们眼前的房屋很是低矮,和南若玉看的影视剧村庄相去甚远,那是真正被岁月刻下痕迹,被生活重担压弯脊梁的,用黄土掺杂茅草夯筑而成的村居。
南若玉见了那茅草屋,嘴巴微微张了张,又闭上——瞧着好似真的不防寒,还冻得慌。
方秉间出声:“你怕是住不惯这里。”
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夜里头睡觉时都还要点上几盆炭火,在这种天气住茅草屋,岂能受得住?
消息传回府中,只怕是郡守夫人会拼命赶过来活撕了郡守。
南若玉小声道:“是我刚才天真了。”
下次再不这样大放厥词,好丢人。
说话间,他们已经瞧见了分散各处的人马,观那外形,一瞧就知晓不是当地人。
对方见着了南元一众人,也是微讶。
以防两方人马冲突,那位名为杨进的猎户忙忙走了出来,为他们引荐彼此。
人群中应当是护卫的青年闻言一惊,瞥了南元一眼,告罪道:“我先进去禀报一下参军,还望大人勿怪。”
南元抬手:“无妨,你去吧。”
南若玉疑惑地问:“参军?”
信件到底要比一行人的车马来得快些,南元说起了朝廷派人前来安抚上容郡灾民一事,这位参军应当就是来赈灾的官员了。
他说:“上回去荆州赈灾的是这位冯参军,这回到上容郡的还是他,果真是能者多劳啊。”
南若玉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参军多了几分同情。
方秉间却在其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阴谋。
谈话间,那位冯参军竟是亲自出门相迎,他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中年文士打扮,但是那张脸却生得很是清俊秀美,让人见之就萌生好感。
旋即就是双方会面后的客套话,都是世家和官场必备了。
冯溢为人谨慎,在来广平郡前就已经打听过当地郡守的事迹,只是个中庸的世家子,不值得一提。届时他路过广平县,只借道就是,也用不着专门拜访。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跟广平郡的郡守见面,看他身侧还带着两个娃娃。
一个瞧着白胖可爱,眼睛黑亮有神,甚是讨喜。一个模样俊俏,却一眼便知是个外族人,还有对蓝色的眼珠子。
南元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犬子,另一人是他专门选的玩伴。”
他道了名字后,让俩小孩赶忙见礼。两个孩童也甚是乖巧,听到这立即同他问好。
他道:“南郡守,外头冷寒,莫要冻着孩子了,还是快些进屋吧。”
南元躬身行了一礼:“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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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溢很是好奇为何广平郡郡守会在冬日突然来这么个小村庄,还带着家中幼子。
他这般想着,也问出了口:“若是南郡守不方便回答,只当冯某未曾提过这个冒昧的话。”
南元无奈一笑:“冯参军说得哪里话,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我来此地,只是因着小儿玩闹,实属无奈之举,倒是让你见笑了。”
冯溢咦了一声,因着南若玉不吵不闹,看上去分外懂事,丁点儿也不像是南元口中顽劣的孩子。
难道是他只看到了表象?
南元打岔略过了这话,问起冯溢为何现在才到广平郡。据他所知,从京城到幽州上容郡,应该只需要一个月就能到了。
冯溢长长叹了口气:“队伍路遇大雪封山,耽搁了好些时日,这才来晚了些。”
他目露怅惘:“也就是耽搁了这么长时间,还不知百姓现今如何了,这是我的过错。待休整补给好了后,我们就得马上赶路了。”
南若玉原本只打算当个透明的合格听众,闻言惊诧地看了冯溢一眼。
嚯,是个和便宜爹方才说法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呢!
南元望见臭小子脸上的表情,面上有些挂不住,却也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很快就到了午时,村子里的饭食也置备好了,仆从们将那些饭菜一一端了上来。
先前为人爽快,颇有侠义之风的那位猎户走了进来,对着他们说:“粗茶淡饭,希望各位大人莫要嫌弃。”
冯溢忙道:“哪里会呢,倒是太让你们大张旗鼓了些。”
其实这都是乡里能拿出来最好的饭食了,而冯溢先前也没有想过要让他们杀鸡宰鹅招待,只得在猎户家中偷偷留下几角银钱。
不过呈上来的饭非白米饭。
杨进用歉意忐忑的口吻道:“今岁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买不起米粮,便是种出来也都抵了税,只留下了麦吃。诸位大人若是介怀,不吃也就是了。”
冯溢静默了一会儿,才道:“叨扰了。”
杨进心下生奇,他不晓得这些人都是什么官,只是看他们通身的气度和服侍的奴仆就知身份贵重,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招惹得起。
但他没想过两位大官会对他这样客气,而他们身边的孩子也恭而有礼,也真让他长了见识。
他告退后,几人开始用起餐来。
这时候用膳都是分餐制,自己吃着自己碗里的。
南若玉起先看着那碗麦饭,心里还生了好奇,最先尝的就是这个。
待他慢吞吞拿着勺子塞进嘴里后,却慢慢皱巴起了小脸,吞咽时更是格外艰难——
口感太粗涩了,而是咬着发艮,他的小乳牙都有些疼,要咽下这带着粗糙外壳的饭,脖子都得抻长了。
南若玉悄悄打量了在场的四人,方秉间和冯溢竟然都能面不改色,一口一口优雅斯文地吃着那碗麦饭。他阿父面色显然就要为难得多,看着也是难以下咽的模样。
父子俩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苦色。
南若玉心说就该拿石磨将麦子制成面粉,那样吃才是正道,这种吃法简直就是邪修!!
方秉间忽然开口道:“小郎君,你年幼,嗓子细嫩,还是莫要吃这个了。”
南若玉犹豫,他阿父也接话道:“存之说得很对,你个小奶娃还在吃奶的年纪,用什么麦饭。”
劝话是好意,就是怎么都不太中听。
南若玉人麻了。
冯溢也忙道:“方才是我不够妥帖,叫你一个小孩儿吃麦饭,不若你把它拿给我吃吧。”
南若玉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但拿给冯溢……
方秉间主动接过了麦饭,大大方方地说:“冯参军,我在长身体,还能吃两碗。”
冯溢便也没有强求,只是看了眼他二人,心道自小的情谊就是好。
而南元的麦饭可就没人会为他代劳,为了不浪费粮食,在外人和俩孩子面前丢脸,只能是他亲口全吃下去。
一整碗吃完,脸都变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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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余饭后,出来透口气时,南若玉踢着脚下的雪,同方秉间道:“冯参军瞧着是个端方有礼的君子,也是个会干实事的官员,看来朝廷还没有烂到根里呢。”
方秉间倒是意味深长地说:“那可不一定呢,看事情可不能看表象啊。”
南若玉拼命转动小脑瓜思考。
“阿奚,我们的今后没打算窝在一郡之地吧。”方秉间忽地开口。
南若玉闻言愣住:“我都还没想那么多呢……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有钱粮,还有现代的知识,只占一郡之地听上去是有些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