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经广平郡时,冯溢就和杨憬别过。
二人真要论起来,也依然没有太大的交情。此次一并出去作战,杨憬听从冯溢的话,但是在跟流民军对上时,却因着带的兵少,还是更偏在统领大局下的独立作战。
因着敌人不成气候,他一个悍勇无畏的将士就能把好些人吓的屁滚尿流,甚至还让本来想过来混混功绩的都尉颇有微词。
不过也是多亏了杨憬,才得以让上容郡安稳得更快些。
冯溢心中百转千回,面上还是分毫未变。
他的车马行进了广平县,似乎没有发觉此地有太多变化。途径一条街巷时,倒是嗅到了一股浓浓的甜香。
他抬眼一看,发觉是家生意极好的点心铺,又命下属去买了份糕点回来尝尝,然后就去递交名刺拜访郡守。
正如南夷叔所言,回京的路上用不着那样着急,他倒是可以好好打探一下对方此前的未尽之言究竟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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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墨镜]
第33章
南若玉这边已经收到了消息,估摸着杨憬就是在这一两天时抵达广平县,收拾收拾准备去一趟庄子上。
那明明是他早早就打算作为大本营一点一点发展的地方,自己居然还一次都没去过,平日全靠方秉间一手把控。
他还是听方秉间口述加徒手画地图,脑海中才稍微勾勒出小庄子的外形,但具体是何模样,还是没有概念。
南若玉把今日份要背诵的知识记完,并且被方秉间用异样的“你居然是那种提前预习的卷王”眼神看了之后,恼羞成怒。
“我只不过是想着提前学完了,就可以愉快地玩耍而已!”
这种发言听上去更像是卷生卷死的学霸了,南若玉于是放弃了挣扎。都怪签到系统,他为了这个家可真是付出良多。
等这个月的阶段礼包下来,不开出个大奖都对不起这段时日他的坚持!
“说起来,庄子都是靠着存之你来安排呢,我什么时候被架空了都不知道耶~”南若玉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果说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做这种表情还有邪魅狂狷可言,但一个半大的奶娃娃就只能让人觉着好笑了。
方秉间放下竹简,定定地看向他,面不改色地说:“你要我现在放权,把什么都交给你也不是不行。”
南若玉面色大变,立马抱住方秉间大腿哭嚎:“方才是我意识不清胡言乱语了,存之你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半响,咸鱼眼角挂着泪滴,把自己近几日的小蛋糕小布丁份例全都交代出去,才得来方秉间的谅解。
他痛心疾首,果真是祸从口出,面对合伙人就要忍住嘴贱!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庄子上呢,存之?”南若玉摩拳擦掌,眼中隐隐带着些期待。
终于到了他被允诺可以去庄子上的年纪了,他自然是跃跃欲试。
方秉间将近来庄子上要做的清单看了几眼:“不急,等真正的大鱼过来了再说。”
南若玉无聊地托起了腮,该找的乐子都找得差不多了,他近来又出了一个用木板雕刻出迷宫,拨弄小珠子走出去的游戏,不过玩了两回就腻了。
年纪涨了一岁,可惜观看电视的时长却未曾随之上涨,抗议也被系统驳回,所以他现在就有些无所事事。
这幅样子让方秉间逮到了,那张小小年纪就颇具胡人英挺俊美的面容挂上了一丝虚伪的笑容:“既然闲着无事,就来瞧瞧我们那庄子上的后面规划吧。现在可是最忙的时节。”
南若玉面露惶恐,他惹谁不好惹上了方秘书?
小孩嫩生生的白胖脸蛋都皱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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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上。
杨憬已经敏锐地发觉这里已经同他上回出去时有些不大一样了,大抵是碰上了春耕,所以多数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手中的活。
他还发觉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跑进了一处小屋子,旋即又一脸松快地走了出来。
进去的倒是男女皆有,不过男女进的位置乃是一左一右分隔开。门口还有个凶神恶煞的大娘坐着,仿佛是在杜绝不轨之人窥伺。
他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了此处是哪来做什么的,不过心里头还有些难以置信。
正巧身侧就有在耕种的农户,杨憬随口问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被问住的恰好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认出了杨憬的身份,不免有些畏怯,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是在沃肥。”
“沃肥?”杨憬心里是满腔的疑惑。
不过面前这孩子应该很难同他解释清楚,他也不打算为难对方,径直去了庄子上管事当差的地儿,好好问问近几月他不在都发生了什么。
姜良听闻他的来意后,倒是和声细语地解释了一番。
原来是小郎君得了一本农家的书,里面还记载了如何使土地更肥沃,好在今后栽种出更多粮食的法子。
其中就有收集粪肥,还有沤肥与堆肥,更有“垦田莫如粪田,积粪胜如积金”之类的话。
杨憬:“……”
杨憬不打算再深问了,以免自己午膳时吃不下饭。
舟车劳顿那么久,他现在不说蓬头垢面,但肯定也好不到哪去,这时候还得去打理一二。
待他进了自己的屋宅后,又有一行人来到了庄子上。
两辆马车上边分别走下来三大两小,正是南元、吕肃、冯溢还有南若玉和方秉间。
最熟悉这里的还要属方秉间了,其余四人那是压根就没来过,全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一庄子。
冯溢和吕肃看了这里,都觉着这庄子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此处生气勃勃,连百姓都比旁的地方更有活力,也更有朝气,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尤其是冯溢,他才从百姓皆是愁容满面的上容郡过来。看到这个庄子上的百姓有的脸上还挂着淡笑,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
农人们脸上的疲惫也是有的,但他们的眼睛却尤其明亮。
几个大人都没开口,南若玉先脆生生地说了:“这些百姓多是从各地逃亡而来的流民,被我等收容后在此定居的。”
看着庄户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冯溢默然了片刻,才道:“此举大善。”
不过,依照时人安土重迁的性子,能够在此地安稳下来,莫不是他们都成了南家的隐户呢?
“隐户”,简单说来就是被豪强地主或家族隐匿,未在官府户籍上登记的人口。他们不必再向朝廷缴纳赋税,也用不着服劳役,甚至还比从前安定不少。
这是百姓为求生路的一条选择,都是无奈之举,但对朝廷来说绝对百害无利。
冯溢看着庄子上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
方秉间忽地道:“这些人都是在官府那儿专门登记过,有着本地户籍的百姓。他们可是广平郡繁荣的凭证之一。”
冯溢惊讶,自己的想法居然被一个年仅几岁的孩童看穿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打进了庄子后,从方才到现在都是两个孩子才说话,而那两位大人静默无言,好似对此早有预料。
冯溢因自己的猜测怔愣住,莫名有种荒诞和难以置信。
他左看右看两只小豆丁,倏地提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荒谬的问题:“这个庄子,难道是你二人在主事吗?”
南若玉和方秉间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闻言点头示意确实如此。
冯溢再看了看吕肃和南元,没有听到任何反驳之言。他已经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沉默良久,才道:“可真是少年出天才啊。”
这俩人中有一个甚至还是在吃奶年纪的娃娃,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句妖孽了!
可不是么,吕肃最初也是这般震撼,所以才会见猎心喜,迫不及待见这二人收入门下。
“你们建这庄子是打算做什么呢?”冯溢不由好奇问道。
而吕肃心中有同样的疑虑。
南元心知肚明,可他并不担心两个孩子的回答。
南若玉认真地说:“建一处桃源,让百姓真的能够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劳有所得,病有所医,学有所教。”
他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黑漆漆的漂亮眼睛也很坚定。
对待不同的人自是有不同的说法。全辛和姜良是寒门士族,想要的自然是得到更多权势,拼命地往上爬以此来证明自身。而南若玉给了他们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若是能将庄子经营得红火,他们也会由此声名大噪。
而冯溢和吕肃不同,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借着这事来让自己声名远扬了,他们更多的还是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
不过自己刚才那话很难一下就说动二人。
冯溢更是微微一笑,心道果真还是小孩儿,说的话就是天真了些。
即便是他心中有所动容,却也觉着南若玉的想法是很难实现的。
南若玉看出了他的想法,说:“只是先来一个庄子试试,这样也做不到吗?”
吕肃率先回应了这话:“做得到。”
他对学生道:“你们可以尽管去试,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们这些大人就是了。”
他的眼中满是包容和欣慰,颇有种自己不行但是后继有人的畅快。
南若玉就知道他们老师这关是过了的,不过,目标那儿兴许还有些难度,他给方秉间使了个眼色。
已经养成默契的二人不必交流就能知晓彼此的想法。
方秉间轻咳一声,说了句:“其实我还会看一点儿天象。”
冯溢咦了一声,看向这个明显拥有胡人血统的孩子:“你是方士传人?”
“不,只是学了点皮毛。”方秉间其实是在胡编乱造,蒙中了有惊喜,蒙不中将人骗来了之后他们也难下船,“我夜观星象,发觉近几年的气候只怕是会越来越严寒。”
说到这,不必他再次点明,众人也晓得今后会有多危险。
北边蛮夷称大雪为白灾,白灾要是越来越厉害凶猛,他们牧民冻死的牛羊马也会越来越多。内部矛盾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蛮夷也唯有一条路可走——南下。
矛头对准外人时,内部矛盾就可以转移到外部,也能暂缓一下他们那些上层贵族的压力。成了,就能占据中原肥沃的土壤。败了,也不过死一批人,还能叫上面的王公贵族没那么难捱。
方秉间看众人表情严肃,便知自己点拨的话起了效果。会不会有严寒大雪天灾他其实不知晓,但他和南若玉谈过之后,清楚地知道北方南下是必然的事。
当中原王朝势弱时,北边的蛮夷就会伺机而动,不趁势来掠夺一番都对不起他们骨子里弱肉强食的凶性。
冯溢冷峻地说:“依你之见,这时候建一个这样的桃源岂不是更容易被北方蛮夷劫掠?”
南若玉蹦出来,用天真可爱的话语说着:“不是还有朝廷的军队保护吗?不是还有我阿父,老师,还有冯参军您在吗?如何护不住小小的庄子。”
孩童眼中满是信任,但是冯溢知晓,他们俩小孩说的可不只是一个庄子。
看来有野心的原来不是南元,而是另有其人。